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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解囊相助(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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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徐府路上的酒楼用了晚膳,才回去。
夜深了,逐渐入冬,天气转寒。夜里凉,徐七和李远榕躺在塌上,徐七不惧寒,塌上准备的依然是薄被。
李远榕手枕到头上,睁开眼。
“嗯?”徐七的声音响起,哑哑的。
“在想事,以前的。”李远榕的声音也是沙哑低沉。
“这样想不起来的。”徐七睡在里边,床靠墙,墙上有窗,就翻身抬起手开窗。
李远榕在看了他许久,月光照在徐七的眼上,半掩着黑如鸦翎的眼睫下透出点点亮光。
“你在看什么?”李远榕问道。
徐七眼睛是看着窗外。
“外面。”
遥远的月空繁星点点,流转的时光仿佛就在眼前。
李远榕呛了口冷气,连连咳了好几声。
徐七记起李远榕就在旁边,“你睡里边。”窗下风吹不到。
李远榕摇了摇头,“你不是要看外面吗?”
“看到的差不多。”
李远榕睡得浑身瘫软,懒得动,眼皮压了压要沉沉睡去。
徐七也懒得动,和他靠得近些,也慢慢入睡。
第二日醒来,李远榕有些着凉了,全身冻得连连喝了好几碗热茶才缓下来。
这天徐七早早地醒来,和阿珮一起在书房里查看那些琴谱。
平时不注意,现在才发现观心曲在诸多卷宗里像是被忌讳一样草草被一笔带过,看来看去都没有什么收获。
李远榕走进书房时,主仆二人已经把许多书卷堆满在书桌上。
“在干什么?”李远榕问了一句。
徐七沉迷在书中不语,阿珮随口答道,“……观心之曲。”
李远榕笑道,“略有耳闻。”
两人的注意力被他的这句话吸引过去,“仔细说。”徐七道。
李远榕道,“观心曲的传奇之处书中坊中多多有传,我也就不多墨迹。只是偶尔听家师说,观心曲传出于皇宫,乃宫中乐师所创,乐师一家代代相传。”
徐七问道,“如今呢?”
“如今已经传到第九代,可惜第九代乐师得罪了朝中重臣,被驱出皇宫,下落不明,当下观心曲多半是失传了。”李远榕顺口道。
徐七看了阿珮一眼,阿珮脸色发绿,知道他是想去青丝馆了。
青丝馆门外。
几个长得机灵聪慧的小童看见许宇亭从大堂走出来,忙迎上前去扶他。
不料被许宇亭避开,小心翼翼抱着用白布缠着的一大块头上轿。
这可是青丝第二次愿意出了青丝馆陪客,第一次是早上青丝馆里没客人,现在可是晚上,一群人挤到门口看着轿子远去,唏嘘不已。
有些只闻过青丝之名,可是从来没有见过他,都以为是天下难得容貌绝佳的绝色,没有想到只是个五官端正的男人。
都不禁失望,别说头魁,这青丝馆里稍微得客人爱的,容貌都比他清秀或美艳不知几许。
“看来也不过尔尔嘛。”有人评论道。
“嘿!这位兄弟你可不知,”另一人道,“他长得一般,可听说在床上可是别样风情,那头头发铺开来,挠着都勾人□□。”
“是嘛?头牌我可买不起一夜啊……”
有人乐得和他聊天,“那可不?不然怎么叫青丝?不知道是谁,还能把他请出去,这一晚上得花多少银两?”
“哟……哪知是银两,是金锭都不够。”
……
能请出许宇亭的除了那位朋友徐硕还有谁?
徐七坐在酒楼里,阿珮在楼下等许宇亭。
不一会,门被敲了敲,阿珮就推门而入,手里还帮许宇亭抱着被白布缠得紧紧的筝。
许宇亭在她之后进来,神采奕奕的样子比起第一次在青丝馆见面不知好了多少。
两人入座。
酒楼里小小的雅间,门是半敞着,看得见楼下的食客。
徐七道,“好久不见。”
徐七手捏起一小撮茶叶放进茶壶里。
许宇亭道,“徐七公子,请我来有何事?”
徐七道,“闲了。”
“嗯?”
徐七道,“喝茶聊天。”
许宇亭轻笑着自嘲道,“只怕高攀不上。”
“仕农工商,也低贱得很,莫说高攀。”
许宇亭听他这个‘也 ’字,却生不出反感之意,许宇亭从烟花地走出来就高尚不起来,被人捧说“出淤泥不染”是天大的笑话,还不如像徐七这样直白。
“许兄为何弹琴?”徐七不知道做什么问这样的问题。
“我爱琴曲之声。”
徐七道,“乐器有无数多种,我看的出你偏爱筝。”
“你不是一样?”许宇亭反问道。
徐七摇头道,“不同,我弹琴是为思故人……不似你这样无缘故地爱极。”
“这么说来,我起先也不是因为喜爱。”许宇亭道,“幼时是父母逼迫,逐渐就明白了这种意境。”
徐七弹琴,不为弹琴。像吃糖葫芦一样,只想记起什么。
“不懂。”徐七道。
“……哈,你弹琴时在想什么?”
徐七手指绕着茶壶一圈圈地转,没有回答,反问道,“你在想什么?”
“幼时是在想琴谱,后来弹得熟了,就仿佛能沉迷到其中,看见另一番景象。”
徐七静静地听着他讲,许宇亭说着,眼中是一番的向往。
徐七拎起茶壶,把茶水细细地倒在自己手上。他手上的茧子薄,烫着痛。
许宇亭道,“至今我仍无法参透的,怕就是那日在聚峰山弹的那曲。”
徐七手指沾着水在桌上画线,六根线,他手指一动一动就像是在弹奏。
徐七道,“我会弹奏,可不会欣赏。”
许宇亭也不打断他。
“听曲时感触是有,只是我看不到你指的另一番景象。”徐七指的是不明白许宇亭的意思。
许宇亭道,“怎的解释,我记得你好奇青丝馆的曲儿,说说也……无妨。馆里给客人下了药,药物催情,人心荡漾。缓曲如勾,勾去了人心。曲子没有什么特别,而是着了药物的道的人,心里想着的是风月之事,一般的曲声听在耳中便也动情。”
徐七突然道,“那意思就是主要弹曲之人,心里想着什么,曲就能弹得怎样?”
许宇亭点了点头,不禁为他转得快赞叹,道,“正是如此。”
徐七蹙眉道,“可你弹观心曲,我听烦躁,你亦如此。”
许宇亭霎时顿时如茅塞灌顶,却又转而愁容道,“——只怕是我功夫不到家。”
“嗯?”徐七不明所以。
许宇亭道,“只怕是我心性浮躁,才将观心曲也弹得浮躁了,连带你听着也是杂乱无章。”
徐七将前后拼凑成的观心曲,虽然化解了暂时的烦躁,却不是原曲,不甚一样。
徐七道,“种种情绪对曲皆有影响的话,怎样才能真正弹出观心曲?”
许宇亭不语,两人对视一眼……
——要是知道,又怎么会这么烦恼?
徐七画在桌上的水痕逐渐淡去,观心观心,想观别人的心,当先早知自己在想什么?
许宇亭问道,“你平日弹琴时在想什么?”
……
在想什么?
这句话问任何一个在琴术上有些许造诣的人,都能轻易回答,说是沉迷在曲声的流畅逸韵中。
然而徐七会说——不知道。
徐七想的可能比任何人都要多,可想起的东西却比任何人还要少。
次数徐七坐在光秃秃的古榕下调琴,反复咀嚼着许宇亭问的话,在想什么?
记忆里的一片空白再次袭来,徐七脸色发白地一把扣在琴弦上,冷汗冒了出来。
“硕儿,喜欢听娘弹吗?”
轻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徐七一震。
硕儿,徐硕。徐七叫做徐硕,可人人称他徐七,他在徐家行七,前面有六个姐姐。
或者是徐家老七这称号被人比名字还看得重些,故而人人叫他徐七。
徐硕是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如果有一个这样的人亲切地唤徐七硕儿,他一定记得清楚,从未有人这样叫过他。
陌生的称呼硕儿听着亲切,他又生不出反感,不由停直了背,想捱住脑袋的痛。
又想起些事来了,徐七竟然还能在这时候想起这茬,可眼前模糊。
“硕儿,你要不要和娘学着弹?”
……
“这是筝,可要记住了。”
……
“硕儿,你学会了可要多弹给娘听呀。”
……
“唉……也不知能不能等到那天。”
女人的絮絮温语在耳边,徐硕抓住了那声“娘”!
全身都不受控制地瘫软,徐七还想多听听耳边轻柔地快在风里散去的声音,只是朝地上倒去。
腰上肩上一紧,徐七伸手紧紧抓住,“娘!”
扶住徐七的李远榕沉默了许久,又听到徐七哑声叫唤,被徐七勒住衣襟,李远榕差些勒得他喘不过气,才放轻声应了声。
徐七意识偏远,脑袋一瘫软,李远榕连连叫了几声,“徐七公子……徐七,徐七醒醒。”
“是徐硕。”徐七呢嚷着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