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心猿初识泪滋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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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是第一次来灵山雷音寺。她看着那奇秀险峰排列，参差怪石嶙峋，悬崖下瑶草琪花，曲径旁紫芝香蕙，竟是比天宫还要秀美精致的所在。禅光瑞霭中法堂座座、佛香雾缦中立着群群浮屠。
随着接引道人一路向内行去，梵境的种种祥瑞美景，让悟空不禁看呆了。
“孙悟空。”平和浑厚的声音从殿内漫出。
五百多年了……五百多年前，就是这个声音的主人，将她囚禁在五行山下，让她好生思过，让她在一个寂静得可怕的地方坐了五百年的枯禅！但也是这个声音的主人，把江流带到了她身边，让她与江流结下了一世的情缘。
悟空踏入佛殿，并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释迦牟尼，等着他的发落。释迦牟尼从来都不是个听人解释的，他自有一套上位者的准则，若是触犯了那个底线，不管你是出于何种不得已的理由，犯规就是犯规，理应受到他所谓公平的裁决与惩罚。
“孙悟空，你觉得梵境怎么样？”如来宝相庄严地坐在莲台之上，用亲善的口气问着悟空。
“挺漂亮的。”悟空挑挑眉毛。
“比起你的花果山来如何？”
“金窝银窝比不过我家的猴子窝。”梵境再好，怎能跟花果山比？花果山有哥哥们，有猴子猴孙，还有那四季芬芳的山林，以后还会多一个江流。梵境虽美，却美得没有生机。仙花宝树样样都是好的，好得恰到好处，没有争艳也没有苦败，好得一切都像是假的。
“若是我答应你，将花果山辟给你，做你修行的洞府，你可愿意皈依？”如来听得悟空前言，已是有些不悦，但想到她的性格直爽，也就没往心里去。
观音在南海，普贤在峨眉，文殊在五台，她孙悟空，要在花果山么？可花果山本来就是她的啊？你如来辟个什么劲儿？花果山什么时候变梵境的了？
“花果山本来就是我的，不用你辟。”悟空若有所思，“修行太累太苦，花果山美得生机勃勃，用来修行不适合，浪费了。”
这猴子是装傻还是真傻？多少修道之人想要入梵境，连门都摸不到，这猴子是想要同她谈条件么？如来隐隐有些怒气蒸腾：“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金蝉子为江流的这一世。”悟空早就在一进殿之时就看到他了。和八戒悟净还有敖烈一起立在释迦摩尼的莲台之侧。若是旁人，进来肯定只看得见那大大的释迦摩尼佛，可她是谁，心中装着江流的人，自然能够最敏锐地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了。
玄奘自悟空进殿以来就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她，惨白着一张脸，一双手想要握成拳头，却提不起半分力气。
悟空也觉得玄奘神色有异，但没有想太多，只觉得是释迦牟尼毕竟是尊大佛，玄奘只是个凡人，威压太重，承受不住。
“胡闹！”释迦牟尼原就知道悟空同玄奘生了私情，但没想到悟空竟然敢这样开门见山地同她提要求。真是不知廉耻，他的徒儿金蝉子最后一世为人，怎么就同她搅到一起去了，十世为人，千年的道行，怎可这样平白废掉！
“你可知道你求的是什么？”释迦牟尼压住火气，这猢狲真是不知耻，但他身为梵境的长者，在小辈前头要保持端文持重的样子，不可轻易动怒，要以义理服人，方为得德高望重者。
“凡人一世何其短暂，不过几十年光阴耳。”悟空并不怵如来，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些把话挑明了的好：“待江流百年之后，金蝉子还是金蝉子，与我妖佛相隔，两不相谋。”
说到这里的时候，悟空的心震了震，若在江流百年之后，他变做了金蝉子，自己就要同他永别了么？一个是梵境高高在上的尊者，一个是下界不安分的妖精。不过金蝉子毕竟不是江流，他们的结局必然是妖佛两隔，两不相谋的。
可她在难过什么，早就知道凡人不过几十年华的寿数，却还是选择了他，她不悔，她千年的生命仿佛是在遇见他之后才开始亮起来，就像那鸣不过一季的蝉、烧不过一夜的蜡烛，虽然时光短暂，却不枉来了这世间一遭。
几十年短暂又如何，她可以握着他的手送他离去，余下的千万年时光，都可以用这几十年的回忆来温暖，就像匠人去了，能留下供后世使用的器具、诗人去了，却留下万古传唱的诗篇。他去了，她还可以活着，虽然会有些孤零零的，但他们曾经在一起的回忆可以拥住她、温暖她。
他不在了，但她有眼睛、有手、有脚、有心，可以替他看遍四洲的山水、抚弄江河的波纹、踏过千山的阶梯、感受月影的移动和风的吹拂……她活着，可以替他做那么多事情……
何必这么早就去想身后之事呢？他们的几十年不是还没有开始么？何苦为将来的失去而难过不去享受现在呢？
悟空的眼中迸出十分动人的神采：“佛祖，我知几十年对凡人而言是一世，但对于仙佛却不过是弹指须臾，孙悟空不求别的，只求与江流相守一生。”
释迦牟尼看着殿堂之下的小女孩，站得笔直，没有一点屈服的样子，可眼中和嘴角却盈着动人的笑纹，她立在那里，如林中修竹，又如仙山中奇陡的险峰。这般的风流姿态，难怪金蝉子这一世会忍不住同她生出情愫了。
释迦牟尼叹了口气，悟空以为他是被自己说动了，嘴角的笑漾得更开了些。
“玄奘，你的意思呢？”释迦牟尼把玄奘的权利抛给了玄奘。
悟空的心高兴得仿佛要跳出来，佛祖让江流自己选，不正是要成全他们吗？
“佛祖”，玄奘没有看悟空一眼，恭恭敬敬地伏下身去，“先前是弟子糊涂，犯了情障，动了色戒，弟子已知错，望佛祖责罚。”
听了玄奘一番话，悟空愣在原地，并不觉得十分难过，只觉得奇怪，她才去南海治个伤的功夫，玄奘怎么就变了个样？一定是释迦牟尼找梵境乱七八糟的佛变的！可在火眼金睛之下的那个人，明明就是那时候拉着她的手说要娶她的那个陈玄奘！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想过很多后果，比如释迦牟尼会强行拆散他们，或者是杀掉他们其中的一个，甚至是将他们都杀了，魂魄打散，骨灰也分开撒在不同的地方，让他们永世不能在一起，却没有想过，没有想过——他会后悔。
他为什么要后悔呢？释迦牟尼不是让他自己选了么？他完全可以选择用一世的成全，和她纵情山水，不受着佛家教条和清规戒律的约束，可是为什么到这一刻，他后悔了、放手了呢？
为什么？她好想开口问问他，但她这时的喉咙仿佛被冻住了，吐不出一个字来。只能踱到他身前，蹲下身来，同他的眼睛对视。
他没有错开她的目光，而是毫不避讳地迎上她：“悟空，我俩分属师徒，不要一错再错了。”
他的神色就如同在西梁女国最高楼那夜一样坚定，可是那夜他明明是握住她的手，说是要她等他，等他取经大业得成，便带她回大唐成亲。
一定是有哪里不对，他明明一直那么在乎，在乎这个所谓的师徒的名分，每次她拿师父的名头去逗乐他，他都会不高兴，为什么现在要用这样可笑的理由将她推开？
悟空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想要开口说话，喉咙里却呼噜呼噜地发出几个怪异的音节，面前这个人，分明就是江流，那个说不愿理会身前身后，要将一世完完整整许给她的江流，可他又不是江流，江流不会同她说这样残忍的话，江流不会用师徒名头这样无聊的说法来将他们的关系一刀两断。
脸上有些温热的感觉，从眼底滑到嘴角，转瞬间就变得冰凉，就像他第一次吻她，温软的唇离了脸颊，转瞬就被倒春寒的风吹得冷得有些生疼。
悟空有些不解地摸了摸，手指上湿湿的粘粘的，难道这是传说中的眼泪？舌尖扫过嘴角，没什么味道，但是咽下去，舌根到喉头却泛上了一股又苦又涩的滋味，让她莫名地哽咽。
原来，眼泪的味道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心猿初识泪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