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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梵境浮屠囚伤心[悟空番外] ...

  •   悟空也不懂为什么释迦牟尼不直接杀了她,而是留她一条命,囚禁在浮屠中等她悔过。她大概是被囚禁在梵境的,日日可以听见诵经声与梵唱,时不时有瑞鸟经过,翅膀带动的风声与唳啼,告诉她,外头的世界不是荒芜的。
      五行山下的那五百年里,日日透过那三寸宽的小缝往外看,除了戈壁就是风沙,满目荒凉,只有稍稍抬头看天,等太阳换成了月亮,月亮代班了太阳,才能知道又过了一天。
      比起五行山,这座浮屠似乎更舒服些,但悟空还是更想念五行山——这浮屠的禁制比五行山厉害了许多,五行山还有三寸宽的小缝让她看看外面呢,这浮屠却是个封闭得极好的,一点光都照不进来。
      她以前是不惧怕黑暗的,因为心中无欲无求,所以就无所惧,但现在,她讨厌黑暗,因为只有一个单一的颜色,会让她没法分神,忍不住去胡思乱想,想一个人。
      她更宁愿呆五行山,是为什么呢?是因为那个人曾经来到五行山下,帮她揭了山顶上那张镇压她的经幡么?她不知道,她与江流的缘分开始于哪里,因为她最早见的,是前世的金蝉子,没想到过了五百多年,能遇上他在人间的转世。
      从高傲的佛子金蝉变成一个呆傻愣的小和尚,一个迂腐到让她忍不住嗤之以鼻的凡人。可就是这个凡人,是命定的需要她护送去灵山的人,揭开了五行山封印的经幡,放她出来,同她一路风雨同舟,两心互许。可惜,他最后为了成全下一世金蝉子的修行,放弃了她。
      他曾在最高楼上牵着她的手,说待取经大业得成,他便带她回大唐成亲,那时候她是懵的,醒悟过来之后想要同他剖白:就算不回东土大唐也没有关系,他们已经在整个西梁女国子民的见证下结为夫妇了。她穿着西梁最华丽的嫁衣,和他一同坐在鸾车里循绕了整个禁城,又在整个西梁的的注视下被他揭下凤冠上的喜绸。
      那一日他是惊愕而欣喜的,她是得意的,她约莫开始知道了,自己着女裳的样子是很好看的,不然为何敖烈和哪吒见她穿女装会移不开眼去,连镇元子那样见多了风流人物的神仙,都忍不住交口称赞?
      听人类说,女为悦己者容,她好像能咂摸出一点意思来,自己快千年寿数,对打扮一向不上心,最好看的一身,莫过于东海龙女送的那身战衣,可那样寒光凛凛、杀气腾腾的衣服怎么能穿给那和尚看?
      八戒曾笑她是未历过情劫,所以不懂得其中的苦处,所以读不懂爱火烧世间,缠绵不可舍这句话的深意,她好像现在慢慢懂一点了。
      那时她信手打伤了虎妖,把一个向来畏首畏尾的黄毛貂鼠逼得对自己下了杀手。之前她只觉得黄毛貂鼠是非不分,可若将这事儿代换到江流身上,谁若伤了江流一星半点,她也定是要打得那人魂飞魄散不能转世的。
      想到这儿,她有些伤心,那时候她为了保护江流,险些瞎了一双眼睛,幸亏观世音妙手治好了,可在如来面前,那和尚竟然选择了低头,用适时放手,来成全一个同门日后还可相见的结局,这样的背弃,怎么能不让她难过?
      也许是自己没有那个福气吧?没有那个让对方为自己以命相搏、豁出一切的福气。
      悟空自嘲地笑了,若是他愿以命相搏,她除了同生共死,也没有别的选择与回报。她的性子太强,大哥曾告诫过她,过刚易折,但她就是眼里容不下沙子,与其分两头苟活,不如死在一块儿的干净!
      玄奘肯定是嫌弃她的,她毕竟是个妖精,身上有太强的杀性,人都是惧怕妖精的,因为妖精手段残忍、妖精没有仁心。不然为什么打死尸魔那次,玄奘会想也不想就念了紧箍咒来罚她?
      真的是人妖殊途,一点都没说错,更何况是妖与佛?
      你欲成佛,那就去罢,你曾将心许我,那我将它打碎也不亏,从今以后,妖佛两隔,永不相谋。
      火焰山土地教她的那串乱七八糟的话,让铁扇嫂嫂深以为然。“寻常女子来说,夫君就是天,如果有了孩子,那孩子就是最重要的,夫君只能排第二。”这样的话,放到现在,她还是觉得蠢,她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凭什么要以他人为天?可土地又说男子最是爱女子的乖顺性情,见那娇滴滴的玉面公主就知道,为何大喇喇的铁扇不讨牛魔王喜欢了。
      也许就是这样吧,自己空有一张不错的脸,却无恭顺的性情,玄奘一时间是爱煞了她,一叶障目,但难保心中不会有芥蒂落下……
      原来自己的这份情,这样的不堪。
      过刚易折,也许真是这样,悟净前身为人时的那个妻子厉男,不就是这样么,悟净求仙访道,所以离了她,让她等了一世,死后生魂留在阳世,不断地寻找。却不知,那个让厉男等了一世的人,早就位列仙班,宁愿在天宫打杂,也不要与妻子在人世一家和美。
      她与厉男的经历是何其地相似。厉男投胎前曾告诫过她,“女子的心很小,装下一个人之后就再没有其他,男子不同,他们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裹足不前。对于他们啊,有一个一展身手的舞台才是最重要的,哪怕只是在里头做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言犹在耳,那时的她怎么就没听明白呢?
      玄奘是男子,不管他怎么想做个不被拘束的江流,下一世的金蝉子始终是个巨大的诱惑,十世修行,怎可能在最后一世毁掉之前所有的努力,同她个女妖纵情一生?
      她慢慢懂了,为何天宫与梵境禁止私情生出,情这东西着实磨人,想那芮旸仙君对黄瑶仙子求而不得,竟然生生地拉了她一同去投了轮回井,只可惜,黄瑶不管是为仙还是为人,心中装的都是观世音坐下的金毛吼,他前世今生用尽手段,占尽了「分」,却因为无「缘」,枉费了两世的心机与情意。
      凡夫爱着于五欲,如渴而爱水也。观世音早就告诫她,要以四圣谛为念,不可拘泥于凡尘之情,在佛家的大慈悲之心面前,渺小的私情只是狭隘的存在。可惜那时候她一门心思想要同江流相守,并未将观世音的话往心里去。况且江流也同她许诺,什么什么身前生后他不懂,但江流这一世,只许给孙悟空一个。
      就是这句话!这句话最后在如来面前变成一个苍白无力的笑话,她曾经以为的郑重其事的承诺,最后变成一句风吹就散的谎言。她本只求江流的一世,可江流为了成全下世的金蝉子,连短短的几十年都不愿意给她。同门?谁稀罕和金蝉子当什么劳什子的同门!
      她心里很烦,五行山下寂静得如同世间再无生命,虽然让她觉得空虚难捱了些,都比不过这浮屠带给她无尽的压迫感,外头的声响仿佛衬得浮屠内更静谧。同玄奘那少的可怜的回忆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她不愿去想,回忆却不肯放过她。
      她怒极,抡起金箍棒朝那浮屠的四周打去,打得累了就睡一觉,什么都不用想。突然觉得,原来无欲无求,什么都不用想的空脑子,才是最难求的。
      可恨那释迦牟尼,三天两头从虚空那头给她传个像,问她是否悔过,她也只是冷冷的抛过去一句:“悔过?我从未错过,何需悔过?”
      她算是明白了,释迦牟尼不杀她,并不是为了所谓的慈悲之心,而是和天宫存的一样的心思。招安!他们最喜欢玩这一套阴的,将一个有棱有角有性格的,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戴上一顶不值钱的高帽子,留在身边细细打磨,变成和他们一个虚伪又顺从的样子,然后得意地同外界炫耀:看呐,她原本是个无恶不作的顽劣性子,被我收编到门下,从此以后一心向善啦!
      她想,若是她当日真的从了如来,是不是这时候就在释迦牟尼坐下当个假模假式的佛,带着看似慈悲的笑,口中念着晦涩难懂又不切实际的佛理,莲台上的释迦牟尼脸上带着一副“我又收服一个妖孽向善”的快意?
      她觉得恶心。
      大家都说,妖精走的是不为天道所容的邪路,但既然不被天道所容,为何恁多的妖精能修成仙身?上古的创界大神有几个不是大妖?渡过了洪荒大劫,人世创立规矩定,大拿们不屑争权,纷纷退隐,天宫和梵境这群来捡便宜了
      圣人之下,皆为蝼蚁。且现在蹦跶地正欢的不是蝼蚁,是跳蚤。
      她是上古的神石,有她的时候天宫和梵境众神佛还不知在哪儿,她不过是得道得晚了些,那群神佛便当她是好欺负的,时时想踩她一头,拿一些虚无缥缈的规矩来压她。规矩?有她的时候,这个世间还没有规矩呢。
      都说神佛替天行道,妖精惑乱众生,但她鲜见神仙菩萨造福人间的,除了观世音这个常常显灵的,化作千人千面千种姿态,在凡间做过不少好事,据说连别人生不出孩子他都要去管一管。百姓们日日叩拜的各路神仙只是个泥胎,香火总被泥胎供奉的那头给白白吃了去,拿了报酬又不干活。当初路过乌鸡国,国王在井下沉尸三年,也是因为曾经得罪过某位梵境大拿,害那位大拿受了三日泡水之苦,结果遭到了大拿的报复。
      相比之下,妖就厚道的多,像那辟寒,为了夫婿的遗愿,散尽一身的修为,愣生生将身毒一国的气候改了那么多年。几千年的道行就这么没了,还搭上一条命。自己那时候曾经暗地里想过,若是换了玄奘往生,自己是会穷尽一身修为去完成他的愿望,还是过几年将他忘了,接着过自己的日子?那个时候她吃不准答案,但是现在她宁愿自己将他忘了。
      想自己不知在这锁妖浮屠里关了多久,少说也有百来年了吧?却日日被回忆折磨,想忘都忘不掉,忘不掉那个人在佛祖面前恭顺的姿态,和对自己语重心长的告诫。
      真是……与他相处不过三年的时间,这短短的回忆怎就翻来覆去折磨了她一百多年?认识他以前那一千多年的记忆仿佛变成了清水,他那一滴墨落进了盆中,氤氲化开,将她所有的记忆都打上了甩不脱的烙印!
      悟空筋疲力尽地躺在地上,不是往日那种打完一架四肢无力地那种累,而是骨骼被抽走一样软弱无力,浮屠也不愿去打,什么也不愿去想,释迦牟尼的骚扰她也懒得理会。
      她好累了。
      恍惚中感觉墙上有一丝微光,她原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定睛一看,竟然是浮屠上有个裂缝!再强的结界阵法总有生门,斗转星移,百年时光已过,饶你固若金汤,现下也有空子让我可钻!
      可以逃出去了!悟空按捺下不平静的心绪,仔细听了外间的动静,确认周围没有危险,便从脑后拔下一根细软的头发,化成自己的模样,盘坐在地上,接着捻了个诀,变作一只小虫儿,从缝隙飞了出去。
      她逃出来了!虽然说还是身处梵境,但她不再受那锁妖浮屠的桎梏,西天梵境哪来的虫子?现下这幅模样太惹人猜疑,随手化成一个弟子面孔,谁知却莫名其妙地被一个冒冒失失的弟子拉去听旃檀功德佛讲经。
      见到旃檀功德佛时,悟空的心仿佛被什么揪住了一样——好一个旃檀功德佛!他不再是那个穿着灰扑扑僧袍的光头小和尚,而是披散着一头长发,身披天衣,臂缠璎珞的旃檀功德佛!
      是他,也不是他。他是江流,是个懵懂自卑的小和尚,而殿上那个,是释迦牟尼的徒儿——金蝉子!
      不好!她被发现逃出来了,有力士在搜寻她的行迹!不管殿上之人是谁,就如同她说过的,他们妖佛两隔永不相谋,再无瓜葛。当下首要的是逃出梵境,而不是纠结些不切实际的小女儿心思。悟空再不理会殿上殿中的到底是谁,带着那冒失的小弟子,溜出了大殿,问了出梵境的路,就闪身不见了。
      出了梵境,便谁也奈何不得,想抓她?师出有名才行啊!也许是在浮屠里憋了太久,悟空坐在筋斗云上大笑起来。
      回花果山!
      她,齐天大圣孙悟空,要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梵境浮屠囚伤心[悟空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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