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一片伤心画不成[江流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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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醒来的时候，不知道在南海躺了多久。观音菩萨用了不少宝药给他续上了命，但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难看。是了，悟空是观音菩萨的挚友，却因他动了私情，误了修行。
玄奘昏死过去之前悟空还在同佛祖吵架，所以并不知道悟空最后去了哪里，他恍惚中见到八戒同悟空打眼色的，想必，是逃走了罢……
玄奘一直提不起勇气，问观世音悟空到底去了哪里，他没有颜面再去见她，是他负了誓言，将悟空推到一个不能回头的境地。他本想要一个一别两宽的结局，却没想到悟空的性子刚烈，将事情闹到了一个无法收拾的地步。
他是恨自己的，恨自己的无能与懦弱。无能在他是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凡人，没法将责任担上肩膀，反让悟空一并把罪业给生受了；懦弱在他觉得自己既然没法保护她，便选择用放手这种幼稚的方式，从她的生命中撤离。
妖仙的生命相比人类，真是漫长得很，她说自己有一千多岁，却同人世间豆蔻年华的小女孩一般天真懵懂，那样多的时间，供她挥洒恣意，自己又何必去做她的拖累。为了转瞬而逝的几十年，浪费她余下的大好光阴，他不舍得。
悟净说得有理，西行取经不仅是金蝉子最后一世的试炼，也是佛祖对孙悟空的一个考验，孙悟空在五行山下被关了五百年，若是可以真心皈依，于妖界和天界梵境都是好事。她这时同转世为凡人的金蝉子生出私情，是在打梵境的脸！
记得路过身毒的时候，国相夫人散尽修为只为还过世的夫君一个安康的江山，那时候悟空感叹，修行不易，要破多少瓶颈才能有一点点的进益，那辟寒为一个亡人轻易将修为散了，不仅是在消耗自己的法力，也是在消耗自己的命。那时自己心念动了动，想若是自己死了，悟空能不能像辟寒那样，花大代价为他做一点事。
可现在他后悔了，他只要悟空好好的，恨着他也好，忘了他也罢，只求悟空能够安安然然。据悟空说辟寒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她觉得散尽修为换得身毒风调雨顺很是值得，无愧于自己的亡夫。
但在他看来，辟寒的一生算是全耗在了那国相的情上。凡人的生命何其短暂，待他的风华正茂换了鹤发鸡皮，悟空仍然是少女之姿的模样来伺候一个老头子么？
他不能那样自私！那时听到辟寒的故事，他也是想过自己往生后的事情，但那时他觉得悟空的心思脾气像小孩，纵然是对他有意，也不能算是特别的喜欢。自己凭着一腔的爱意将她留在身边，等他死了，悟空也许难过一阵也就过去了，花果山的生活他是见识过的，悟空还能够继续过她齐天大圣的逍遥日子。
可惜他错了。悟空用金箍棒指着他心口那日，说不管怎样都要江流的一世，一颗给了她的心，既然是要相弃，不如由她亲手打碎。那时候他才知道她是爱他的，她对他的爱不比自己对她的少。
那时候他很高兴，原来悟空这样爱他，但他又很难过，他好容易看到了她的真心，却是在那样的一个局势下。他本想陪着悟空一齐死在那蚀皮化骨的仙露下，但最后，他还是舍不得，舍不得那样一个温暖鲜活的孙悟空为了他去忤逆梵境的规矩，舍不得她放弃大好的修行去选择他一个无用的凡人，他除了挥刀断情还能做什么选择？
在南海养好伤，玄奘拜别了观世音。不知他养了多久，只见头发已经长出来一截，不知释迦牟尼从何得来的消息，将玄奘接去假悟空和八戒悟净还有敖烈的身边，让他领着他们将经卷带回大唐。
那就有始有终吧，虽然物是人非。
比起艰辛的来路，回大唐容易多了，坐在敖烈的角上，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就回到了长安。他记得自己曾经握住悟空的手，说要带她回大唐成亲的，此刻站在他身边的人却是那个顶着和悟空一模一样脸却险些害死悟空的人。
八戒和敖烈再没同他说过话，悟净依旧是神色复杂、心事重重的样子，假悟空的一举一动仿佛都是在模仿悟空，一板一眼哪里学得来她的风流姿态？
唐皇大喜，要给玄奘封官，让他做宝刹的主持，玄奘只是把风帽摘下，露出半长不短的头发，告诉唐皇，自己心有挂碍，无资格侍佛，请求还俗。
取经得成，佛祖要渡他们成佛，玄奘伏在云头下拜了又拜，只求佛祖允他安然度过此生，亡故后再回梵境，佛祖笑着允了，但是玄奘是知道的，佛祖只是隐而不发罢了。
玄奘独自回了长安。大唐在南部儋州上，离悟空的家乡东胜神州很远很远，他也不知道悟空此刻在哪儿，估计是回花果山了吧？
玄奘回金光寺去拜访教养他长大的师父，拣他回寺的方丈两年前已经圆寂，教养他的晦隐和尚，看着玄奘长出来的头发，微笑着说：“江流儿，你去外头走一遭，这儿是否还是空的？”说罢，晦隐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师父……徒儿，负了一个女子……”
他未曾未入过红尘，所以说不上看破红尘，他带着一颗混沌的心在红尘中游走，直到遇见了悟空，才知道何谓红尘。红尘不是熙熙攘攘的俗间世，也不是汲汲营营的名利场，而是那个曾经微醺着拥住他的少女孙悟空。
她就是他的红尘，是她填满了他的心。
玄奘在寺庙的厢房里住下了，这时正值年关，他开始自食其力，在庙外摆摊，画一些有祥瑞图案的年画，很多人觉得他的画好，都来找住在金山寺的江先生，想要画点吉利的花样，过年挂在家里。
转眼到了元宵，玄奘画了许多彩灯，有讨小孩喜欢的动物，有姑娘们时兴的才子佳人的故事，也有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的背影。
晦隐看着廊下挂满了正在风干的小灯，笑着问玄奘：“这齐天大圣惩恶扬善的故事是不错，妖怪的面目你也画得够诡怪，只是为何那正主儿不愿露脸？”
玄奘苦涩一笑，一路西行，他见得最多的就是悟空的背影，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悟空一直都站在他身前保护他。而且……悟空的风貌，以他的笔力，实在难绘其神髓之一二。
玄奘每晚画画，白天就在庙门外支摊，闲时同晦隐下棋，日子过得清淡如水，却也平静。大家都说江先生画得观音菩萨仪容美好，姿态潇洒出尘，佛祖端肃威严，看了让人不由心生敬意。他只是笑笑，正牌的菩萨与佛祖，和他的画还是有些差别。
在玄奘的头发已经蓄到普通人的长度时，来了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女子，说自己要远嫁，出重金请他画一副「伤心」。玄奘摇摇头，各人的缘法不同，我只能画我的伤心，你的伤心要自己画才看得懂。
他的案上，堆满了午夜梦回时起身画的像，初画的时候觉得很像，细看又觉得不及她万一，舍不得废弃掉，就这样零零落落地堆了一大桌。
她的笑，她的嗔，她的泪，无一不是让他的心跟着波动的，幸好他没法将她画得像，不然每日对着那些栩栩如生的画像，却见不到那个鲜活的她，岂不是更难捱？
有些老香客觉得玄奘老实，人也生得好，纷纷给他说亲，他却礼貌辞谢，说自己早已允亲，久而久之，大家也就将这事儿给搁置了。
晦隐看着他屋内堆积成山的画稿，也只是叹口气，各人的缘法不同，江流儿当初带着一颗混沌的心离开，现在携着对红尘的眷恋回来，两个相比，也说不上到底哪个更好，哪个更坏。
每一天都是重复前一天，直到晦隐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玄奘衣不解带地照顾着一直如师如父的晦隐，在晦隐弥留之际，迎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微服的唐皇李世民。
晦隐师父竟然是隐太子李建成！
晦而修，冥也；隐者，蔽也，微也。
玄奘怕唐皇对晦隐师父不利，可晦隐只是无力地挥一挥手，让玄奘出房去。待唐皇走之后，玄奘在门外听见晦隐那歇斯底里的笑，突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在他十八岁的时候受戒，晦隐说不妥。
不入红尘深处，如何能说自己看透红尘，又怎能看破红尘？
晦隐圆寂了，坟头的草长了又枯，枯了又长，寺庙里的菩萨金身重塑了一次又一次，玄奘一天天地变老，看着自己的皮肤慢慢皱起，头发慢慢稀疏，牙齿越来越软，腰杆越发地佝偻……
他想，自己一生就同一滩死寂的水，直到遇见了她，她就像略过湖面的鸟儿，给他的生活带来了涟漪。所幸的是他没有伸手将她拉下来，自私地溺毙在怀中，而是放她在天空自由。
玄奘正闭目坐在院中晒太阳，天气好容易回暖，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竟然越发地不耐冷了。
“你这些年过得还不错嘛。”
“观音菩萨……”他想要起身，但动作早已跟不上思维。
“别动，小心骨头散喽！”
见观世音不再像刚救他去南海时那样疾言厉色，还主动开起了玩笑，玄奘心里一宽，是说明悟空这些年过得还不差吧？
“我来看你最后一眼，过了子时，世间将再无江流。”观世音叹口气。就是面前这个人，让悟空宁愿同梵境作对也要相守，可偏偏就是这个人，自以为是地认将他和悟空的未来放弃就能给悟空一个最好的成全。
愚蠢又懦弱的凡人，不知道悟空看上他哪一点，观世音想。可这几十年，他日日都活在牵挂中，这样日复一日的折磨，能够赎清他的罪过吗？
“求菩萨……将我的骨灰撒在花果山脚下……”玄奘坚持起身，虔诚地跪伏在观世音脚边。
蠢货！观世音心中冷哼一声，他是到死都不知道，孙悟空被如来锁在浮屠里思过，可他知道了又如何，依他的本事，再年轻个四十岁也没法去将悟空救出来。
玄奘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跪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是月上中天。他想，自己的生命是要走到尽头了，死后他虽然会变成一个陌生的金蝉子，但江流的躯壳还是能够在花果山脚下长眠，随风走遍花果山，包覆她每一寸踏过的土地，渡过的溪流……
他无憾了。
他是悔的，悔自己动了凡心，连累悟空坏了修行；但他又不悔，不悔爱过那样一个女子，又万分有幸得到了她的爱，只可惜，他没有能力保护她，只能生生地负了她……
呼吸越来越困难、越来越微弱，这一世，是要走到尽头了罢？对不起，江流将一世许了你，却不能伴你月月年年、暮暮朝朝……
“汝前世原是我之二徒，名唤金蝉子。因为汝不听说法，轻慢我之大教，故贬汝之真灵，转生东土。今喜皈依，秉我迦持，又乘吾教，取去真经，甚有功果，加升大职正果，汝为旃檀功德佛。”①
“弟子受教。”金蝉子敛下一双绀青色的眸子，向佛祖施了一礼。
五行论色空还寂，百怪虚名总莫论。
正果旃檀皈大觉，完成品职脱沉沦。②
注：①②，作者偷懒，照抄西游记原文最后一章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一片伤心画不成[江流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