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病良方》落日与蔷薇

6、第6章 那个被叫“阿姨”的女人 天气似乎刹

　　天气似乎刹那间又炎热了几分。但这也是里边的人听着请假出去的人回来念叨的。
　　开放病区有请假制度。要是病人情绪状态稳定，可以问小护士要一张请假单，写明请假事由，请假时间，再由家人签字后交给主任医生，要是主任医生也签字批准，那就可以出去放放风。在外过夜的字条难签，但是溜达个几个小时，吃个中饭晚饭还是可以的。很多病人会趁机去一趟超市买点生活必需品，或者给自己添点零食。
　　李东杰前几天才知有这么一回事，他还在想为何瞿一宁的柜子里总是零食不断。于是李东杰的艰难岁月总算暂时画了个句点，他钱包里有大张钞票，这么些天都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当天晚上他看着床上的坚果跟巧克力，觉得或许恍如隔世就是这般感觉。
　　他挑了一些拿给安闻，安闻小脸上的灿烂与激动都让他感叹。当安闻的一句发自肺腑的“谢谢”说出口的时候，李东杰心中微颤，手下果断将自己剩下库存的二分之一又拨了过去。

　　从来就没有人给安闻签字。在这一点上来说，或许李东杰跟瞿一宁也有同病相怜之感。只不过相比之下，安闻消磨在这方寸之地的时间不知要多上多少倍。
　　大约十五六岁的时候，安闻是求过吴婷婷给她签字的，那时吴婷婷才刚满十八。那差不多也是个炎热的夏季的下午，他请好了假，心情雀跃，先是跟吴婷婷先是跑去湖边的草地上躺了两个小时，好像根本感受不到这炽热一般，然后他一直走在人山人海的街上。当他路过市第二中学的时候抬头望着那块写着苍劲大字的牌匾许久。
　　一年多年，他也是这里的学生。这一年多以来，他不曾忘记这个事情，于是将所有的零花钱都用来请表姐给他买了书。那时，他对重返校园还是有着些期望的。只是时过境迁，这种简单的愿望也早被消磨殆尽。
　　那天从外回到医院后，他却受了阿姨几天的冷脸。阿姨本就是有些刻薄的人，跟大表姐的性子截然不同。她只想安闻乖乖地待在该待的地方，而不是做些能惹事的举动。那一次安闻的请求，反让吴婷婷也被念叨了许久。安闻年纪是小，可他明白自己空有家产却还仍算是寄人篱下，这种感觉相当难以言表。于是他在阿姨面前多少变得更加沉默，也不再央求表姐带她出去玩。

　　这周吴婷婷来看他的时候，安闻正趴在床上画画。
　　房间里除了玩着电脑的瞿一宁之外，安闻的床上竟然还多了另一个孩子。
　　李东杰是见过吴婷婷的，却没有见过她身后的那个中年女人。
　　安闻看着吴婷婷便是露出一个大而灿烂的笑脸，继而看到那中年女人的时候，神情却是滞了滞，然后叫了声：“阿姨。姐。”
　　女人似乎对房内另两人视若无睹。也对，她总归是一向看不起精神病人的。当年安闻的母亲病得如此严重也没见她施与援手，前半辈子她已经吃够了自己疯子老爸的苦，她再也不想在自己妹妹身上折腾一遍。
　　女人不甘不愿的脸上此刻却是露出点笑容，看的安闻有些胆战心惊。她一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此刻却是拎着一袋子的点心过来。
　　李东杰对此略微皱眉，超市包装袋，劣质油炸食品，大量香精味精的火腿肠。满满一袋不知道有没有五十块钱。
　　虽说李东杰脾气差又大而化之，可毕竟出生世家，看人的本事多少还是有一些的。从第一眼就看不上这个女人，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好人。脸上涂抹得妖娆，身上也是名牌装备，探病却只给孩子几十块钱的东西。要不是李东杰的一群朋友里也有这样的极品亲戚，他还真会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再加上安闻的脸色实在是不那么好看，于是对那女人的观感自然是更恶劣了几分。

　　吴婷婷对安闻使了个安抚的脸色，让安闻的心里好了很多。
　　他父亲在他四岁起就失踪，父亲的家庭是一眼都没见过的。多年来安闻一直与母亲相依为命，外婆照顾精神病的外公过度劳累，早早离开了人世，而外公也在不久后撒手人寰。于是从血缘上来讲，的确是这个阿姨跟他最亲。除却阿姨一家，安闻是一个亲戚都没有了。他试图珍惜过，却被打败在世俗的重拳打击之下。阿姨觊觎的是什么，多年前他就搞得一清二楚。或许说，哪怕在这个监禁之地，安闻也照样躲不开一些凡事。不过幸好，吴婷婷从小跟他交往较多，于是也对他颇为照顾，让他多少感受到一些难能可贵的亲情。

　　安闻合上速写本，从床上下来。然后给女人拉了张方凳，又乖巧地倒了杯水：“阿姨喝水。”
　　女人将水杯放到边上，环顾了下四周：“阿姨好些日子没来看你了，实在是忙得不成样子。你这阵子感觉怎么样？”
　　安闻淡淡的说：“嗯。好的。”
　　女人拉了一把床上的塑料袋，将里边的东西一一拿了出来：“那就好。给你买了点吃的，平时别太节约。有什么需要的跟婷婷就好。这些我估摸着应该都是你爱吃的才买的。”
　　安闻点点头：“嗯。谢谢。”

　　李东杰看着这僵硬的气氛顿感疲倦。几句话下来，室内又陷入沉默。
　　这女人一副高高在上的皇太后架势跟调子，恐怕是看宫斗剧看得多了的结果，连她妈这正规大小姐平常待人都不爱拿这种态度。而安闻现在这样压抑又苦逼的表情，李东杰这些天来从来都没有见到过。
　　尽管没跟安闻关系好到要跟他生孩子的程度，但是作为一个讲义气的少年人，李东杰多少也是想给她出个头的。
　　他从安闻的柜子里拿了点盒GODIVA，又拿了盒花茶，从小罐子里拣了一小撮红花，皮笑肉不笑地拿出两个杯子，拿开水泡了泡。
　　“安闻你真不懂事，招待客人用白水怎么行。”他着看了那女人一眼，然后将杯子递了过去，嘴角的笑意值得玩味，“玫瑰跟红花都有养神解郁的功效，这个营养又好喝，挺适合安闻。女人喝着也养颜，姐姐跟阿姨喝喝也不错。”
　　吴婷婷看着这样的李东杰有些呆住。她记得上周自己来的时候这孩子还是对着自己爱理不理，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吴婷婷心思单纯，自然不会往别的地方想。
　　安闻却是转头瞪大眼睛看着他，然后眨了眨眼。这种调调听起来比阿姨的语气还要怪异。李东杰不是“次奥”满天飞的人么？
　　这两句话说得连瞿一宁都从电脑前抬了眼。他是烦那女人的，这两个多月里，女人还来过一次。但仅仅就这么一次，却搞得瞿一宁差点跟她吵起来，最后还是安闻劝的自己，一场争执才算消弭于无形。
　　为了避免再惹事，原本他打算假装见不见为净。这架势……难道是李东杰打算给安闻出头？

　　李东杰随后拿起巧克力，笑着递给吴婷婷：“上周姐给我带了水饺，好吃的不得了。这周请人从外边带了两盒巧克力，安闻喜欢吃比利时的，于是买了这一款，不知道婷婷姐姐喜欢不喜欢。”
　　吴婷婷毕竟也是工作族，也知这小小的东西确是价格不菲。她总算看出来了，一下子玫瑰跟红花，一下子比利时又GODIVA，这是打算给自己的母亲一个下马威么？安闻这朋友倒是有点义气。
　　不过说到底，母亲毕竟还是母亲，就算做得有些过分，让她这么损了面子受了气还是不太好的。看她现在这脸色就能知道一二了。反观安闻倒是一脸的莫名其妙，看的吴婷婷想笑。
　　安闻一向来是吃管吃不管买，贵不贵，什么牌子对他并不重要。虽然他喜欢吃这巧克力，但在他脑子里，这和超市称斤论两的金币巧克力也差别不大。自然听不出李东杰到底说着是什么意思。除去语气听了奇怪，他反倒觉得今天的李东杰实在是给面子，竟然放下身段好言好语招待自己不给好脸色的阿姨。

　　吴婷婷结果巧克力打了个圆场：“谢谢，我很喜欢这个。将来不管多久，你的饺子馄饨我都包了怎样？”
　　然后她转向母亲：“妈你不是跟安闻有话要说么？下午你还要跟人喝茶，晚了就不好了。”
　　女人听了这话，脸色好不容易恢复了正常，看了安闻一眼：“倒是有点事情，我们出去谈谈？”
　　安闻略微皱了皱眉：“好。”

　　安闻这一谈就谈了一个多钟头。吴婷婷一个女人待在都是男患者的病房里也不合适，于是去了护士站。而二唐跟姚瑶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姚瑶染了一头的黄毛，刚回国时的齐腰黑发被见不到一点影子。身上的T恤露出一个肩膀，热裤短得能看见内裤，脚上一双露指的凉鞋却又是高筒的，像个靴子。脸上画了厚妆，眼睛涂得快比鸡蛋大。
　　李东杰看到她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二唐冲上来给了李东杰一个拥抱：“兄弟，想死你了。”
　　李东冷哼一声，推开他：“叫你们不要来。凑什么热闹。”
　　姚瑶是东张西望，这一身诡异的打扮让人以为是隔壁病区的新邻居，自然收货了不少目光。
　　“东杰你们这里挺正常的嘛，我还以为都是……”姚瑶说话声音是够嗲，可是口无遮拦，最后几个字快说出口的当口才发现李东杰脸色不虞，于是赶紧住了口。

　　李东杰跟姚瑶是三四岁就认识的，双方家里关系也是不错。以前家里以此打趣来拉郎配。李东杰虽然自己混得很，对女孩子的审美却相当保守，他不晓得当年那个娇羞又清纯的女孩子怎么自从去了几年国外后就变成了这个德行。回国后更是变本加厉，这会儿她又是根据哪个动漫人物折腾的形象？
　　李东杰皱眉吐了口气，拿手指指了指她开始慎重其事：“姚瑶我限你十二个小时里把头发染回去，穿回你原来的衣服，必须将你身上这套毁尸灭迹。要是我下一次再见到你这幅样子，不要怪我不！仁!不!义！”
　　姚瑶他妈之前给他打了好几次电话，语气哀怨，意思是说怎么自己的独养女儿变成了这个样子，是不是你教她的啊？
　　李东杰有苦难言，说女人坏话不是她的风格，可如果默认了实在是吃了哑巴亏。之前他赶过姚瑶几次，这女孩儿却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神情表白被拒后一副要跳河自尽的架势。李东杰怕她出事，于是默认了她的存在。心想反正她也待不了多久，硕博连读能耗掉她半个青春。李东杰心想，这绝壁是从毛毛虫到蝴蝶的蜕变，完全变态啊。
　　姚瑶被吓到，缩了缩脖子：“我以为你会喜欢。”
　　喜欢个鬼啊！
　　李东杰把他俩往病房带，又想起那个躁狂发作的室友，于是又转而将他们带去报刊室。

　　二唐不知道他俩一来就戳了李东杰的怒点。但是鉴于这小哥原本脾气就不怎样，二唐也没当一回事儿。
　　他也是满怀好奇地打量了周遭，压低声音说：“哥，这里看上去挺干净挺正常的。”
　　李东杰没去理会，转手去翻二唐手上拎着的两个袋子，然后靠了一声：“你特么好意思就用这点东西招待我？”
　　二唐想着自己手上一袋子的豆腐干，没好意思说还是自己爷爷过世后多出来的。然后将另外一个袋子递过去：“这个不错吧。给你拿了PSP跟电脑。”
　　李东杰瞪着他，踹过一脚：“那能算你的？从我房间里翻出来的吧啊？拿老子的东西送老子，你这脸皮又多久没刷了啊？”
　　姚瑶在一边捂着嘴咯咯笑。二唐讪笑着：“月底零花钱不够了嘛。哥你不在兄弟们都懒了，没人用心搞创收，大家都等着你呢。”
　　这么说起来，李东杰的确还是挺想念那种流里流气丰富多彩的人生。
　　然后二唐顿了顿口：“对了，那人渣老是叫人找咱们麻烦来着，虽然都给我们堵出去了，但似乎听说他还在到处找你呢。哥，你小心点啊……”
　　李东杰想到那事便有些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