《三戏》寒江秋影

2、2

　　地平线上刚翻起鱼肚白的时候狄文鼎就醒了。吃过早饭梳洗后，整理出自己的衣物。束了发着上云衫玉带，腰间挂了宝剑灵犀前往苏府。此刻他赫然是个偏偏佳公子，与昨日的狼狈之相简直盘若两人。

　　抵达的时候苏锦早在门口亲自迎接。苏锦虽到知天命之年，神貌却格外硬朗，对文鼎也一见欢喜，亲切备至。从苏锦拍在自己肩上的掌中传出坚实的力道便知，和师父一样是习武之人。

　　随苏锦穿过前院入了内堂，文鼎不禁感慨苏府虽阔绰也不失风雅。不似北方大户人家的富丽堂皇，却别有味道。家内的摆设也古香古色，足见主人的雅致。

　　苏锦问过文鼎师父的安好后，高兴地与他攀谈起他们年少时切磋武艺的时光。说到兴起时还挥起袖子比划几招给他看，一旁的苏夫人忙拦下，笑他一把老骨头了还在孩子面前卖弄，夫妻俩一言一语乐的合不拢嘴。在苏锦问道令堂可好时，狄文鼎摇了摇头，说师父至今未曾婚娶，苏锦神色中流露出些许异样便沉默了下来。

　　正在不解时，突然传出一个熟悉的清脆声音。

　　“爹！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转身之时，未及请教姓名的姑娘就出现在眼前，心里一笑，果然是有缘自会相见。姑娘的打扮与昨日大为不同，圆领纨素，一身青杉罗衣，腰上赫然是自己的玉佩。乌黑的发高高束起扎在脑后，脸上不见半分妆，眼神还是一样的慧黠，分明是个清秀少年。

　　“你……”狄文鼎不知说什么好，呆立着看他。

　　“犬子苏尘鹤，怎么贤侄已经见过了么？”苏锦喊过儿子来给狄文鼎介绍。

　　“尘鹤……真是好名字。”狄文鼎轻喃，想着这名字当真适合他，灵动脱尘傲气如鹤。只是没想到昨日还另他惦念的姑娘今朝竟成了少年，而且还是苏家的公子！不知所措之余还是正经应道，“回伯父，昨日初到此地正好巧遇令郎，令郎带小侄撑舟览胜，介绍了很多景致和特产。”

　　“呆子，今时不比昨日落水之时，帅多了啊！”苏家公子毫不客气，不等父亲回应就跳上去一阵脆笑，绕文鼎转着圈看他的新装束，左拉拉右扯扯，弄的他又是一脸潮红。直到苏锦吹须瞪眼用力咳了下，才乖乖回去坐好。

　　“贤侄莫怪，鹤儿在家排行最小，自小没个正经，怪我家教不严，太宠着他了。”苏锦边瞪边接过儿子带回的扇画，却一见就乐，越看越欢喜。果然是这儿子最了解自己的嗜好，真是无法对这活宝严厉起来。

　　“喜欢吧～这可是我精心给你挑选的，跟秋韵上的同出一辙，山清水秀，如有仙人指路。”小少爷贴过去趁机蹭话道，“让我再带你贤侄出去览胜吧，昨日时间匆忙没介绍的及，也替爹尽尽地主之仪！”

　　“什么话，这画和秋韵分明没有可比之处。”话虽如此，苏锦的眼睛还是没离开手中的玩物，当真是爱不释手，叹道，“罢了罢了，随你去了，可别为难文鼎。”

　　“那是那是！”听闻准奏，苏尘鹤迫不及待扯过文鼎的手臂冲出屋去，一个轻功跳上屋顶，回身喊他，“呆子，还不上来！带你看好的！”

　　阳光从屋顶照下来，刺眼的紧，偏偏还有个比太阳刺眼的人。

　　狄文鼎无奈随他上去道，“你这小疯子，想做自家的粱上君子么？”

　　“自家没什么好偷的，除非……”狡黠一笑，“你这呆子让我偷情啊～”笑罢便留下又是一阵潮红的文鼎从房檐跳开落到对面的屋顶，轻功巧妙，落脚处几乎连灰都不扬。

　　狄文鼎也不逊色，虽没他步履轻盈却也是敏捷稳健，一个飞身就追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在镇上的屋顶间嬉闹穿梭，做尽了梁上君子，殊不知这二人一个是前来协助知县的少年侠客，另一个正是知县的儿子。

　　苏少爷在一间大宅子顶上停下，示意文鼎别出声靠过来。屏息低头俯视，只见院落中百卉齐芳，争艳夺目，在满庭春色中赫然站着一个美姑娘，身着七彩罗缎，杏眼粉唇，正俯身给她的爱花浇水。

　　“怎样？”苏少爷压低声音问他。

　　狄文鼎不解，“什么怎样？”

　　“你这呆子别装傻，这可是本镇第一大美女，温家大小姐温沁！”苏少爷发觉声大了点，赶紧拖下文鼎低头捂嘴，见半晌美女仍未有觉察的迹象，继续探头边瞄边问，“觉得怎么样？”

　　“不是公子阿原来！”文鼎若有所思的低声自语在某人看来分明是意有所指，惹来一记拳头后，小少爷又继续赏他的美景。

　　看了眼温家娇巧小姐，确实美得惹人怜爱，可再看身边那不施脂粉的古灵精怪，却觉得要舒服上百倍，嘴上却说不出，支吾道，“还不错。”

　　苏少爷仰头得意道，“不错就完了？这可是我大老远辛辛苦苦带你来看的～她可是本少爷未来的娘子，漂亮吧！”

　　原来他早已定亲……文鼎心里不觉一紧，嘴上道，“秀色可餐，可不能真顶餐，苏少爷，你还是给我介绍个餐馆更好。”

　　“你这呆子，就知道吃，不懂情趣！”

　　虽这么说，小少爷心情却格外好，乐着拖起他的呆子踏过数家房檐，来到一处驾于水上的酒家。

　　***

　　酒家名为‘若水阁’，意指架于若水上的楼阁，名号虽简单，菜色却很齐全。昨日乘舟时就听苏佳人介绍过，今日一看果然不同凡响。酒家分两层，呈八角型，中部成空，可见阁下若水东流，十二扇窗对称分布，做工考究。

　　正午未到，酒家人还不算太多，二人挑了个西面靠水的位置点了几道酒家名菜，苏少爷称之为上座，因为可见水波下游。

　　“小疯子，为何好端端大道不走，非要踏人屋顶？”文鼎塞了满口的醉香鸡，开口道。

　　“大道怎有屋顶走的畅快，无人阻隔啊！”苏少爷得意地品着小酒，看那呆子吃的两腮鼓鼓，“怎样？我们这儿的菜色合意不？”

　　呆子根本顾不上回答，边吃边点头，脸上蹭了米粒也浑然不觉，让本想摆个地主架子的苏少爷乐的肚子疼，一把抢过其筷子正要落下的松鼠鳜鱼，“这道是比较有名的江南名菜，若水阁的汤汁配料里有个特别的材料，你刚才吃了一口，猜猜看是什么，猜对才让你吃～”

　　“那你得再让我尝一口。”狄呆子不情愿地收回筷子如话直说。

　　“……那你先闭上眼。”

　　小少爷满意地看着呆子乖乖地闭了眼睛，忍住坏笑拿起勺子盛了块姜送去他嘴边，那呆子就真的张口咬了进去，大口嚼出脆脆的声音，还皱眉道，“原来是姜啊，没什么特别的啊，我可以睁眼了么？”

　　“噗…………哈哈哈哈哈……”小疯子发出铃铛般的脆笑，乐得出了眼泪，可呆子就是呆子，还皱着眉认真地等着他回答。

　　“别睁眼哦。”小疯子轻步挪到他身边凑近他，看那呆子紧闭着眼睛的安静侧脸，还算俊俏，如果不是这么呆，相信一定也有不少姑娘喜欢。再看他还嚼着姜块的鼓鼓腮帮子，上面还蹭着米粒，鬼使神差……闭了眼凑近那还在咀嚼的侧脸。

　　“苏少爷，几日不见愈见风流了啊！”

　　苏尘鹤闻声定过神，忙退开文鼎一掌拍去他脸上的米粒，疼的还在嚼姜的呆子“啊”了一声，直接吞了下去。

　　回身定睛一看，来者正是镇上有名的恶霸欧阳卓尔。欧阳府的亲戚听闻在朝廷里做官，红的发紫，镇上的人都不敢惹他。可偏巧他看上的姑娘正是苏尘鹤未过门的妻子温府千金温沁，因此处处和尘鹤做对。

　　欧阳卓尔一点也不客气，径直走过来，翘起腿坐在苏尘鹤对面摇扇子，瞄了眼狄文鼎道，“我以前还在猜想，苏公子有那么个才色出众的千金小姐做妻子有何不满，为何迟迟不去迎娶，现如今算明白了，敢情风流的苏公子有这等特殊喜好啊！”说罢便发了啧啧几声，双手抱肩做出惊恐的样子，用睥睨的眼神瞥视尘鹤。

　　苏少爷可不吃软，回瞪一记，“放心吧，就算爱好再特殊的人也不会对你提起兴致的！”

　　听的欧阳卓尔脸上一阵发青，“是啊，能让你提起兴致的不是这位俊郎么，怎么，从万花楼招的男倡么？”

　　“……”

　　“南昌是啥？你朋友么？”狄呆子揉着脸上的掌印，突然插进一句摸不着头脑的问话，让刚想发火的苏少爷僵持的脸一下软了下来，差点被这呆子逗的笑出声。

　　“呆子，想知道松鼠鳜鱼的做法么？”

　　狄文鼎认真点头，“恩，还有那特殊配方，在下方才仔细品尝过，应该是姜吧？”

　　“仔细看好咯。”

　　言闭瞬间小疯子从袖内抽出一把扇，抵住欧阳大少的下巴从座上挑起，嘴上道‘取鳜鱼’。

　　欧阳大少也不示弱，拔起剑砍过去，苏少爷一闪身以扇顶住剑身，腕子一转，剑随扇动拧了方向，欧阳大少手腕吃痛，剑就应声而落。‘啪’的一声，扇身同时展开，放出夺目蓝光，一幅山水图赫然映出，随扇身散发出阵阵凉气，似是身在画中，感受秋日微风拂过，正是那把秋韵。苏少爷步履轻盈配合扇速绕欧阳转了一个圈，舞动间发出清泉流水之声，不肖几下便将欧阳大少从公子服中活生生褪了出来，赤条条站在那儿，用扇背轻巧一磕将之放倒，再道‘褪皮去骨’。

　　斜眼看欧阳大少几个呆掉的手下，苏少爷钩钩手指示意他们过来，几人这才反应过来，抽刀上前砍去。苏少爷身子灵活，合扇从几人缝隙间穿过，应时几人的穴道都被点住，同时腰上缠的黄带子都被扫碎了正落在倒地的欧阳大少身上，接道‘裹蛋黄炸酥’。

　　最后苏少爷将那桌上的酒盅用扇托起，在欧阳大少腰部上方挑起翻转，凉酒从盅内倒出，酒盅被秋韵恰到好处的速度和力道接稳放回桌上。那凉酒就正落在欧阳大少裸露的背部，惊的他腰部下挺，手脚上扬，哀嚎一声，苏少爷一乐，‘浇汁做松鼠式，可闻其声’。

　　收秋韵回袖内，看着呆掉的狄呆子笑道，“汤料的特殊配料就是本地刚熟的春笋，配上香菇，豌豆，虾仁，切末伴鳜鱼翻炒，懂了？”

　　“哦了，你可真是高厨，不过别拿我做试验，我可不想像南昌兄这样。”狄文鼎拉回松鼠鳜鱼的盘子继续啃他的饭，压住心底的惊诧。小疯子武功绝非常人，亏自己昨日还以为他是个文弱姑娘。

　　“呆子慢慢吃，吃完带你去一处赏若水的最佳地点～”言闭捏了几颗豆子向身后一甩解了一干人等的穴，一帮人忙提着裤子上前搀起呈松鼠状的主子迅速撤离了。

　　呆子把脸闷在饭碗里轻笑，好个深不可测的小疯子。

　　***

　　午后春风习习，二人于桃花坡上小憩，看那身下桃花流水，潺湲不息，层层叠落，吹起的花香裹着清水味道，醉了心境。

　　“你会武功原来？”狄文鼎没入草丛，侧撑脑袋深吸了几口气问。

　　苏少爷伸个懒腰叼了根草棍反问，“有何不可？我只问你不会武功是否就不能有秋韵，并未说我不会啊～”

　　“那你昨日为何要假扮姑娘？”

　　小少爷继续玩他的草棍，咬着根部在舌间打转，“非也非也，我并没称自己是女人啊，是你色迷心窍误要把我当姑娘。”

　　说者无意，听者无奈，叹口气道，“……那孙媒婆，也是你扮的？”

　　“孙媒婆是确有其人的！”小少爷认真地捏起草棍，用棍顶的嫩叶点在呆子的俊挺的鼻梁上，“只是昨日借了她的名号和行头而已～”

　　“真是个小疯子……”文鼎无言以对，皱皱鼻子看那弄得自己痒痒的草棍，修长的手指正在上面轻捻，好看的紧。不觉伸过去碰，感觉到那手温很凉，也不算柔软，相反很有力道，在拇指和食指的侧面都起了茧子，想必是常年使扇的缘故……小疯子的手有自己独特的味道。

　　苏少爷难得面红耳赤，热度从那呆子轻握自己的掌心传来，那俊朗的眉眼低垂，紧盯了自己的手看，低吼他，“呆子你耍什么流氓！”

　　那呆子这才反映过来，回手抓抓头道，“你的手使扇可真妙。”

　　“哪里，跟你们御剑山庄的单传秘诀灵犀剑法可不能相提并论。”苏少爷头一偏，将手中的草棍镖向若水，随风旖旎，扫起桃花花瓣落入水中荡起点点涟漪。

　　少年散了高翘的发，黑绸似瀑布散落，“此处水流有回转，暴风雨时在打弯处流的比较迅猛，长年累月堆积起的泥沙成了天然的堤坝，就是这桃花坡。这里河面较窄，水流又急，是最容易发水的地方。因此到雨季对面的人家就迁移到别处，水退了再回来耕作。”

　　狄文鼎顺着少年的方向看对岸那一排排阶梯型农田，其间是数条弯曲伸延的水渠。农田由于水分充足，被灌溉的格外肥沃，绿油油的一片，突然想到，“到了雨季这些农户的收成怎么办？”

　　“以前没有办法……不过现在是家父当权，到时可以举办一些募捐，把收来的财物分给他们。”少年回身，瞳睛黑亮，黑发顺在胸前，“那时也需要你的帮忙！”

　　“嗯！”呆子早被眼前变化多样的疯子迷呆了眼，柔顺的黑发又让他想起昨日温雅聪慧的姑娘，若此刻给他吃下断魂散，怕也是浑然不觉。

　　“嘿……”见他发呆，苏少爷直接一掌推在他肩上，呆子一个不稳向后倒去，摔了一身草，还掉了一头的桃花瓣，眼神满是哀怨。

　　“你这疯子，谋财害命么！”怨妇揉着新伤哭笑不得。

　　“财你是没有的，”弃夫乐的一脸得意，大方地走过去道，“让我谋色吧～”

　　谁知刚探身想帮他看下伤势，被那呆子一把拉下，重心不稳猛地摔在他身上，“咄！你这呆子不老实！看打！”

　　呆子边嚎边躲，笑得一脸无辜，“你不是要‘茅厕’的么，总不能站着吧！被人看到多不雅！”

　　“要你管？”

　　笑闹间滚落桃花坡，二人倒在岸边，看那流水自身边缠绵，小少爷言道，“这里是小镇尽头，顺水下游是迂徊瀑，相传有仙人迂回徘徊，再向前便是另一个镇了。”

　　望向那碧水东流，虽不见瀑布，却仿佛闻其水声，冲破天际，飞泻开来。

　　小疯子的眼，小疯子的发，午后牵过的小疯子的手，全部映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