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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诛故贳误(五) ...

  •   “快生了,头快出来了!”年轻的女音兴奋地叫道。
      躺在床上的年轻女子满头大汗,眼皮无力地半搭着,她手颤了颤捏紧了旁边叫出声的丫鬟,“……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呢?”
      “小姐你再用力!”丫鬟很紧张,也很兴奋,巴不得把刚从小姐肚子里孩子抱到怀里看个究竟。
      产婆责怪道,“别听臭丫头的,慢慢来,缓缓出力,太用力秽物冲上心脏可不行。”
      丫鬟用力地眨了下眼睛,“产婆,怎么听不见声呢?”
      产婆也有些慌了,头快出来了,却听不到有什么声音,也不见有什么挣扎。
      ……不对劲啊。
      折腾了半天,头出来了,产婆的脸也吓白了。
      床上躺着的女人看到产婆突变的脸色,有些使不上力。
      “……怎,怎么?”丫鬟挣脱女子的手冲去看,孩子的头从产道里出来,头绵软无力地搭着,也不见产婆去用手扶扶。
      丫鬟壮了胆,俯身听婴孩的心跳和呼吸,却听不见任何动静。
      她艰难地抬头对上女子的眼睛,女子看她的神情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呼吸一哽,头歪了下晕了过去。
      产婆回过神,推了丫鬟一把,“你快去叫醒夫人,就算……也要生出来啊。”
      丫鬟推了下肖虞,半天不见醒她才伸手硬是掐了一把。
      肖虞这才醒来,眼中泪珠滚滚而落。她体弱,怀上孩子的希望本就不大,怀孕时又时常被迫得一餐有一餐无,勉强熬到今天,以为是终于盼来自己骨肉出生,可不料……柔弱如她,现在希望破灭,就再也用不上力气。
      产婆指挥着丫鬟坐到肖虞的大肚子上,没有什么奴仆在旁,就这样把夭折了的娃从肚子折腾了出来。
      产婆忙给她披上衣衫,还来不及清洁她身下的秽物……
      像是为这夭折的孩童哀悼,为这母亲痛心。霎时间——
      紫电光牖飞,迅雷终天奔。
      蜡烛晃了晃,灭掉了。丫鬟把孩子放到肖虞身边。
      “小姐,”丫鬟唤了声,却听不到回答,闪电时不时把肖虞的脸在黑暗中照得惨白。
      突然又是一阵风,把帘子吹得冽冽作响,门突然被敲响。
      在这个本不应该有人来串门的时刻。
      “谁?”丫鬟站在门前问道。
      门外的人听见有人应了,二话不说推开门,也不顾会不会撞到门后的人,伸脚走进来。
      幸亏丫鬟有武艺在,迅速躲开才免去被门撞上。
      “打扰了,刚才有人生育?”
      他的声音醇厚低沉,语气并不想推门那样狂妄无礼,肖虞应了声是。
      “胎儿给我。”
      肖虞把婴孩抱得紧紧的,“不行。”
      陌生人突然出现就要要别别人刚生下的孩子,可是太蛮不讲理?
      丫鬟生气地要赶他,他已经把孩子从肖虞手中抢了过去,飞快地冲了出门。
      肖虞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什么也不想就追了上去。
      丫鬟看着肖虞离开,叫产婆去报官,也用轻功纵身追了上去。
      有种叫母爱的情感在怀胎十月逐渐在心中滋长,正是这样的力量,让一个从小娇生惯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追着那个抢夺去自己孩子的人,跑了两里路。
      一直跑到洛阳城外的树林里。
      男子一路紧紧抱着孩子,格外呵护,跑得不快,肖虞勉强能够追上。
      肖虞刚受完女子分娩的折磨,力气在休息的时候恢复了少许,只是能这么长的路,大大超出了她的体力供给。
      丫鬟跟着跟着,却在树林里黑灯瞎火地,就迷失了道路。
      肖虞跑到后来全是意志支撑着,她赤着脚在跑,脚底早被石头刺伤,步子越来越慢,到了后来,只能眼看着离那个男人越来越远。
      男人心里不知在打什么主意,也不回头看,只是脚步也越来越慢。
      汗水滴进肖虞的眼睛里,她心里绝望。
      只是心中的念想更是明确——
      不能让孩子被陌生人抢去!
      夭折了也不能!
      肖虞双手深深地[插]进泥土里,双手撑着土地努力朝男人的方向爬去。
      树林里隐隐听见狼嚎,仿佛是有谁凄切哭喊还是悲鸣。
      男人后来的速度几乎是在步行,好像知道后面的人已经无法再跟上来。
      肖虞自小就爱弹筝,房间挂着好几筝,材质各是不同。
      弹着久了手上自然也会长些肌肉,手指和手肘都是极有力量,甚至比得过她那双很少运动的脚。
      男子的衣摆被人扯住。
      男子回头,朝她诚恳安抚地一笑。
      突然另一道如脆瓷相碰的清泠之声响起,“带回来了么?”
      男子道,“死了。”
      肖虞的手一颤,从男子的衣摆上垂了下来。
      “你怎么把别人引来了?”
      男子答道,“她自己跟上来的。是这孩子的娘。”
      “……”肖虞揉了揉眼,想看清另一个人。只是手里的泥沙更多地被揉进眼里,她只能听着声源朝另一个人爬去。
      另一个人发长如瀑,一身白衣素雅,简单朴素,不事铅华。周身光华流转,更衬得他隽秀清华。站在树林深处,虚实相生,仿佛九天谪仙纸上画。
      他伸手接过男子手上的孩子,看着朝他爬来的女人,道,“已经夭折了。”
      肖虞恨道,“夭折了你们怎么还抢我儿?!”
      “自有我的用处。”
      肖虞手扯住他的衣摆,头一用力撞到他的脚骨上。
      那人没有一脚把肖虞踢开,看向抢来孩子的男人。
      男人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她儿子夭折,一路追着我来到这不过是人之常情。”
      那人不解地看向肖虞,“可我听说人死如灯灭,为何还这般执着?要回躯体也无济于事。”
      肖虞像是没有听到他这番说法一般,说依然紧紧抓住他的衣摆,像是要他把儿子的遗体还来。
      “不明白,但我能让你儿子这盏灯重新亮起来,你可信我?”
      肖虞头抬了抬,眼泪又滚了一脸,“莫开玩笑了。”
      突然草丛里蹦出两个人来。
      丫鬟找了半天终于摸出道来,看到肖虞趴在地上,慌忙想要跑上去扶她,却发现前方草丛里还趴着俩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和站着的是不是一伙的。
      她只好远远站着静观其变。
      站着两个,趴着两个是不认识的;还有一个是她,一个是肖虞。
      肖虞的武力几近没有,甚至如果她要照顾肖虞还要分出引神。
      不暇它想,趴在草丛里的两人突然一跃而起,“满口胡言!”
      一声怒喝响起,从草丛里跃起的其中一人直接朝那人伸爪抓去。
      另一个趴在草丛里的人直接拐过那人,朝他身后的矮木桩而去。
      丫鬟这才注意到木桩上竟然也躺着一个婴儿,一副刚出生不久的模样,身上还没来得及作清理。
      抱着肖虞死去的儿子的人周身流转的光华像是利剑,眨眼间已经刺向朝他扑来的人的胸膛。
      血花一溅,那个起先一声怒喝的男人从半空中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砸到地上。
      “老爷!”原先和他一起趴在地上的男人冲上去接住从半空掉下来的人,惊慌失色间再去看怀里抱着死婴的人,已经是惊悚。
      “妖怪!快换我家少爷!还我老爷性命!”
      怀抱死婴的人,蹲下身轻轻拉下肖虞抓住他衣摆的手,“虽然我不明白你们怎么想的,但又为何不肯相信我一试?”
      肖虞眼睛已经布满血丝,一个母亲的痛,痛彻心扉,已经无泪再流。她嫁入徐家,只得家主成亲那晚一次的夫妻之恩。
      可徐府又有多少个肖虞?比不上皇帝的后宫三千却也不少。她是仰慕徐家家主年少有为,才自愿降低身量嫁进来。
      只是徐家侍妾多有十多房,却没有一个能生出个一个男儿来,为徐家延续香火。
      徐家家主不好恩爱,对此事也不甚搭理。她怀孕在身时,家主来过她住的院落几次,温柔关怀,给院落里添了不少的什物,不至于嘘寒问暖,却满足了她嫁进徐府前的心愿。
      怀胎十月的日子,看着儿子一日日长大,徐府奴仆待她不好,吃的用的自然不会好到哪去。
      是身边从肖府带来的丫鬟,把吃的穿的让给她,才换来胎儿的营养。
      早生了半个月,
      生出来,却已……
      当然是痛,辛辛苦苦的付出,到头来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肖虞的苦,对儿子的爱,全都瞬间成空。怨无处,只怪命中注定。
      这种母亲痛失孩儿的痛不加掩藏的表露在脸上,即使那怀抱死婴的人不懂为甚,也放轻了声调劝说。
      “你拿我儿去作甚?”肖虞问道。
      他又重新站起身,转身朝矮木桩一伸手,另一个婴儿就突然出现在他的手掌上。
      “把小少爷还给我!”显然是各肖虞又同样遭遇的两个原先趴在草丛里的两个男人吼道。
      “死了。”
      他们贸然出手,得不到怀抱死婴的人的好印象,也让他出手刹时取了其中一人的性命。
      那人冲上来看,手迅速地往另一个婴孩的鼻息一探,脸色也瞬间煞白。
      “……可是你杀了小少爷?”那人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
      “为何不自己去探究答案?”抢来肖虞儿子的人突兀地道。
      那人看向他,啼笑皆非,“怎么探?我家少爷老爷统统被你们杀害,又怎么探究答案?就算探究来了还有什么意义?”他自知不是怀抱死婴之人的对手,老爷尚且如此,他武艺在老爷之下,更不可能妄论报仇。
      “我能将两个婴孩救活。”怀抱死婴的人说得很坚定。
      这时丫鬟才蹭出来去扶肖虞,“小姐。”她唤了一声。
      肖虞看到她,立即无助地看向她。
      丫鬟也说不定主意。
      “你也活不了多久了。”怀抱死婴的人突然道,眼睛看向的是肖虞。
      丫鬟愤怒道,“休要胡言!”她护主心切,语气冲了些。
      “你给不给我都要要。”他干脆不去劝解。
      怀抱死婴之人站在华光里,目眺远方,光辉里目不染尘,模样就像个干净的孩童。
      肖虞看着看着不知怎么,突然扑上去,在他身前用力地磕头,“救救我儿!让他活!”
      像是疯了傻了,肖虞的眼神凝滞住了,只是不断向那人重复这句话。
      抱着死去的李老爷,被抢去小少爷的人自然是李管家,怀抱死婴的人竟然已经明说,他只有放手的分。
      很多事情都是迫不得已,可是放手去尝试何尝不是再次得到一次机会?
      ……
      再次相见,是抢走肖虞儿子的男人,书信通知到徐府和李府。
      李管家和……徐夫人重新又站到树林,远远看见一个人,一手牵着一个孩子,从树林的迷雾深处,朝他们走来。
      时隔五六,那人容貌不改风华依旧,只是少了周遭那耀眼的光华,像多少年前给两家带来噩耗与惊讶时的平静,在那日重新带回了光芒。
      “他们两个将来必有大难。”
      那人淡淡地在给了枣子以后又补上棒子。
      李管家又不信,“怎知他们俩不是你拐来骗人的?”
      “你们不是有办法,滴血认亲之类的。”
      徐夫人仔细看孩子的嘴鼻眉目,和父母皆有相似之处,不可能再有其他,便紧紧地把孩子抱进怀里,问起“何谓大难?”。
      “将来你们就知晓了。”
      话说完,他又消失在深林早晨的浓雾里,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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