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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金禅转世为传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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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朵好容易停下来,少女潇洒一跃便落了下去,玄奘战战巍巍地爬下,只见自己身处一巍峨大山之下。好山!真是个钟灵毓秀的所在!
跟着少女向山上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远远看见路中央出现一个少年的身影,仿佛在等什么人。少女眼前一亮,迎了上去:“老三!”那个叫老三的见了少女,不知是欣喜多些还是责怪多些:“皮猴子!不知道叫哥的么!”
玄奘见二人很是亲密,相携离去,也不知道是跟上去好还是呆在原地好。踌躇之时,少女转过身来,催道:“你倒是快些呀!”玄奘见不便耽搁,提步跟上。
“大哥早料到你要今日回来,要我在这等你……你走后花果山大小事务一直是他在打理……二哥被个笑哈哈的胖和尚收了……对了,大哥让猴儿们给你烧了一锅浓浓的柚子叶……”玄奘跟在二猴身后,听着他们亲切地拉着家常,想着妖的世界与人也没什么不同,也有父母兄弟,也有血肉亲情……
正在胡思乱想着,穿过瀑布上的吊桥,眼前赫然现出一洞府来,左右的石壁上刻着“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想必是这猴妖的洞府了。
径直入里,玄奘见到满洞的奇花异草和天然错落成的石桌石凳,想这造物主也忒奇,竟然能在这无人烟的山里构出这般奇幻的去处来。“猴儿们,好吃好喝地伺候这个和尚!俺老孙洗澡去也!”
见少女喜滋滋地撒丫子跑了,玄奘在一群猴子之中有些尴尬。那群猴子却对他的想法毫无察觉,拉拉扯扯地把他带到石桌前,奉上瓜果薯蓣,又倒好果茶,供他享用。看着猴子们围在身旁叽叽喳喳、跳跳打打,玄奘有些头晕,说好的去西天呢?怎么莫名其妙被抓进猴子洞来了?
玄奘被猴子们吵得脑子嗡嗡响,恍惚闻见一股柚子的清新味道,定神一看,是刚沐浴出来的猴精,略湿的发披在身上,全身冒着些水汽,身着藕色的短打,身段好不俊俏风流!
“你……究竟是男是女?”悟空见那猴精长得虽俊美,但不论谈吐还是衣着,均是一副大喇喇的姿态。
“嗯?本大王是男是女重要吗?”那猴精大马金刀地坐下,见玄奘蹙着眉,“哎呀,好啦好啦,告诉你吧,我是女的。”说着话,拿过身边的小猴奉着的桃木冠,不太熟练地把头发绾起来。
哎!她资格捣鼓了半天,也没成功地将头发弄好,头上的髻歪歪扭扭的,赌气一般地全拆了,把桃木冠向后一扔!玄奘只见一个青年伸手一揽,把那桃木冠接住,稳稳放到了桌前。那青年打了个手势,立马就有猴姑娘过来,帮她梳头绾发,用一根发带束好。
“大哥。”见那青年过来,猴精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瓮声瓮气的叫了一声,两手在膝盖上局促地搓啊搓。那青年对玄奘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在天上闹够了?”那青年眼角瞥了猴精一眼,不怒自威。
“啊,大哥,不是我想要闹的,是天宫那群神仙太咄咄逼人了,他们打过来难道我还送上门去挨打么……”猴精仿佛是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你啊……”青年叹了口气,“你的性子我也是知道的,走到这一步,也不单单是你的选择……我只怕那如来不会轻易放过你……”青年若有所思地说。
“不碍事,我就陪这和尚往西天走一遭,但愿如观世音所说,事成之后,放我自由!从此天高海阔,各自逍遥。”
“可是……”那青年明明是对着猴精说话,偏偏又不动声色地看了玄奘一眼,“罢了,都是命数、命数……”
听猴精话里的意思,观音菩萨是属意她护送自己上西天取经的,这猴精是犯了错所以在赎罪么?那青年却是一副不愿意自己和猴精多接触的样子,玄奘的疑惑随着青年离去的身影越来越大,又不好开口发问,只能咳嗽两声:“我们,什么时候去往西天?”
“嗯?你很急?那现在就走吧。早点送你去取经,我早点自由。”猴精猴急地喝完了一杯水,用袖口揩了揩嘴角。
“我的通关文牒还在城守府……”话音未落,已被猴精拽上云头。
筋斗云稳稳地停在城守府,一见玄奘,城守喜道:“大师您可回来了,我还以为您被那猴精给吃了!”说完,看到玄奘身后的还站着一人,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敢问这位公子是?”
“我就是那只猴精,和尚已经被我吃了,这是那和尚的冤魂,我现在是来吃你的!”
城守大惊失色,全身止不住地哆嗦起来。
“大人莫怕,她跟你打趣呢。”玄奘一把扶住城守,城守感觉到玄奘手掌的温度,得知他不是鬼魂,心神才微微定下。
玄奘因为身后跟着猴精,也不好意思再城守府多叨扰,取了文牒之后便告辞了。临走时想同城守讨一匹马,但想到此处已是大唐最边境,民生凋敝,城守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怎好意思再开口向人讨马?
一路行至两界山,当日猴精破山而出的碎石还散落在荒滩。出了此处,便不是大唐国境了。“一直忘了问,大王贵姓?”玄奘唤猴精,却不知如何称呼,突然想起花果山里的猴儿都叫她大王。
“孙悟空。”
“倒像个法名。”
“嗯?就是法名来着,以前的师父取的。”
“没有俗家名字么?”
“我就是一猢狲,谁来给我取名字,在花果山是哥哥们的小妹,是猴儿们的大王,拜进师父名下,才有了个人的名字。喂,和尚,玄奘是你的法名罢,你可有俗家名字?”
“有呀……”玄奘叹了口气,视线仿佛伸向很远的地方,“叫江流……”
看到玄奘失落的表情,悟空想,他也许更愿意别人叫他江流吧?一时间没控住嘴,就这么叫了他,“江流。”
可能是许久没有人这样唤他的缘故,玄奘听见悟空这样叫他,不由得一怔。随即微微一笑,“悟空。”
边境的风总是有风,卷了风沙往人脸上扑。携着沙的风卷起玄奘僧袍的衣角,也拂动了悟空脑后的发带。二人就这么站着,突然,悟空背对玄奘蹲了下来,“上来。”
玄奘不懂她的用意,但见她一个姑娘家要背他一个大男人,顿时涨红了脸。“你、你这是做什么?”
“西天离这里有些远,你一个凡人又坐不稳筋斗云,我背你好些,快上来快上来。”见玄奘红着脸呆站在一旁,悟空急了,“你不想早日取到真经么?我背你去,靠这筋斗云一会儿就到了。”
“不可。”耳边响起陌生的声音,见对方轻袍缓带,裙角蹁跹,说不出的飘逸出尘,难道是个仙子不成?在花果山从悟空与青年的言语中,稍稍能感知她与天庭有些过节,是否来者不善?玄奘有些警惕地回过身去,下意识地挡住悟空,目光直视那人。悟空却早就察觉了来人,笑着打招呼:“观世音,知道我出来了,来看看我?”
见悟空那样随便地称呼观音菩萨,玄奘不禁抹了一把汗。方才的注视甚是无礼,希望菩萨不要怪罪才好,又拉了拉悟空的袖口,望她莫要冲撞了菩萨。
见玄奘低眉敛目一副虔诚之态,悟空没有理会他的眼色,继续同观世音打趣道:“今儿怎么开始穿起女装来了?”
观音菩萨竟是个男子么?玄奘背后默默地出了一把汗,自己从小在寺庙里见到的佛像也好、画卷也罢,观音菩萨都是女子装扮,难道是这菩萨生的太过俊美,让人错认了性别?
观世音仿佛看透了玄奘心中所想,微微一笑,“凡所有相,皆为虚妄。①”玄奘双手合十,受教了。
招呼完玄奘,观世音转过身,笑着训悟空,“哪有你这般胡闹的,玄奘去西天取经是要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去的,若是你一个筋斗就能带过去了,还要他作甚?直接让你从西天去把经卷驮了来。”
“他一个凡人,十万八千里要走到什么时候去。”悟空不认同的撇撇嘴,如来到底是怎么想的,这等舍近求远的事情有何意义?
“你不觉得他有些眼熟?”观世音狡黠地微笑,没了胡子随着嘴角的弧度上翘,还真是让悟空看不太习惯。
“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了。”悟空挠挠头。
“他是金蝉子的转世。”
说到金蝉子,悟空的记忆一下被拉回那天宫的蟠桃林,桃树下被害羞的小仙娥纠缠的梵境金蝉子,何等风光霁月的人物。再瞟一眼玄奘,那张脸确是金蝉子无误啊。天上初见之时,金蝉子好歹也是个会察言观色打圆场的,怎么变了凡人之后呆了那么多?
“不在梵境当他的尊者,好端端的转世做什么玩……”悟空见玄奘一副呆相,定是全部记得天上种种,不由得嘟哝起来。
“咳,金蝉子是佛祖的二弟子,有天佛祖讲经的时候他态度轻慢,就被贬下来受这十世的轮回之苦。这是最后一世了,你若帮他成功取得真经,功过相抵,也就可以自由了。”观世音同悟空附耳。
“梵境什么时候也学得天宫那一套,把犯了错的扔下凡间历劫玩?”
观世音不置可否,只是笑笑,悟空叹口了气,说:“只要我把他安全送到西天梵境,如来就不再为难我了是吧?好,那我一定不让他少一根……”突然想起玄奘没头发,悟空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江流,走了。”悟空想早日把玄奘送到西天去,便不想再与观世音打嘴仗。
“悟空。”观世音难得正色训诫她一回,“玄奘从此便是你师父,不可无礼,今后在路上,你也要对他尽心侍奉。”
师父?!悟空感觉自己脑门的毫毛全炸开了,她从未修成人形到现在只有菩提祖师一个师父,虽然尊了师嘱不曾对外提起,但对师门的忠诚她还是有的。况且自己当初拜菩提祖师是为了他的神通,这玄奘尽管是金蝉子转世,但他现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有什么资格做她的师父?
“这是佛祖的意思。”观世音开口,阻了悟空反驳的念头,“师徒伦常不可偏废,你需时刻谨记!”
观世音这般的严厉是鲜见的,悟空现在正是仰如来鼻息的时候,观世音数百年来对她多加照拂,自己不好同他争执,嗯嗯啊啊的算是应了。等你走了,要怎么和玄奘相处,还不是看我么。
“这就对了。”观世音展颜一笑,从广袖里拿出一个金光闪闪圈儿,帮悟空戴上,又后退了两步,打量了悟空一番,“好看。”
悟空抬手想把那金圈儿取下来看看,却没见观世音口中念念有词,脑门上的金圈儿越缩越小,箍得她脑子疼得不得了。快要被挤碎了,悟空捂着脑子,疼得满地打滚,想要用力把那金圈儿拽下来,却怎么都取不下来。
“方才的口诀你可记清楚了?”观世音看向玄奘。玄奘忙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那你且背一遍与我听听。”玄奘照着做了,悟空才松快过来的脑袋,由玄奘这么一念,金箍又开始收紧,牵动悟空的脑袋。
见悟空这般痛楚,玄奘忙停下来。悟空已是一头冷汗,恨恨地对观世音吼道:“你竟然阴我!”
观世音事不关己的笑笑,对玄奘说,若是悟空日后不听话,便可念着口诀来教训她。接着过来抚抚悟空的头,被悟空一巴掌甩开。“哎呀呀,就生气了呢,只要你一路不欺负玄奘,他自然不会念咒的,你这是何必……”
“好了!我会老老实实送他去西天取经的!我会尊他为师,尽心侍奉!”悟空生气地大吼,偏过头去,不再看观世音与玄奘。
观世音走后,天色渐黑,玄奘和悟空只能在两界山附近露宿一夜。玄奘把城守赠他的干粮拿出来,悟空从兜里摸出几个果子,说自己早修成仙体,不用吃喝,玄奘只需料理好自己便可。“观世音法力很强嘛?为什么你要叫他观音菩萨呢……”
“世乃陛下的名讳,天子名讳岂是人人都能叫得的……观音菩萨,般若智慧,五蕴皆空。达到了观自在境界,所以能够救苦救难呐……”
玄奘想,凡人在轮回中遭受苦难,尘世几十年,功名利禄、贪嗔痴恨济济纠缠,所以才需要从佛法中求得开释。自己去西天取经,于大众是有意义的吧?也许是火堆太暖,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悟空看着玄奘安静的睡颜,同样一张脸,却是不一样的神思,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呢?是金蝉子,玄奘,还是江流?
①凡所有相,皆为虚妄:摘自《金刚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