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如梦》漓雨沫

9、第五章（1） 意料之中

　　慕离在云萧和世纨九的强烈要求，甚至可以说是胁迫的情况下休息了一段时间。父皇也早就习惯了自己时不时病发，于是就干脆让他放心修养，将所有的事务都交给了慕锦。世纨九知道对于慕离来说，停下就有被踩上来的可能。

　　慕离也不抱怨不忧虑，看似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可却让世纨九感到欣慰。他能看出，慕离开始变得爱惜自己了。尽管还是会吐，可他知道尽力让自己咽下去；尽管还是很疲倦，可他不会强迫自己熬下去。世纨九知道慕离这样不是为了自己，真真正正是在为腹中的孩子。

　　就算这人终将会被一点点消磨掉，但只要心中有挂念，总归是会支撑下去的。

　　慕离就这样退了半个多月，对朝廷上的事几乎是不管不问，每天就是在书房里读书，甚至连以前没工夫看的闲书也翻了几页。他心里清楚这半个月，足以风云突变，形势逆转。因此在重新披上朝服的那个早上，他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云萧告诉他三个月就会显怀，在挂玉佩的时候他意识到这样能够不遮掩的日子看样是不多了。再过一段时间，他甚至不能让一般的下人侍奉自己。他需要更强大，需要更忍耐。以后的日子，定不是他以前那样把自尊看得那么重要的了。

　　所以当他跪在天子脚下，听着六厉王的奏本，听着百官对六厉王的赞颂以及支持，没有一点惊讶。退朝之后没有人再去烦扰他，而慕锦却真的是繁华似锦、光芒万丈。局势，变了。

　　恰好他最厌恶阿谀奉承，如此正合他心意。他伸手正襟，利落地甩袖而去，留身后一地世俗。

　　世纨九把马安置好，眉头一直拧着，整张脸都绷得紧紧的一刻不曾放松。清舒殿的仆人见世大人这副脸色没有人敢瞎晃悠，都是请了安便各自忙活各自的。四明王一回来，清舒殿才又活跃了些，下人都纷纷出来请安行礼，世纨九也不例外。

　　低头向自己最心爱的人屈膝之时，真想看看他是不是在微笑。

　　“平身。”

　　世纨九遵命起身，慕离只是淡淡地瞅了他一眼，他便知道那人的意思，迈开步子跟在那人的身后，只是努力想要放松的表情，却一直没有舒展得开。

　　慕离要了世纨九手上的折子，又让他在一旁补充细节，还特意要求道：“你给本王如实回答。”

　　世纨九只得听从命令，便把折子上有的没有的、这段时间重要的时局情况说了个遍，偷瞄那人的表情时很惊讶地发现那人一直很平静，没有明显的怒意更没有什么落寞。他还是觉得奇怪，停住了自己的话。

　　“嗯？”慕离为自己突然安静的耳朵稍稍一惊，眼眸从折子里抬出来，“说完了？”

　　“回禀殿下，”世纨九觉得自己说得确实差不多了，“臣只了解到这些。”

　　“罢了罢了，无非就是六弟掌了大权，见风使舵的人又都依附于他了而已。”慕离扔下手中的折子，又说道，“六弟是有能力的，都正常。”

　　然而世纨九却能看出面前的人的孤寂，朝野上下无人不希望跟对党派，真正能留在自己身边的人几乎没有。慕锦现如今锋芒毕露，他的四殿下要想重新夺回自己的位置，可就不容易了，慕离有着那样的一副身子……还带着孩子。

　　“对了，六弟的人最近都有什么行动？”

　　慕离干脆转移了话题。世纨九也配合地思索片刻，然后回答：“回禀殿下，没有什么异常。只是六殿下似乎又插了人过来。”

　　“看不出来六弟这么中意我这清舒殿。”慕离冷笑一声，“来来回回，不怕麻烦。”

　　世纨九自是清楚慕离的意思。这些年来双方都安排了不少卧底，各自都心知肚明，因此再有这样的行动未免不显得有些明目张胆，但却是互相威胁着，谁都不敢先有行动。如果谁先动了对方的人，无疑就是在引爆这种暗斗。

　　“臣听从殿下指示。”世纨九低着头，什么都明白还是说了一句。

　　慕离不想再说下去，摆摆手吩咐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罢，本王累了。”

　　他向后倚着身子，疲倦地合上眸子。世纨九行了礼，说道：“臣遵命，先请告退。”

　　“诶，给我站住。”世纨九正准备下去，而慕离竟睁开眼睛下了命令，他只得定住身子，问道：“殿下还有何吩咐？”

　　慕离顿了顿，到嘴边的话却犹豫了，片刻后才说道：“你在这守着，本王……去睡会儿。”

　　世纨九有些惊讶地抬了抬头，然后便忍不住脸上的笑意。明明就是希望自己留下来，却说得那么别扭，真是让人无奈又不得不听从。他赶紧低下头，害怕自己会失礼，答道：“臣遵命。”

　　慕离躺在床上，世纨九将被子向上扯了扯，看着那人依旧清秀明朗的五官，笑着说道：“殿下睡好。”

　　慕离望着他的目光一片冷寂，没有更多的命令，只是轻声一句：“不要走。”

　　“臣会一直守在这里。”

　　世纨九握着那人微凉的手，一字一顿地回答道。慕离听到这句话，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梦境中那人的面庞依旧那么精致。他一袭白衣站在湖边，岁月在他脸上几乎没有痕迹。慕绥看着他如往昔般美好，竟停住了脚步不敢上前打破这景象，直到那人转过头见到自己。

　　“臣颜月白见过陛下。”

　　慕绥等不及再说什么，所有的情怯一扫而光，直接走过去用一种帝王不可抵抗的力道抱住那人:“月白……月白……”

　　怀中的人却丝毫没有被这温度感染，只是僵硬着瘦弱的身子，没有抵抗却早已让人心凉了半截。慕绥只觉得自己在抱一个躯壳，像孩子一样痛苦地皱着眉，低声哀求道：“月白，你当真如此恨朕？”

　　“臣不敢，臣至死都忠于陛下。臣有的，只是对自己的怨叹，叹这皇宫曲深幽折，臣本是自由清高之人，却被幽禁于此。”

　　慕绥一听这话，立刻说道：“不，月白，你还是在恨朕！你恨朕曾强要了你，恨朕赐死了将军……”

　　“臣从未有恨的力气，只是像女子般恨、像女子般怨。我的一生已匆匆结束，可怜我的孩子，无端在这皇宫里受苦。陛下，臣改变不了什么，便只能这样独自叹息。”

　　“帝王手握天下，唯一无法左右的，是人心。”

　　慕绥听完这话，几乎将全身的力气都用到了双臂上，却还是只能看着怀中的人化成飞沙随风飘散，他迈开步子想要追，却在下一刻连影子都找不到，留了他一声呼唤：“月白——”

　　慕绥惊慌失措地睁开眼，眼界之内一片空荡。他瞪了一会天花板，从梦境跳出之后呼了一口长气，这么多年了，和那人在梦中相会无数次，每次都是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消逝。

　　帝王坐拥天下，唯独握不到心爱之人的手。月白，你用那么无言却刚烈的一死，戳出我心底一片寂寞。

　　慕绥叹了口气，尽管面庞上有着不可逃脱的岁月的痕迹，但眸中那股帝王的英气却丝毫不减，不失当年风度。下人伺候他更了衣，正准备扎进永远看不完的奏折里，公公却进来通报侍卫的求见。慕绥眼睛一亮，立刻便知道是探子又有消息了，于是挥了挥手命公公去传。

　　侍卫上来先行了礼数，然后递上折子。慕绥接过折子一看，身子竟然一颤，竭力使自己在臣子面前保持镇定，然后低声问道：“你确定？”

　　“臣已经在清舒殿调差多日，千真万确。四殿下他……确实已经……”侍卫吞吞吐吐不敢再往下说，而皇帝毕竟是皇帝，早已平复了情绪冷静追问：

　　“孩子是谁的？”

　　“一个叫世纨九的贴身侍卫。”

　　“好，朕知道了，下去罢。”

　　侍卫行礼退了下去，慕绥虽然面上无表情而眼神里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锐气，他迅速叫人伺候笔墨，亲自写了密旨叫人传下去——

　　清舒殿安插的侍卫，除。

　　刚刚还在为皇上卖命的侍卫怎也不会想到自己最后竟然是这样的命运，可帝王是不会理会随随便便一条人命的。更何况这样的事情，他要堵住其他任何人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