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病良方》落日与蔷薇

8、第8章 她不是我女友 就在安闻

　　就在安闻躲在角落舔自己伤口的时候，李东杰却是被瞿一宁口不择言的训斥弄到几乎抓狂。他很想把面前这个家伙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至少可以让他认识到嘴巴跟拳头到底哪个比较硬。
　　大半个小时前，二唐跟姚瑶离开医院。李东杰脑中不断闪回安闻离开时那步履不稳的模样。不消片刻，他的脚就不由自主往另一间病房挪去，可惜房间内他只见到瞿一宁面露邪恶地在电脑前手指翻飞，却是连安闻一个影子都没有看见。
　　李东杰想，这小神经病难道是闲不住去找人打乒乓？亏他还这么担心。于是便转身回房，折腾二虎带来的久违了的娱乐设施。
　　但不过两三分钟，开机都没开了多久，李东杰又觉得自己眼角的神经抽跳得厉害，眼前的丰富有趣的游戏似乎对他的吸引力瞬减到超低点。那个男生的脸在屏幕上出现得如此具体生动。
　　说对方泫然欲泣实在是太过娘炮，但那坑爹的表情在脑子里晃荡实在考验自己的良心。李东杰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善良，否则为何自责感扑面而来。
　　或许该说欺负“老弱病残”从来不在李东杰这颗正直大义的心的考虑范围之内，而安闻多少也占了“弱病残”三项了，如此这般才会有这样强烈的感受。
　　于是这次，李东杰又走去安闻病房，或者想看看他跑去了哪里。一路上做好心理建设，决定十分真诚友好地告诉他，就算自己无法满足他给她生个孩子的愿望，他也会努力做一个好兄弟，要是安闻坚持要找个人生孩子的话，自己或许可以考虑提供几个备选对象——好吧，虽然李东杰也觉得要是他说出这句话，连自己都觉得更该在这鬼地方多待上一阵了。

　　只是，对着他走过来的是瞿一宁，瞿一宁说：“安闻怎么不见了。”
　　听到这几个人李东杰如遭晴天霹雳。脑补对于中二病患者来说并不困难，尤其此地是在精神病院。因为感情问题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已经见识过，难道安闻因为受了打击，在某个地方默默决定结束自己生命？
　　瞿一宁看着因为表情惊愕而呆住的李东杰，更是明显觉得他刚才是做了什么坏事。皱着眉推推他：“去找找他。”
　　李东杰眼神闪烁：“好。”

　　两人跟健身似的在整个病区健步如飞地走了三个来回，都是脑袋不拐弯地没有看向转角那个有着一台消防栓的角落，于是安闻怀着万分的诧异看着这两个人以每三分钟出现一次的频率在自己的面前刮起了六次风。
　　他俩什么时候关系如此好了？安闻内心暗暗怀疑。恶劣的心情使然，安闻甚至开始计算这两个人背着自己搞到一起的可能性。实在是太虐了！

　　两个人再次一无所获后只能回到房间。
　　李东杰想想说：“难道是安闻不小心逃走？”
　　瞿一宁诧异：“安闻住院八年，一次都没能走掉过。你从哪儿看得出他会有这么厉害的本事？变成一张饼从窗户里挤出去？”
　　李东杰被挤兑得没话说，综合考虑了一下又问：“要不要去跟护士反应一下？”
　　瞿一宁冷笑：“你现在倒是变成乖孩子，告状告得比谁都利落！”
　　李东杰强忍怒气：“我只是担心他会出事！”
　　瞿一宁呵呵笑：“你要是担心他出事，为何这么气他？安闻脾气这么好，我从来见过他发过火。我倒要问问，你究竟是做了什么坏事？”
　　李东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之前跟瞿一宁说好，自己在病区就任安闻闹着，而刚才自己想让安闻死心的行为多少有点出尔反尔。
　　瞿一宁看李东杰闭嘴不语，更是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就说刚才那穿的跟欠人上似的女人干嘛来的，原来跟你是一对，果然搭得很，真是破锅自有破锅盖！”
　　李东杰虽然也看不上姚瑶，但是多少也是自己从小到大的朋友。这一句话是把两个人都骂进去了。

　　出于某种诡异的惯性心理，安闻在数到第四百下还没有见到李东杰跟瞿一宁出现第七次的时候感觉到某种类似强迫思维的感受。这不科学！
　　代入感强就是这个不好。安闻之前精心算计的都是该如何跟李东杰滚上床单，于是在这么会儿他满脑子都是瞿一宁跟李东杰在那张一米三的小床上满室香艳地做活塞运动的有码版。
　　太揪心了！
　　安闻感觉气得要命！李东杰你不是有女朋友了么？
　　想到这些，安闻内心急迫起来，跳下消防栓就往房间狂奔。

　　于是，已经火药味十足即将爆发的沉默病房在某人大力一脚狠狠踹开。
　　安闻喘着粗气瞪着面前两个火花十足的两人，然后慢慢平静。还没有滚上床就是好事。
　　瞿一宁大步走过来，拎着安闻耳朵：“你去哪里了？我们找了你好久！”
　　安闻心情不佳自然无意回答，随意“嗯”了一声便爬上床，抖开被子往里钻，不到几秒钟就闭上眼睛。

　　李东杰看了瞿一宁一眼，然后将目光再次转向那个只露出半颗脑袋的小神经病。从一开始，每到自己出现，安闻都会是一副眼睛透亮欢欣鼓舞的样子，又哪里会跟现在一样，不说笑容，连个目光都懒得扫向自己。
　　这么比较起来，李东杰内心有种深深的失落感。

　　门外响起“开饭了”的叫喊声。
　　瞿一宁懒得理他们，便拿了个饭盒往外走：“我知道你们不用吃饭，零食可以当仙丹吃。你们慢慢来不急！”
　　房间里只剩下站着的李东杰跟躺着的安闻。
　　安闻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他知道李东杰正在他不远处，却始终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刚才冲冲忙忙跑进来时怀疑的那些东西已经被扫除脑袋，除了丧气跟放松外更是一种挫败，竟然会想这些事情……我果然脑子有问题。

　　李东杰走到他床边：“喂。”
　　安闻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弱的堪比蚊子。
　　李东杰坐到他床边推了推他：“吃饭去了。你不会饿么？”
　　安闻抽了抽鼻子：“没事的。你先去吃吧。我几天不吃也没事。”
　　李东杰又烦躁又不安，操了一声，一把掀开安闻的被子：“你够了没有。娘们似的。”
　　安闻拉过被子，转身看着李东杰，眼睛有点红。

　　李东杰总是不喜欢爱哭的女人。他一贯觉得自己有无尽的重要问题严肃使命等着他去思索去探究，他觉得自己该追求的是一种理智又简单的感情，那种哭哭啼啼的简直神烦。
　　自然，他是更膈应会哭的男人的——即使安闻的眼泪一粒豆没有掉出来。
　　只是……说自己有了女朋友会让这个一直笑的男孩子如此伤心？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一个小时前，安闻坐在自己床上猛然抬头，随后因为姚瑶的话而饱受打击的表情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于是，鬼使神差，李东杰竟然喃喃出口：“别气了，她不是我女朋友。”
　　伸手揉了揉那头纯黑的软毛。
　　看着安闻随着这句话渐渐柔和下来的表情，他顿时觉得，手感好极了。

　　瞿一宁在挑完碗里所有豆芽菜并且带着凶狠表情戳向第二块五花肉的时候，就餐区门口走过来两个人。这个时候“心寒”两字不足以道出瞿一宁极其复杂的心情。他为安闻担心了近一个小时，但是不过三五分钟，这个没良心的小家伙就带着满面笑意被那个人渣哄好了。那种“女儿不小心爱上负心汉”的戏码怎么可能出现在他的人生里！瞿一宁觉得自己简直可以呕出一口血。
　　但是，安闻恢复了精神总归是好事。

　　李东杰往瞿一宁这里看了一眼，炫耀般地挑了挑眉，瞿一宁心情更糟。
　　安闻端了饭盒走过来，还被工作人员一顿数落，意思是来晚了耽误她分饭。李东杰“喂”了一声，一副掀桌的样子，那女人才讪讪住了口。
　　对于这种人，安闻是不怎么在意的。或许说，安闻早就学会只在意自己该在意的人和事。

　　瞿一宁看着两个人坐在自己对面，然后安闻将饭盒里的大排分一半夹到李东杰碗里，一副好媳妇的样子，实在是恨铁不成钢。
　　安闻往嘴里勺了一口水蒸蛋：“嗯，好吃。”
　　李东杰看着自己面前这碗都冒了泡、貌似被严重烫伤或者更像黄色呕吐物的东西，默默将它推给了安闻：“那你多吃点。”
　　安闻虽然不挑食，但是说这个好吃明显更是心情转好的关系。
　　所谓峰回路转或许就是这个意思，安闻觉得几个小时以内，心情大起大落到死死活活好几回。
　　总归，我还是可以跟李东杰生孩子的。

　　李东杰对自己当时那句冲口而出的话不知是该懊恼还是该得意。但是结合起来看，安闻现在这张脸的确是顺眼得多了。对于自己这么一个品行素良，正义敢为的年轻人来说，做一点小小的牺牲也不是什么坏事。就像瞿一宁所说，自己不到两周就要出院，为残疾人行善积德的确也是丰富人生阅历的好选择。

　　晚饭后，安闻没有等着去做广播操，而是跟瞿一宁和李东杰一起回了房。
　　李东杰自从被喂熟了之后就把这儿当成了学校寝室，来去自如。自从能从外叫人带吃的之后，他又是对反投食多了些兴趣。看着安闻接过自己给的东西，带着惊喜地打开包装，满怀好奇地看着从来没见过的东西，然后怀着深情跟自己道谢的时候，他就感觉跟养了只会摇尾巴的毛茸茸小狗似的，成就感满分！却完全忘记之前自己被投食时也不过就是二货哈士奇的样子。

　　安闻坐上床，拿出速写本，翻开几页，歪头想了想，然后刷刷几笔。
　　李东杰凑过去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你啊。”
　　李东杰挑挑眉：“你会画画。”
　　安闻笑：“不会，但是好玩。你看，我画了好多个。”
　　这本画册是从李东杰来了之后才新开的。于是整整十几页，满满的都是李东杰的样子。
　　皱着眉头的模样、叉着腰的模样、背着手的模样、冷冷瞪着人的模样、嘴角翘起微笑的模样、吃着东西一本正经的模样……

　　李东杰第一次从别人的画里看到自己。
　　“嗯……”他一页一页地翻，“挺好的。”
　　他抬起头：“你自己是什么样子的。拿过来看看？”
　　安闻愣了一下：“我的不好看。”
　　“怎么不好看？有画过吗？”
　　安闻沉默了片刻，然后爬下床从小橱柜最底部翻出一本册子，犹豫了一会递给李东杰：“给你看，但是不准笑。”

　　这本本子看上去年代久远，而且封面不过是中学生那种硬皮笔记本，里边的纸张还打着横隔。
　　李东杰翻开一张，第一页的右下角写着：初二三班，安闻。语文。
　　字迹漂亮 ，还有点张扬，比自己的狗爬字不知道要好上多少。
　　安闻记得当时他正上到第四单元第三课，然后就被送来医院，之后的一年多里，本子一直伴着他。
　　“后来有阵子没东西画了，就翻这个出来了……”
　　李东杰翻过课堂笔记，然后看到册子后面的人物跟风景。

　　用的是水笔，带着些凌乱。画面背景多数是在一间房子内，一盆仙人掌似乎是画内的常客。
　　人物只有一个穿着居家服或者校服的男孩，偶尔会加一个女人的朦胧背影，或者是一只漂亮的抚弄着他的头的手。
　　安闻笑笑：“我妈妈很漂亮，只是我总是画不好。”其实这只是因为他不常能见到那张脸上出现平和的表情。
　　李东杰转头看了安闻一眼，这个男孩正趴在床上看着自己的画，表情里没有一丝阴霾。
　　是真的没有阴霾么？
　　李东杰这么想。

　　“为什么……没有五官？”
　　所有的自画像里都只有脸部轮廓，五官处都是一片空白。
　　从头到尾，足足三十几个人物，全部都没有。
　　安闻的表情非常平静：“生病了，所以不好看……”
　　他说完这句顿了顿：“我一直想在康复后，可以把五官填上去的。”
　　安闻笑了笑，转头看着李东杰：“其实他们都说我跟妈妈长得挺像，所以按照道理应该长得也不错。康复了，就好看了。”

　　李东杰对神经病的这种思路有些理解无能。能这么又委婉又直接又矛盾地夸奖自己长得好看的，果然不是一般人吧……
　　所以……
　　李东杰拍拍安闻的肩膀，却无话可说。
　　如果我告诉你，生孩子什么的是根本不可能的，你会抓狂的吧。
　　虽然……

　　李东杰在内心深处竟然有一丝假设——
　　如果——仅仅是如果。
　　如果，安闻真的可以生孩子；如果，生完孩子后他真的会痊愈；那么，自己会愿意跟他□□吗？
　　如果是这样……
　　虽然这个假设毫无意义。但是他却无法对自己说出“不行”这两个字来。
　　李东杰觉得自己的脑子一定是因为跟精神病患者待多了所以有坏了的倾向。

　　这个夜晚，李东杰睡得不是很好。几乎有些夜不能寐。
　　他总觉得有些怪异的感受在自己内心泛滥，却总找不到根源。有些让他惶恐又厌恶，又有些让他好奇而忍不住靠近。
　　凌晨两点的时候，李东杰接到二唐的电话：“哥！兄弟们那个小酒吧被条子给抄了！他妈肯定是那个王八蛋干的！”
　　李东杰更加烦躁。
　　余家。
　　南鱼北鹿。
　　省城里黑白两手均沾的就是这两家。虽然生意做的并不怎么出彩，至少比起李家似乎还欠了这么一截，但是显而易见，他们做某些事的根基要比他们这些后起之秀更牢靠一点。李家能够在这二十年里崛起多少也是沾了母亲家里的风头，而余家跟路家却是埋伏在这个省份里整整五六十个年头。
　　他以为那事情自己的父亲辈会出手调停——毕竟姚瑶她家虽然孱弱了点，也不是普通角色。可是看起来……
　　不消片刻他就明白了。
　　作为家里两个儿子中那不争气的小儿子，父亲是有接着别人的手惩戒自己的念头，至少让自己那个不三不四的小团体就此消散。

　　不能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只明白这点。
　　那小子自己做了错事吃了亏，不敢来找他，却要他的兄弟们承担后果。有种冲自己一个人来，却是这么龌龊的行径。
　　自己是得好好算计一下。

　　同样夜不能寐的还有一个人。
　　吴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