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谬不然》白梦云云

3、诛故贳误（三）

　　  徐七住的院落不大，在整个徐府最偏僻的位置，这院落是徐夫人刚嫁过来的头几年住的地方。
　　  后来生了徐七，地位就高了，和以往大大地不一样了。徐七懂事后又重新住回了这个院落，只是徐夫人就和家主同住一块了，放这个院落任由他自己折腾。
　　  徐府财大气粗，大多院落里亭台楼阁馆轩榭石山碧水桥廊堤样样不少，一个个院落里傍着好风水起了屋子也是坐北朝南或碧瓦飞甍宏伟大气或精雕细琢精致华美。
　　  相比之下徐七这个院落实在是捉襟见肘相差甚远。
　　  徐七坐在院落里的参天古榕下，此时是秋，古榕上光秃秃地只挂了几片枯叶，多少颓唐。
　　  徐七身旁架这把筝，他坐在在地上蜿蜒盘曲的树根上，手握一书卷，好似万事皆不闻。
　　  倏然一个奴仆从闯了进来，急哄哄地哭喊道：“公子！夫人病倒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袖子擦擦满脸的涕泪。
　　  徐七的深情像是对他的到来不加理睬，注意力依然还在手上的书卷上，只是说出口的话言却格外的难听：“又不是死了。”
　　  奴仆一愣，听出了他话中的嘲讽，只好尴尬地收敛了表情。
　　  ——演得太过了。
　　  果然，听到徐七继续道，“夫人不是你娘，不必在我面前演戏。”
　　  奴仆低着头小声道，“是家主离开前吩咐的。”
　　  这句话徐七当作没有听见，也不追究，问道，“怎么换你来？”
　　  昨天成亲时跟在徐七身边的小厮跟了他几年，不是忠仆又势力攀权，唯一可赞的就是会看脸色，徐七别的不管，只要奴仆会看脸色不要来打扰他就是最好。
　　  面前的奴仆道，“他被夫人赶走了，夫人吩咐我以后调来伺候公子。”
　　  “不用。”徐七不悦道。
　　  奴仆不想再跟他纠结这件事，回到主题，“公子快到夫人那看看吧！”
　　  “我不是大夫，去了她也不会立马病好。”
　　  奴仆被徐七噎到，见徐七不欲再说，只好退下。
　　  徐夫人病卧床塌，脸色苍白，少去平时的红润。
　　  徐夫人支使丫鬟道，“你去把药端来。”
　　  丫鬟道，“夫人，药还在熬，不如阿珮先扶你歇息？”
　　  徐夫人点了点头。
　　  大夫来看过，是心惊。
　　  “夫人，”徐夫人刚要躺下，去早徐七的仆人就走了进来，“公子……”
　　  他还没说完，在徐夫人旁边伺候阿珮就朝他使了个眼色。
　　  知子莫若母，不须他说，徐夫人也知道。
　　  徐夫人仰了仰头，闭上眼。
　　  阿珮耳目机灵，跟久了徐夫人，她的胆子也比一般的奴仆大些。
　　  阿珮问道：“夫人是被何事扰心？”
　　  徐夫人嘴唇嗫嚅了下，终是没把话说出口，有些事情压久了，带着许多的负面情绪，她不敢说出口，可在心里抑久了就是成疾。
　　  雨自从道士离开后一直没停，雨不大，挠得人心头痒痒。
　　  徐家家主出门，去了苏州讲生意，徐夫人躺在床上。
　　  明知是梦，却硬是忆起旧事，碾转反侧。
　　  ……
　　  年轻的女人把才刚到她腰高的奶娃娃抱起到臂里，“想吃什么？告诉阿娘，阿娘带你去！”
　　  奶娃娃双眼哭得眼睛迷迷蒙蒙地，不清不楚地在泪光里看她，好像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的样子。
　　  ……
　　  记忆深处，曾经有过这样一幕，有些陌生，那时两人的面容比起现在变化很大，早就忘记了相貌。可是不用看相貌，她也知道那是谁。
　　  徐夫人手用力一抓被子，心里像揪得痛，明知是梦，却不得醒。
　　  梦还在继续……
　　  奶娃娃挣扎得用力，差点从她手里掉下去，肥肥得小手只好猛的搂住她的脖子。
　　  她慌忙地抱住奶娃娃，道：“阿娘在这呢。”
　　  奶娃娃刚会说话，手一直想推开她，哭喊着：“爹、爹……”
　　  年轻的女子没有办法，突然迎面走来一个算命的，在他们面前时突然听下脚步，眼神凝重地盯着奶娃娃肥肥的小手。
　　  他的眼神太不对劲，年轻女子的目光也不由得被吸引了去，顺着他的视线……
　　  如莲藕一样又像白玉一般的手臂，手腕处有一个浅浅的印记，印记的一头圆润如水滴，一头又尖尖地，活像一尾游鱼。
　　  年轻女子只觉得的眼熟，当视线撞上道士道服上画得大大的阴阳太极图时，才察觉奶娃娃手上的印子，就是这太极阴阳图里的一尾阴阳鱼。
　　  道士连连摇头，年轻女子忙问他这是何故，道士只道：“活不过而立之年啊、活不过……”
　　  说完掸了下衣袖上的灰尘，头也不回地越过他们继续走了。
　　  年轻女子手紧紧捏住奶娃娃的手，眉头紧锁。
　　  ……
　　  阿七大了，脸消瘦得不成样子，再也不见年幼时那白嫩糯软的模样，再惊采绝色的容貌也挡不住病态，不是付粉何郎的白，而是重症的脸色苍青。
　　  年轻女子自然就是年轻时的徐夫人。
　　  她满头冷汗的从睡梦中醒来，倚在床头喘息。
　　  有珍贵的药物调理，徐夫人又是练家子，身体底子厚实，不过几天，虚惊突然带来的病被冲走，她又尽心打理起徐府内屋。
　　  这几天的与越来越大，一直没停，是水灾来临的征兆。
　　  洛阳城外一些偏低的小村落已经被水淹没，许多村人跑进城来流浪街头。
　　  内务整理了许久，徐夫人来到徐七的院落外时已经快到傍晚。她站在门口听从院落里面传出的曲声。
　　  “阿七。”徐夫人唤了一声，抬脚走进去，曲声戛然而止，徐七背对着她，坐在亭子里。
　　  徐夫人撑着伞，站在雨中看他。
　　  许久无言……
　　  “你转过头来。”徐夫人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
　　  徐七平时坐在亭里弹琴，都是面对着院落的门的。
　　  徐七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了回去。
　　  徐夫人被徐七凹陷的的双颊和泛着黑青的眼窝吓了一跳，问道，“这些天怎么又不吃饭么？”
　　  “不想吃。”徐七回答道。
　　  徐夫人急忙道，“你先回房躺着，别弹了，我去找大夫来给你瞧瞧。”
　　  徐七不是不懂事的幼儿，一日三餐是必须的，故而定然不是不想吃，而是吃不下。
　　  徐夫人离开，他脚一软摔倒在地，胃的绞痛令人难以忍受，徐七伸手按住胃，用力地掐了一把，撑着琴架站起来。
　　  徐夫人好了就轮到徐七病了，整个徐府的气压很低。
　　  徐七的病情一日重过一日，他的身体一直都跟不好，以前大病小病轮番折腾，可都能闲着坐在亭里调调琴，坐在书房里看看书。
　　  这场病，到后来他几近昏迷地躺在床上。从来都没有这么严重过。
　　  刚开始徐府上上下下有条不紊地照看他，就连徐夫人也以为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可病情的日复加重狠狠地甩给了名医们一大巴掌，徐府到处寻访名医，结果无一例外，不是什么怪病，只是什么药都治不好。
　　  徐七讨厌药味，见喝什么草药都不见效，干脆一口药都不去喝。
　　  ……
　　  徐夫人坐在徐七的床头边，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徐七的头。
　　  她低声道，“你去查查阿七成亲那日的道士……还有李远榕。”
　　  家仆点了点头，“是！”
　　  徐夫人手指抵在嘴上，“快去吧，阿七刚睡，别这么大声吵醒他。”
　　  李远榕坐在家中喝茶，管家走进来道，“有人求见。”
　　  “谁？”李远榕问道。
　　  “洛阳的地头蛇，徐家。”他顿了顿，“是徐家夫人。”
　　  李远榕想起前些天的事情，对她的来意有些猜测，只是不大肯定。
　　  管家道，“公子不想见？”
　　  李远榕点了点头。他只觉得整个徐家都很不正常，特别是徐家母子。
　　  “要在洛阳。可不能得罪了地头蛇。”管家劝导道。
　　  李远榕没有再说什么，管家去把徐夫人请了进来。
　　  徐夫人只身前来，李远榕起身相迎，不管徐夫人来意是什么，都是长辈。也不论李远榕愿不愿意与她打交道，都得尊敬些。
　　  徐夫人被请下，李远榕道，“徐夫人此番前来是……”
　　  徐夫人道，“那日我儿误了公子成亲时辰，今日上门略赠薄礼，聊表歉意。”
　　  “晚辈谢过徐夫人。”李远榕道。
　　  他接受得大方，徐夫人眼中多了份赏识。
　　  但很快她的眼神又黯淡下来，带着浓浓的疲惫。
　　  管家见中时机道，“徐夫人可是被何事扰心？”
　　  徐夫人道，“李家公子年纪轻轻就这般独当一面，再想想我家那不孝子，多少有些忧虑。”
　　  她早就打探好，李家的底被她摸得清楚，李家老爷早逝，一直是李远榕支撑起这个家，管家的辅佐当然也少不了。
　　  管家道，“听闻徐七公子卧病在床，徐夫人心忧是必然。”
　　  终于扯到要点，徐夫人道，“李公子可还记得那日道士说的话？”
　　  她问得这么直白，让李远榕有些尴尬，“记得……只是天下怎么会有这么玄乎的事情。”
　　  徐夫人道，“只怪阿七的病来得太巧，我不信道士的话都难。”
　　  李远榕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