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犹记》亚酸

22、艮其无咎利永贞

　　悟净把周围的地形大致给悟空梳理了一遍，让悟空好有个寻人的方向。见悟净自动请缨留守大本营，悟空便朝着他说的地方找过去了。
　　这地方的小山错错落落，向下俯视竟然如同一个八卦阵！悟净所指的方位从八卦上看是在艮位上。
　　“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悟空喃喃念着艮卦的卦辞，虽然鬼魂没有用阵法对付他们，但这地势自成的八卦是否也能给她一点提示？
　　艮卦的提示是即使得不到客方的回应，主方也应该主动联系。他们路过此地，是为客，那鬼魂长居于此，乃是主。这主方确实是主动联系了，还掳走了客方中最重要的那个人，这如何能“无咎”啊！
　　这艮卦也只是自己的猜测，做不得准，当务之急还是要把玄奘和八戒救回来。悟空不再乱想，驾着筋斗云往悟净所说的东北方向杀去。
　　密林之中果然有人家，只是不是普通的人家，而是绿林人容身的寨子。
　　看到面前的寨子，悟空想到罗荣寨老乡说的那个传说，几百年前就变成了望夫石的女大王姹女会不会就是捉走玄奘的女鬼？金蝉子十世轮回，谁知道他在前九世惹了什么桃花债啊！
　　悟空听见寨子里有声音，潜进去绕了一圈，里面的人来来往往，正好是饭点儿，各做各的事，有的人在熟练地给猎物剥皮，有的人在洗菜，有的人在切肉……本来仔细藏身的悟空不禁走了出来，站在容了满满的人的院子之中。
　　自己能够自由在院子中穿梭，从那些人的身子中穿过去，他们却毫无察觉，自顾自地做着手头的事情，仿佛悟空不存在一样，对，在他们的世界里，悟空确实是不存在的。
　　不，这个寨子才是一个幻相！这些各司其职的人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悟空把寨子搜了个遍，都没有找到玄奘的身影。突然想起老乡口中的姹女峰，既然说是她化身的，不如去找找线索。
　　刚走到姹女峰山脚下，就隐隐感到一丝丝鬼魂的气息，与幽冥司那些厉鬼杀意浓浓的气息不同，这姹女的气息给人感觉更多的是一种执念。是有所牵挂的魂魄太重，无法被鬼差勾走送去投胎，只能滞留在阳世。那山寨里的幻相就是她化出来吧。
　　仰视姹女峰，确实有些像人形。一不做二不休，悟空跃起几十丈高，掏出金箍棒向峰顶挥去。
　　这？！竟然岿然不动？悟空一连对着姹女峰挥了几下金箍棒，刚触及山峰，就被弹了回来。施出三分力，弹回来的就是三分力。一来二去，悟空的虎口都有些发麻。这完全是在跟自己打！悟空收了手。
　　“他在哪里？”
　　悟空正在姹女峰下苦恼，那女鬼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你是不是找错人了？”那女鬼抓了玄奘还要问自己要人，难道玄奘不是她想等的人？
　　“把他带来，我拿人跟你换。”原来只是捉玄奘做人质，女鬼说话雄纠纠气昂昂的样子，竟然一点都不输悟空这个花果山大王，绿林女大王果然不同凡响。
　　“你能不能说清楚你要找的那个他是谁？”悟空有点不耐烦，她讨厌打哑谜。
　　“冯垚。”
　　悟空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想必那女鬼是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他，你肯定认错人了。”
　　“你回去告诉他，他不想来也要来，那个和尚不是对你们很重要么，他不来我就撕票！”
　　“你敢！”悟空没想到那女鬼那样不讲理，本来以为玄奘做人质是没有危险的，谁知道这女鬼竟然想要撕票！“我不认识什么冯垚，你抓错了人、认错了人，也威胁错了人。”
　　“我怎么会认错他？我只是错认了他罢了……”女鬼的神情变得悲戚，“你记着回去传话，不然小心我撕票！”说完，女鬼就消失不见了。
　　悟空有些懊丧，这女鬼几次出现和消失都让她没法察觉，更不用说觅得踪迹，齐天大圣被传说得无所不能，甚至到超神胜魔的程度，其实也还是有短板的，所以说传说不可尽信。
　　传说？悟空仿佛想到了什么，那女鬼生前仿佛是一直在等着那个游侠儿的丈夫，悟净对这里似乎很熟，细问起来有语焉不详，难道他知道些什么不成？只是悟净惯是个会隐藏心思的，直接去问肯定没有结果，不如旁敲侧击，看看他的反应？

　　“找到了吗？”悟净看到悟空回来，忙迎上去，又觉得自己这一举动有些热切过头，顿住了脚步。
　　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悟空眼里，看来悟净确实是知道些什么的。故作遗憾地叹口气：“我觉得那女鬼是认错人了，她捉玄奘是做人质用的，要我帮她找一个叫冯垚的人，可我连凡人都不认得，更别说她心心念念冯垚了。”
　　看见悟净缄口不语，表情似悲切又似不舍，悟空接着说下去：“她说如果冯垚不去见她，就撕票给我们看！”皱着眉头的悟空用眼角偷窥悟净的反应：“玄奘死了我们也就不用取经了，分了行李散了得了！”
　　这是八戒常说的话，往时八戒这么说的时候，悟净总会出来劝解，说将玄奘护送到西天才能修成正果，半途而废也许就只能在下界做一世妖精了。这时候悟净却似乎没听到悟空这句调侃一样，摸了块石头坐下，什么也不说，好像在想着什么事情。
　　悟空见状，不再逼他，如果他真知道冯垚的事情，就是为了不在下界做一世妖精，也会去跟那女鬼说清楚、把玄奘换回来的。

　　“阿垚，我给你生几个娃娃好？”
　　“那几个人是乡里的恶霸，欺男霸女抢人田地，我杀了他们有何不可？我厉男虽为山匪，可从来不会滥杀无辜！”
　　“阿垚，你什么时候娶我？”
　　“我就是这寨子里的大当家厉男，你是哪里来的游侠儿？管闲事管到我门口来了？”
　　“我才不稀罕什么十里红妆，又不是我做你的妻子，是你做我的丈夫。这天地山川就是我的父母，湖泽林涧就是你的证人，咱们只用给他们磕头就好。”
　　“你武功不错，不如落了草，来我的寨子，我也不亏待你，封你做个三当家如何？”
　　“我独自在这儿看了好多年星星，现在身边多了个你，还真是……不习惯啊！”
　　“为什么要走？不管你走多远，我都在这儿等你。如果我等得急了，就踏破天下所有的路去寻你……”
　　回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沙悟净的理智。那时候他还不是沙悟净，也不是卷帘大将，只是北俱芦洲上的一个游侠儿。他在各国辗转游历，练了一身好武功，行侠仗义，结交能人异士。他没有家，也没有牵挂，像风一样自由地行走在北俱芦洲上，直到有一天听说有个女寨主带着一众山匪截了官银，看不下去，单挑了那寨主。
　　那个寨主就是厉男。
　　她和自己曾经遇过的女子太不相同，她身手很好，脾气很大，从来不讲规矩，打劫的时候是个杀神，布施穷人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那样的真，不恶嫌的握住他们的手，和孩子们闹成一团……
　　与她成亲就像是一场梦，她在人前的百炼钢，到他面前就化成了绕指柔。她像世间所有的小女人一样一遍一遍从爱人那里确认爱意，她的爱是给予也是索取，她要把游侠儿冯垚永远地留在自己身边，连同他的心和身体一起。
　　冯垚一开始也觉得自己可以停下脚步的，在寨子里守着娇气，也许以后还会有几个孩子，就这样安稳地过一生。只是他是冯垚啊，一身不凡本领、乾坤万里任遨游的豪侠的冯垚，能真的龟缩在山寨里当个女大王的上门相公吗？
　　机缘之下，遇见一个过路的真人，那真人说他有仙缘，还给了他一粒金丹。他一心想要成仙，匆匆与妻子道别之后便服下金丹飞升了。
　　后来他才知道，给他金丹的真人就是个神仙，见他行侠仗义，颇为赏识，就送了一枚金丹，当他飞升成仙，在天宫有个职位，免了人世轮回爱恨之苦。
　　自己早已放下，早已忘记的，只是不想再见到她罢了，从决定成仙那日就斩断了情根，再见有什么意义呢？是他负了她又如何，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只是她扣下了玄奘，阻了他去西天的缘法，这该怎么办？
　　阿男，你这是何苦呢，是在逼我还是在逼你自己？
　　沙悟净想，之前是自己的错，没有同她说清楚，让她念念不忘。她捉了玄奘不过是为了引他出来罢了，自己不露面，玄奘是很难救到手的，依她的脾气，万一真的撕票了……
　　不知道是真的担心玄奘，还是见她的渴望战胜了不安，沙悟净见悟空靠在熬烈腿上，闭着眼好像睡着了，安安静静地起身，按着悟空所说的方向，去了那姹女峰。悟净前脚刚走，悟空就睁开了眼睛，悄悄跟在他身后。悟净身手本就不及悟空，心中又乱的很，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跟着个小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