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五行山下囚心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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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浸在天池底做梦的时候，天宫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蟠桃会的仙侍颤颤巍巍地跪在王母面前，说齐天大圣喝光了仙酿，还借着酒劲儿把蟠桃会弄得一团乱，七个仙女梨花带雨地痛陈那日在蟠桃园里所见，悟空偷吃了树上的蟠桃，还在她们面前大放阙词。
王母面色十分难看，斥责的话已经快要出口，看见客座一旁的菩萨观世音，生生忍了下去。尽管如此，满面的怒容还是掩不住。
观世音斜坐一隅，高高的发髻佩着菩萨鬘，颈上和腕上错落地缠着璎珞，颀长的身子隐在宽松的袍子中，手托下颌，右腿架搁左腿之上，露出脚腕上的一对足严，闲闲地坐着。“瑶池，你的脾气是越发的不好了。”微微一笑，带动着两撇髭须都随嘴角翘了起来。
讥诮也好，轻蔑也罢，观世音的姿态永远自成一派风流，都只觉得菩萨风姿无双，而忽略他的散漫。
王母遣侍者给玉帝递了消息，玉帝大怒，刚想发作，太上老君踏入殿中，报孙悟空吃光了他丹房里几壶专为玉帝丹元大会炼制的九转金丹。玉帝怒极拍案：“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猢狲！”
众仙极少见玉帝发怒，见此不由一抖。玉帝差李天王协四大天王领着十万天兵去捉拿孙悟空回天宫领罚。
李天王领着四大天王和十万天兵将花果山围了个结结实实，正想派哪吒作先锋，哪吒笑笑，说：“父王，虽然咱们有十万兵马，但在这猴子的洞府，这么冲进去难免中了那厮的奸计，不如以静制动，孩儿就不信他一直窝在其中不出来！”
李天王想了想，确实有理，嘱咐将士们按兵不动。哪吒趁着这个间隙退到一边，元神出窍，四处搜寻起悟空来。
悟空正在天池底睡得正香，不知道被谁用力往水面上拽，没留心屏息，呛了两口水。
“臭猴子！你还有闲心在这儿睡觉！你闯大祸了！”哪吒揪着悟空的衣襟大吼。若不是他的莲胎之身能感应到天池的莲花，也没办法那么快找到悟空。
“嗯？”不适的感觉并没有随着睡了一觉减轻几分，金丹在悟空体内还没有完全消化，晕晕乎乎的，不知如何回答突然出现的哪吒。
“你是不是偷吃了蟠桃，弄砸了蟠桃大会，又把老君的金丹给吃了？”哪吒见悟空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越发火大，“你知不知道玉帝派了十万天兵去围剿你的花果山？！”
不知是被哪吒吼的，还是被那句围剿花果山给惊的，悟空彻底清醒了。“围剿花果山？什么时候的事情？”这会儿换悟空揪哪吒的衣襟了。
“别急，我稳住父王按兵不动才溜出来寻的你，我先回去了，你最好把天兵引开，避免殃及花果山一众。”说罢，哪吒的元神一闪，归位了。
悟空召来了筋斗云，飞向花果山，透过云雾，远远地就能看见十万天兵将花果山围得水泄不通。她让筋斗云向上走，行至十万天兵的头顶，大声向下头喊道：“孙悟空在此！”
见群起而上的天兵，悟空驾着筋斗云一路向东，几个脚程快的健将追上悟空，悟空棒风一扫，将他们打下云头。
一回头，发现四大天王已经堵在了自己青朱白玄四个方向，各领一队天兵，慢慢逼近过来，想要将她包围。
悟空不住地挥舞着金箍棒，抵挡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丹药的力量，挥棒的力道好像大了许多。
尽管如此，膻中和关元穴里那几股乱窜的气还是不受控制，悟空的发招受了影响，印堂也隐隐有发作之势，悟空咬咬牙，用力一扫，又对着几个近身的天兵心口一人捅了一棍。
脑子仿佛要从印堂处开始裂开了，太阳穴处也酸胀得厉害……正在死撑着，面前的天兵们让开了一路，一位身着鹅黄色战甲的仙人挥着三尖两刃神锋疾速行至悟空身前。
悟空分神打量起这个突然出现的神仙，倒是仪表堂堂，威武自生，肩上的银眼金翅雕很是凛凛。“你谁？敢来单挑俺老孙？”照往日的脾气，悟空早就一棒挥过去了，今日吃多了金丹，气息乱得很，只能靠和对方说话来拖拖时间了。
“咦，三只眼睛的神仙，这天上还真是不好找出第二个，你就是玉帝那个半人半仙的侄子罢？”悟空拄着金箍棒，故作轻佻，暗暗引导着体内的气息。
二郎神看清她的面目，神色之中扫过一丝惊异，少顷又恢复了狂傲的姿态：“好个无礼的泼猴，吃本君一招！”二郎神不屑地笑笑，对着悟空的面门发招。
悟空闪身避开，舞起金箍棒与他对起阵来。悟空觉得奇怪，二郎神除却第一招是对着自己面门来的，新发的招式虽然凌厉，却都好似无意地避开了悟空的薄弱之处。体内真气还未恢复，悟空只是被动地挡开他的攻击，被他一步步逼开了天兵的包围圈。
“你们让开！本太子要亲自收拾这只妖猴！”哪吒也杀到二郎神身侧，对着悟空攻过来。
天兵们看着悟空对着二郎神与哪吒，略有应接不暇之势，觉得之前的耻辱被洗，喜上眉梢。
悟空被二郎神和哪吒逼到一座山谷中，哪吒看了看身后，说：“没有追兵。”和二郎神同时收了招。悟空见他们都没有恶意，用金箍棒稳住身子，胸口气血翻腾，吐出一口血来。
二郎神不动声色地扶了悟空一把。哪吒幸灾乐祸地说：“金丹是个好东西，但也贪多嚼不烂呐。”悟空苦笑，“你这小孩儿，怎么一点都不可爱……”
“二位仙君大神通！擒住了这妖猴！”天上远远传来广目天王的声音，悟空、二郎神和哪吒都闻之一震。
“算了，逃不掉反而让你们为难……”悟空假装正在挣开擒住自己的二郎神的样子。
李靖挥动缚妖链，捆住悟空。若是平日，这等小法器是一挣就断的，但这时的悟空就像个无力的小娃娃，毫无还手之力。李靖冷笑一声，念了个咒，缚妖链贯穿了她的琵琶骨。
被押解上凌霄宝殿的时候悟空意识模糊得紧，只是隐约听到玉帝数落自己的罪行，众仙七嘴八舌的附和要严惩云云，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被拖到了诛仙台，司刑的仙官往她脊椎上钉了七根锁魂钉，定住悟空的元神，招来六六三十六簇业火，又引来天雷，一口气劈了七七四十九道。
众仙远远地看着，业火烧完、天雷劈过之后，悟空竟然依旧完好无损地被缚在刑柱上。
“陛下，这妖猴护身之法甚是诡异，火烧不灭、雷劈不消，它既然吃了蟠桃和金丹，不如给臣去炼化了吧。”太上老君出列请旨。
业火焚烧之时悟空还在昏睡，只觉得身边十分暖和，天雷劈过的时候她只觉得脊柱处的锁魂钉处有些麻，而且特别吵，生生赶走了瞌睡。好一个小气的太上老君，不就吃了你几壶丹么，竟然想要炼了我！悟空腹诽。
“嘻，心猿不定，炼化何用？”就在众仙复议太上老君时，仙人之中传出一阵轻笑。悟空顺着声音望过去，，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唇边的两撇小胡子随着嘴角的弧度一同翘起，看打扮，是梵境的尊者。
“观世音菩萨有何见教？”玉帝不悦地看了观世音一眼，强调了观世音三个字。这慈航，近年来是越来越放肆了。
“无有，众生缘法各不同，只是觉得这孙悟空有些意思罢了。”观世音对着悟空淡淡一笑，初见她的面孔确实是有些讶然，但仔细看过，就知她并不是那人。
悟空被押到兜率宫，解了缚妖链、拆了锁魂钉，直接被推入炼丹炉里。炼丹炉好深啊，悟空落到底时屁股有些吃不消。
一连七七四十九天，悟空都躺在炼丹炉里睡觉，醒着就偷听炉外小童子的说话声——炼丹的时候虽然三心二意地聊天，手底煽火的扇子却一直没停过。炼丹炉很大，又闷，炉火在小童子手下就没小过，炉里也跟着烧，悟空躺在巽宫位，巽者风也，火倒是没了，就是烟大。
悟空在炼丹炉里过完了泪汪汪的四十九天，听见锁链拖动的声音，头顶有光投下来，往上一看，老君终于舍得把盖子揭了，纵身一跃，跳了出去。
老君看着悟空泪流满面地攀在炉沿上咳嗽，大吃一惊，这妖猴竟然是连三昧真火都无法炼化的么？小童很懂眼色地撤下去搬救兵了。
悟空躺了许多天，忽然蹦起来有些腿软，爬出去的时候足尖勾到了炉耳，把炼丹炉给弄倒了。三昧真火到处乱滚，烧着了丹房的帐幔。老君七手八脚地带着童子们救火，可这三昧真火岂是那么容易被扑灭的？
兜率宫一团乱，没谁顾得上悟空，她也不想搀和，大摇大摆地走了。
悟空出了兜率宫没多久，便被一群天兵围住了，天兵群起攻上，悟空掏出金箍棒横向一扫，一阵罡风过处，众将皆倒，连着周围的地皮都掀起了两层。
乖乖，这金丹消化后竟然让自己的修为进境大到如此地步！之前哪吒说过，天上的神仙大多近身格斗的功夫不行，只是一味的修炼术法来提高自己。想来这金丹便是捷径之一了。
又有许多天兵杀过来了，悟空尝到了借术法攻击的甜头，几棍挥过，又倒下一大片，天宫的琼楼玉宇、碧瓦琉璃，不知道碎了多少。
天兵们吃了悟空的亏，天王和健将们也不敢轻举妄动，近身搏斗是那猴子的强项，凑过去免不了一场占不了便宜的鏖战，只能远远地用法宝施术，但悟空是个刀劈火烧炼不化的，法术能奈她何？
一个悟空对峙全天宫的军士，双方僵持着过了三天三夜。本想来个车轮战把悟空拖垮再擒了，却步步失利，把大半个天宫砸了个稀烂。这天宫，难道真要被那妖猴给毁了么？
玉帝在凌霄宝殿焦灼了三日，好容易熬到了第四天，听见一阵梵唱，他顿时觉得此间之声胜过最美的仙乐，忙遣官员出去迎接。
如来携了阿傩、迦叶二尊者，玉帝见他，从宝座上起身，深深作揖：“佛祖。”
殿上的官员们七嘴八舌地把悟空数落了个遍，突然听见殿外吵嚷得很，夹杂着打斗声。玉帝神色大变：“它竟然要打上我凌霄宝殿了！”
如来微微一笑，走了出去，阿傩和迦叶也默默地跟了出去。如来循声而至，悟空正打退一对天兵，见了如来，对着他喊：“你又是哪里派来的救兵？”
如来稳稳道：“吾乃西方极乐世界释迦牟尼尊者。”声若洪钟，字字铿然。
“都说那梵境是个极乐之地，想必无聊得紧！你想怎么打？”
如来语言中自透出一股庄重与威严来，“阿弥陀佛，吾只是见你在天宫大肆杀伐，不知你是在哪修炼得道，竟如此暴戾？”
“俺老孙本是天地灵气化生的石猴，在花果山水帘洞当大王，被玉帝那厮诓上天宫，明为封官，实为软禁。我并未对天宫有何暴虐之心，他们却步步逼我至此，我收点利息不行么？”悟空愤然而答。
“那你这一番动作，是要如何？坐掌天宫？”如来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悟空冷笑：“俺老孙只是觉得这天宫的规矩太不合理，干脆让我来改一改！”
“孽畜勿要口出狂言！玉帝自幼修持历劫方能掌这天宫，你如何能比得？念你初修成人形，趁早收手，皈依正道！”如来沉下脸色。
“莫说我不屑了，若我真想，有何不可？”轻哼一声，并不把如来的话放在心上。
“妄造杀业，实乃罪过。不如与吾打个赌罢。”
悟空只当他是玩笑，嬉皮笑脸回到：“噢？什么赌？可有彩头？”
“听说你能够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不如你试试从吾这手掌之中翻出去罢？若是你赢了，吾便扶你当玉帝。”
悟空心下笑那如来傻，我孙悟空是谁，还怕你阻我么？更可况自己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他那臂膀再长，也不过几丈，便笑着答道：“好！只是这般答应我，玉帝那里过得去？”
如来颔首：“自是可以。”随即伸出手掌，悟空一跃，跳了上去，嘁，这大佛的掌并不很大。
悟空站定，望着比她大了好多好多倍的释迦牟尼，得意地叫道：“俺老孙先走一步！”便运足气力，翻了出去。她迎着风略略偏头，余光向后扫去，只见那只大掌离自己越来越远，心中骄傲极了。
落地之时，悟空目及之处除了五根冒着青气的肉红柱子，再无其他。“跑得够远了……”悟空自言自语，到时候那如来不认可怎么办？想到此处，掏出金箍棒，对着中间最长那根柱子，用力地刻下：“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刻完之后，想了想，又随手几笔，画了一张自己的猴子脸上去，权当做印章，这才算完。
看到那肉红柱子流出几道金红色的液体，想着莫非是什么通灵的宝贝么？只可惜太大，带不动，若是像金箍棒一般可大可小，取了也无不可。
喜滋滋地翻回天宫，邀功一般地同如来说：“我回来了，去让那玉帝禅位罢。”悟空对玉帝的位置兴趣缺缺，只是想到，若自己成为天宫之主，那群拜高踩低的清高神仙的神色会如何好看？
如来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何时翻出过吾的掌中了？”
悟空觉他赖账，大吼道：“你这和尚，说话不算话！我在极远之地寻到五根冒着青气的肉柱子，还在上头刻了字，不信跟我去看！莫要耍赖！”
如来面上虽是笑着，声音却是恨恨：“那你看看，这是什么？”说罢，摊开手掌，中指上刻着字、留着章，血早止住了，已经有结痂愈合之势。
这和尚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悟空慌了，这释迦牟尼的本事竟然如此之大，悄无声息地被他摆了一道，真打起来，自己未必能占得上风，后头还有十万天兵相助，既然硬拼讨不了好，不如先逃了罢！
纵身想要跳离，却被如来一个翻掌给捉住，悟空闷在他的掌中，动弹不得。如来的五指一拢，变成一座石笼子，把悟空圈在其中，石笼子落了地，变成金、木、水、火、土五座联山，被称作「五行山」的，把悟空压制在其中。
如来敛目，向五行山方向扔下一张符，上书「唵嘛呢叭咪吽」，那符落在山顶，本来隔得有些距离的五座山又合拢了些，只留下一条三寸宽的缝。
天上的神仙见了此状，自是大欢喜，玉帝退去了慌张，换回了一如往常的王者做派，仿佛从未受过谁的威胁一般。
不满悟空神仙之中，嫉妒的有之、不屑的有之，此时所有不满全化作一句「甚是快慰」，曾和悟空交好的小仙童们都撅着嘴儿，又不敢在仙长们面前表露出来。二郎神望着五行山的方向叹了口气，哪吒从天宫飞身而下，想要硬闯，被观世音拦了。
“三太子莫急，孙悟空自是能够出来的，只是，不是现在。”
日子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悟空成日透过那三寸宽的小缝儿看着外面的世界，目力所及不过几丈，坐井观天的蛙也不过如此吧？
自己从炼丹炉里出来后，目力倒是好了许多，竟然还能轻松地看透那些神仙的原身。被眼泪滋润了七七四十九天，没想到能得此收获。只是这四周荒芜，目力再好，除了荒滩和山岩能看见什么？
“你呀，若是在一些事上稍稍低头，便不用囚在此间了。”观世音立在夹缝之外，晃着净瓶对悟空微笑，悟空很馋其中的甘露。在五行山囚了这么久，常来看悟空的，只有这个曾有一面之缘的小胡子菩萨了。
这小胡子菩萨到底为何与梵境其他的尊者不同，与她交好呢？自己明明只是个阶下囚而已。不过观世音的脾气甚是对她胃口，他们也算是意气相投了。
“不过，若你懂了妥协，就不是你了……这便是，你的缘法罢……”妥协……若是能够轻易妥协，很多事情也不会到一个不可挽回的地步。
观世音和悟空聊过许多，聊那极乐的梵境世界、还有那西天诸佛。悟空听来，说是僧佛济世，其实也同天庭那群林林总总的神仙差不多。尸位素餐的有，韬光隐晦的有，心思深沉的有；心思澄明的也有，只是少。
那释迦牟尼竟是个为了佛道放弃王子身份家伙。若是自己，定做不到那般，她有家，有哥哥，有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们。释迦牟尼成佛，弃了他的家、他的国。若是成佛就要放弃尘间的缘和牵绊，那她定是只愿意做个花果山无忧无虑的猴王。
哪吒早先来过几次，天宫自从上次一役之后，对于悟空讳莫如深，连带着下界修炼的妖成仙历劫的筛查都严格了许多。哪吒和悟空的私下往来不知怎的被李天王知晓了，三令五申要他离妖猴远些，哪吒要下界探望已不是那么自由。
听见山外有动静，从缝里向外看去，“小胡子，你怎么又来了，今天要跟我唠什么……”悟空见了来者，嘴因为惊讶张得极大，“你……你怎么把胡子给剃了？哈哈哈哈！观世音你剃了胡子的样儿，竟然比天上的仙娥还要俊上几分呢！”
“关了这么多年，性子怎么还不知收敛一些呢……”观世音无奈地摇摇头。
观世音带来一个消息，悟空若是能送一个来自东土大唐的和尚顺利去西天取得真经，便可得到自由，还可在西天梵境占得一席之地。如来的意思，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悟空对梵境并无兴趣，估计是像天宫一样给个闲职圈着自己，况且如来那厮和她还有仇。只是想到能够出得这五行山的牢笼，重获自由，便满溢出期待的心情来。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行山下囚心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