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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西行僧人陈玄奘 ...

  •   陈玄奘随着皇帝的銮驾出到城外,与太宗拜别。看热闹的百姓早被驱散,看着身后随侍的官员与护卫的武将面上是诚惶诚恐,估计心中正在想着快些结束这场无聊的送别。
      太宗惜别道:“不知御弟此去,再见又是何夕?”
      玄奘礼貌回答:“未可知,大约三年罢。”他心中清楚,皇帝对自己并无深情厚谊,客套而已,西天一行,山高水长,还不知自己能否活着回来。
      太宗执起金樽,亲自给玄奘倒了一杯酒,玄奘不客气地饮尽。低头掬了一撮家乡的土,小心翼翼地用一片布包起来,放在贴近心口的地方。
      玄奘骑着马悠悠地在官道上踱着,他不心急,对那所谓的西天也不是很热衷。昨日外公深夜造访,一番恳切地陈述自己的立场有多艰难,若不是殷氏后辈在功名上不出息,是万万不会牺牲他这外孙的。说到动情处,眼泪填满了他脸上的赘肉和皱纹的沟壑。
      还记得那时父亲刚从江中还魂,母亲自戕,外公都无这般伤心,说他舍不得自己,换谁都不会信吧?他本想等救出母亲,昭雪了父亲的冤屈之后,接了母亲一家团圆,还俗后回家乡过和美日子,但没成想,冤屈昭雪之后,母亲为了保全名节自尽了,父亲当时心灰意冷,恨不得同他一起守在空门。看着媳妇去世受了刺激,一向体弱的奶奶一病不起,父亲便带着老人回了海州养病。
      期盼了十几年的亲情,一朝得到,又在一朝失去。
      外公那儿他是不指望的,因为他深深地记得,带着血书上门陈冤之时外公那冷漠的表情——嫁出去的女儿就如同泼出去的水,更何况还是一个被贼人霸占了十几年的女儿!
      若不是大恸的外婆拖着忠厚的小舅舅大闹一场,殷家要是敢坐视不理,她便去求娘家的势力解决,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外公才不得不插手。若是没有外婆,父亲的冤情估计就和他的尸身一起永远地沉在江中了。
      外婆这么一闹,他在外公心中的地位自然变得尴尬,不便留在殷家,一时想不出合适的去处,迟迟没有还俗,依旧同幼时一样,在金山寺里陪伴师父,日日听晨钟暮鼓、颂经文解禅机。

      太宗做了个梦,梦见观音菩萨让他差和尚去西天求取真经,弘扬佛法。太宗自从因为泾河龙王之事去地府里走了一遭之后,对于托梦之事尤其上心,便遣了大臣,召集有威有德的高僧,从中择优。
      殷丞相派家丁把玄奘从金山寺里接了出来,随着高僧们一起送进了洪福寺。一说前去西天,想到那西天山高水远,途径穷山恶水、路遇豺狼虎豹,高僧们都心生退意:他们在长安每日都享受着丰厚的供奉,坐下信徒不计其数。跋山涉水去西天取那大乘经卷,委实是划不来。
      玄奘一派云淡风轻,其实往西走,游历游历也挺好的,遂没有反对,再加上殷丞相一番游说,便成了事儿。
      在选定玄奘的当夜,太宗又梦到了观音菩萨,观音菩萨说选中的那个和尚是佛祖坐下弟子转世。太宗诚惶诚恐地认了玄奘做弟弟,出家人不受财帛,便给玄奘准备好通关文牒和印信,还有一匹日行千里的宝马,让他能在路上尽量顺畅些。
      玄奘一路向西,出了官道没几里,便是崎岖的山路。上山的路不好走,他把行李都驮在马上,牵着缰绳吃力的引路。
      观音菩萨给太宗托梦时说,不必给玄奘选什么护卫,佛祖自有安排。玄奘在泥泞的路上叹气,不知道菩萨者三番两次的托梦作何用意。不过西行之路确实艰险良多,自己独行虽少了人相互照应,却也另有一番独行的自在惬意。
      顺着延绵的山道走了三天,当时已近黄昏,途中遇到一场暴雨,还好附近有个能栖身的山洞,大雨噼里啪啦下了一夜,第二天等到中午也没有出太阳,天依旧阴沉得很。没有太阳把地晒暖,身边的干粮又不多,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拖着马穿过泥泞的小道,看看山脚下能否有人家。
      走了一个下午,好容易行至山脚,远远地看到有炊烟,走近一看,是个木头搭的房子,玄奘在院外打了招呼。出来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媪,自言儿子是林区中的猎户,平日儿子上山打猎,她就一个人在家。
      老媪请玄奘屋里坐,玄奘恭敬地谢了,进门之前在屋外的树下捡了几片叶子,把鞋底的泥给揩了又揩。进了屋,老媪见他一脸风霜,用木盆打了些井水让他洗洗,玄奘有些脸红地接过。这小木屋虽然不大,但家什很全,墙上挂着动物皮毛,典型的猎户人家。
      “天色快黑了,小师父不如就在这儿住下,住我儿子房里吧,他进山打猎要过几天才回来,山野农家,没什么好招待的。”三藏没有辞,礼貌地谢过。老媪很体贴地准备好了素菜,还有一碗姜汤,嘱咐道:“小师父昨日淋了雨,饭前喝些姜汤暖暖吧。老身虽然见识浅薄,但吃斋的规矩还是懂得一些的,姜不在五辛①之内,且放宽心。”
      玄奘在老媪儿子的房间过了一夜。他躺在床上,想,山里人家虽然生活清苦些,但心思更纯净,这猎户之家虽然小,但无处不透着温暖,老媪每每言及儿子,颜色都是十分的温柔。哪怕讨生活辛苦,一家人在一起,也是安然满足的啊。
      念及此处,想到自己的双亲,又没忍住想到外公,心中一黯。看来自己还是没有办法彻底斩断尘缘,做个于俗世无挂无碍的和尚。
      翌日清晨辞了老媪,老媪给他包了几个饼,又细细地指了路。临别时,老媪对玄奘说,“你与我儿子一般大,一人独身去西边那么远的地方。我总是私心想着,方便予路人,多结些善缘,这样我儿子日后若是遇着什么事儿,最好也能也有人能够出手帮一把……”
      玄奘听她这么说,心头一暖。这老媪自述出发点是私心,却是来自对自己儿子一片真心的爱护,对路人们更是体贴。若这样的私心都该诛,不知哪样是叫无私了。
      自己虽然在寺庙中长大,但于俗世间的龌龊还是略略知道一些的,那些来庙里求佛的香客,有些是单纯地找个精神寄托;有些是笃信按着戒律修习,死后能够少受些苦楚;而有些人,则是做错了事之后,妄图在神佛的庇荫下,抵消罪恶的业罚!
      自己这个和尚当得还是太顺水推舟了些,玄奘想。自从被法明师父在江流中拣到便一直养在身边,日日听颂佛法,师父虽然将自己一手带大,却因为是寺里的主持,有诸多事务要处理,教养的事情便交给寺中一个法名为晦隐的闲僧。
      十八岁那年,随寺中长老的意思剃度。玄隐师父说玄奘自由便长在佛寺,眼中的世界从未被填满,就这般入了空门,不免遗憾。
      玄奘那时心中一片虚空,没有尘世的经历,不知牵挂为何物。如果不是在论佛中冲撞了一个不爱守戒律的和尚,那和尚破口便骂自己是无父无母的野种,师父见自己窝在屋里哭得伤心,才把身世一一道来,估计他会心无杂念地在寺中随大流地过一辈子吧?
      幼时也曾在山门外偷看带孩子来上香的香客,小童小小的手被紧紧攥在家人的大掌中,生怕一个乱跑便寻不到踪迹。此类情景带给小时候的自己那种心酸与悸动,随着年龄慢慢长大越来越淡,自以为会从此淡漠,却在知道自己父母遭遇的那一刻,心口仿佛被什么撕裂了。
      一直以为自己是棵无所依归的野草,一夕之间找回了亲人,以为自己再不是天地间的孤身一人,又亲眼见到母亲自戕、父亲是失魂落魄、奶奶一病不起……这就是晦隐师父口中所说的尘世间的烦恼吗?
      沿着老媪指的的路连着走了几天,不时能遇见人家化缘。山野人家的诚实热情让玄奘很感叹。自己在寺庙长大,见惯了修佛不修心之人,相比之下,这些不通文墨的村民还更有佛心些。澄澈的眼光一眼就能望到底,为人如此,何必修佛?
      也许是前几天的大雨,冲坏了路,本来就不宽敞的路坑坑洼洼,及是难走。玄奘牵马走着,这马在平地上是赶路的一把好手,在崎岖的小道上却完全施展不开。
      “站住!”背后传来一声怒吼。玄奘转过头去,几个操着刀的大汉冲过来。看来是遇见劫道的了么,看着这烂路,知逃走无望了,玄奘定了定神,对来人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贫僧是从东土大唐去去西天取经的和尚,不知几位好汉有什么指教?”
      “你就是那个奉旨取经的和尚?”其中一个矮个子问话,老鼠一般的眼中闪烁着精光。
      “是。”出家人不打诳语。
      “那就是了,去翻他包袱,看里面有什么宝贝!”一个壮汉吼道。
      玄奘没有拦阻,他知道这时候出手制止无异于自杀,这群莽汉看起来又不是听人讲道理的主儿……
      “大哥,马上的包袱里只有几件衣服和一床小褥子!”
      “我就不信皇上的御弟这般寒酸!不过他这马倒是不错。”大汉见玄奘的坐骑,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蹄子如碗口一般大,四肢肌肉匀称的很,想必是一匹良驹,可以卖个好价钱。
      见贼人伸手去拉马,玄奘有些慌,西天路途遥远,若是没了这马,不知道要走到何年何月才能到达。也许是贼人的动作太大,惊了马,那马撒了蹄子就跑,拖了那大汉一个踉跄。
      “大哥!他背上还有一个包袱!”老鼠眼尖叫道。
      玄奘不自觉后退了两步,小包袱里的是通关文牒和印信,万万不能丢失的。那大汉见他一脸紧张,想那包袱里装的定是贵重之物。
      玄奘想,今日定是命绝此处了,自己可是连大唐的地界都没出啊,就要交代在此了。也罢也罢,总算是埋尸在故国。
      面前的大汉却突然白眼一翻,倒了下来。玄奘下意识去扶着他,看到他背后一个大大的血口子。难道遇上另一拨打劫的了?
      视线所及处,一个身形隽修的男子执着一柄不知叫什么的武器,冷冷的看着他,“长老受惊了。”玄奘见来人气度不凡,长安的贵公子们也鲜有能与之比肩的,想到观音菩萨同皇帝托梦说过的那句自由安排,难道就是他?
      玄奘同他行了一礼,见他穿着一身银色的轻甲,看上去像是军中人,却不像长安的那些士兵,不知是何来路,问道:“不知英雄如何称呼?”
      “杨戬。”
      “可是二郎真君?小僧有礼了。”玄奘没想到来者竟然是个神仙,据说这位神仙有三只眼,玄奘往他的额头望去,只见到他额上的一道银色印记。
      “大师免礼。此去西天,山高路远,诸多妖魔鬼怪。翻过此山便出了东土大唐,到了两界山,自有一番奇遇……她,是极真的性情,你要多担待些…”话音未落,便不见了。
      玄奘摸不着头脑,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老媪给的食物在马上的包袱中,现在自己除了通关文牒和印信之外,身无长物,只能硬着头皮前行了。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对于坑坑洼洼的山路是上山和下山都难。玄奘在山上走了一天半,这个时节还有些青涩的野果可采。待下了山,走了一阵,人烟稀疏得很,远远能看到城楼,便打起精神,进了城,奔城守府去。
      城守看了文牒和印信,很客气地接待了玄奘。玄奘问了两界山的事情,城守说两界山曾经叫五行山,几百年前囚禁了一只犯天条的猴精。玄奘心念一动,难道这就是二郎真君所说的奇遇?
      恰逢城守沐休,带着玄奘去了两界山。这地界是大唐西边的最边界,很是荒凉,玄奘和城守一路走到两界山,路上光秃秃的净是些碎石和沙土,连棵树都鲜有。
      “有没有人啊!陈玄奘你听到了吗?!和尚!和尚!”一阵风迎面刮过,玄奘隐隐听见有人在叫他名字,声音山涧的泉鸣,甚是好听。许是听人这么不耐烦地叫着自己的名字,感觉着实奇怪了些。
      “这就是了。”城守指着前方一座不高的山。玄奘望去,那座山在这地界上看起来甚是突兀,好像老人干瘪平坦的皮肤上生出的疣。
      玄奘走近,这下是真的听真切了。“陈玄奘和尚!陈玄奘和尚!”像是个少女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在叫他?
      “喂!和尚!你是不是叫陈玄奘!”一阵欣喜的声音从山里传出来。玄奘看了又看,顺着声音传出来的方向寻到了一条三寸宽的缝。
      “小僧是的……”玄奘有些讷讷。
      “从东土大唐到西天取经去的和尚对不对?”得知他就是玄奘,对方好像更兴奋了。
      “是……”
      “太好了!你终于来了!我等你上百年了!你快快去把山顶的那道符撕了!速速放我出来,我好送你去西天取经!”
      三寸宽的缝终究是太窄,透进去的一丝光被黑暗吞没,玄奘只是见其中有个动来动去的黑影,看不清山中所囚的面目,只是觉得对方声音很悦耳。观音菩萨梦中所托的“佛祖自有安排”?
      应言攀上那不高的两界山,见山上有一约莫一丈宽、六丈长的幡,上书「唵嘛呢叭咪吽」。那幡虽经历数百年风沙,坚韧依旧,只是稍有蒙尘。幡上那六个金字依旧闪闪发光。玄奘小心地将那幡揭下,卷了起来。
      失去了那幡的禁锢,两界山开始摇晃起来,玄奘忙站稳,免得一个翻身滚下山去。谁知那晃动竟然越发地频繁与剧烈。一个踉跄、玄奘沿着山阶滚了下去。
      这么滚下来,不摔死也会被碎裂的山石砸死吧?玄奘正胡思乱想,觉得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没死在土匪手里,却要命丧这两界山了。没注意到,怀中抱着的那卷幡,将他裹成了一团。玄奘裹着幡,顺利地从山上滚了下来,顺着山势滚到了几十丈外的平地上。
      玄奘还没闹清楚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脑子晕得很,待他把身上的幡拨开,拍干净身上的尘土,才开始重新打量周围。两界山崩裂成大大小小的石块,城守瑟缩在外围,哆哆嗦嗦。石块之中围着一个的人。灰扑扑的袍子,披散的长发上落满灰尘。
      那人走了过来,对着玄奘问到:“你就是陈玄奘?”玄奘这才看到对方的脸,虽然沾满了灰尘,却遮不住出色的轮廓。她……该是个女的罢?女妖?想到这里,玄奘不由得退了一步。
      “不管你要去天宫还是西天,总之先跟我走过一趟再说!”那人一把抓住玄奘的胳膊,招来一朵云,带着玄奘跃了上去。
      玄奘只觉得耳边呼呼地响,身边的风景向后退的速度快得惊人。一侧的人盘腿坐在云朵上,大笑道:“俺老孙被关了五百年,终于得以重见天日!好不过瘾哉!筋斗云,我们回花果山!”
      被她愉悦的心情感染,玄奘的紧张也消了大半。他一个凡人如何能习惯立在筋斗云上,假装镇定地坐在少女身后,少女被风吹起的头发携着两界山带来的灰尘,搔到了他的鼻孔,“阿嚏!”玄奘打了个大喷嚏。

      ①五辛:大蒜、小蒜、韭菜、葱、兴渠,出家人不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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