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如梦》漓雨沫

8、第四章（2） 融雪

　　门外的世纨九听到这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的呆愣，定了定神连忙跑向书房，而推开门之后的景象却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慕离手按住腹部，全身痛苦地蜷缩成一团，额头上挂了一层薄汗，望向他的那双眸子蒙上了水雾，目光一片迷离与茫然。世纨九立刻冲了上去，抱住他瘦弱的身子：“殿下！”

　　“……”慕离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疼痛堵住了喉咙一般，全凭唇形来表达自己，“孩子……”

　　世纨九这下才彻底明白，二话不说立刻将他置于床上，又大声唤道：“来人！”

　　一个小太监听世纨九这语气战战兢兢地迈进了门，刚想问大人有何吩咐，就见金属冰冷的寒光一闪，脖子便抵上了剑刃。他吓得一口大气都不敢出，连忙求饶：“世大人，奴才不知何错，求大人放过奴才！”

　　“去太医院把云大人传来！不准告诉其他人，否则我会让你人首分离！”

　　那太监不知缘由却知道要命，连跑带爬地出了大殿。世纨九收了剑，如果要是让其余人了解到慕离的身子，就会立刻惹来无数祸端和陷害。更何况那人是要尊严的，既然这样，他便拼了命去保护。

　　很难想象得到慕离这样自持的人会叫出那样的声音，世纨九轻轻抹去他前额的薄汗，感觉一直不妙。床上的人意识都不太清晰了，好在云萧来得快，迅速诊了脉。

　　“我料到四殿下会因为太过劳累而稳不住胎儿，所以早就着手配药了。”云萧尽管蹙着眉头，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镇定，“我药箱里有一个白色的羊脂瓶，快将那里的药给殿下服下。”

　　世纨九动作也麻利，赶紧取了药瓶，一打开瓶塞便闻到一股极其浓重的药香味。这几粒药都是云太医用尽宫廷都少见的好药配制成的，足见其珍贵。他手垫着慕离的头，然后将药丸送了进去。慕离已经是处于半昏迷的状态中了，只是偶尔才会因为疼痛哼几声，好在那药见效甚快，不出一会儿工夫就让那人安稳了下来

　　世纨九这下才松了口气，问道：“四殿下现在怎么样？”

　　云萧叹了口气，安抚道：“应该无大碍了。”

　　再过片刻，床上的人竟缓缓撑开眸子，动了动眼皮之后反应过来，弄明白了现在的状况，有些焦急而呼吸不顺。云萧知道他有话要说，轻轻按了按他的胸口劝道：“殿下莫要急，慢慢讲，臣在。”

　　慕离盯着云萧：“没……没事罢……”

　　“殿下只是劳累，服药过后就不打紧的。”

　　慕离闭眼微微摇了摇头，又问道：“那孩子……”

　　云萧没想到自己竟然误会了慕离的本意，又为此而叹气不已。这人永远最先担心的都不是自己。他赶紧打消这人的顾虑：“放心罢殿下，孩子没事的。”

　　慕离一直因焦急而闪烁的目光渐渐黯淡下去，蹙起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看着他终于不再有所担忧，云萧竟然觉得心又揪了起来。世纨九更是在一边傻愣着什么反应都没有，那人最先担心的……居然是孩子。他不是讨厌这个孩子把他当做累赘吗？

　　云萧见慕离有了些倦意，于是拉上世纨九道：“殿下如要休息，臣等告退。”

　　慕离合上眸子点了点头，云萧和世纨九便一同出了正殿。世纨九拧着眉头，看着云萧问道：“现在无旁人了，还请云大人告知殿下的情况。”

　　云萧竟然笑了笑，像以往那样不正经地调侃了起来：“我说世大人，你这张苦瓜脸就不能换换吗？”

　　世纨九奇怪的扬了扬眉毛，反应了半天。云萧也及时地收住了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说道：“其实殿下真的没有大碍。”他本是低着头，再次抬眸的时候却笑意全无，“但是，殿下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刚刚若是我晚来片刻就怕要滑胎了。”

　　世纨九瞬间一后背冷汗，甚至都打了个冷战，连忙问道：“那以后还会再出现这样的时候吗？”

　　“殿下身体太虚弱，不好说。”云萧将一直没有放回药箱的那个小药瓶递给世纨九，“这个就是刚刚给殿下用的药。此药是我费尽心思配出来的，为的就是今天这种时候。这药见效快，可以救急，但却药性猛烈，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用，否则会对人的身体造成巨大损害。一共还有三粒，先交给你。”

　　世纨九接过药瓶，重重地点了点头。

　　慕离并没有睡沉，稍稍闭了会眼睛，再次清醒的时候感觉好多了，只是虽然盖着锦被却浑身冰冷。他叹了口气，而这小小的响动却引来了一个熟悉关切的目光。世纨九的脑袋立刻凑了过来，面无表情但笑意已经爬上眼角，轻声问道：“殿下感觉如何？”

　　慕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已经没事了，又说道：“本王要坐着。”

　　世纨九赶紧将枕头垫在慕离身后，扶着他坐了起来。两人都陷入了沉默，这种沉寂似乎早已成了两人默契的象征，不知过了多久，慕离才先开了口：“刚刚和云萧在外面说了什么？”

　　世纨九抬起头，又迅速低了下去，心虚地答道：“回禀殿下，臣和云大人没有……”

　　“本王知道你们两个经常说些悄悄话，忍了这么多年没问，你还想瞒本王？”慕离看着世纨九，双眸里尽是威慑，又带着一丝丝绝望。云萧在他面前总是风淡云轻地描述自己的病情，而他那么了解这个玩世不恭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一直是被骗的？

　　世纨九拧紧眉头，这人全都知道，却一直装作不知。他手握紧剑，什么都没能说出口甚至是无力的狡辩。慕离长叹一口气，头向后靠了靠，良久之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决定不再拖沓，说道：“我清楚我时日不多，云萧那样的人也那么唯唯诺诺了，看样子，我是真的要把这东西生下来了，否则我性命也不保是罢？”

　　“殿下……”慕离对自己的了解透彻的让世纨九吃惊，这么被毫无保留地戳穿，什么解释的话也说不出。慕离无力的手贴在自己的小腹上，冷笑一声，说道：

　　“你想知道我怎么看？好，我告诉你。”他的表情竟然恢复了淡漠，淡漠到让人觉得可怕，“一想到有个东西在我身体里疯长，我就觉得厌恶，简直就想自我了断的那种恶心，反正我也活不长久了。”

　　这一番话说得世纨九又悔恨又心凉，他不该，不该因为一时的冲动让那人接受这样的命运；可他又觉得寒心，原来那人只是把他们的孩子当成彻头彻尾的累赘……那你当日为何要让我醉倒在你的温柔乡？我几乎堵上了一切，以为你的世界终于有了我，可你……到底对我是何感情？

　　“一切罪过皆由臣造成，臣随殿下惩罚……”他顿了顿，“只是请殿下……息怒。”

　　“我怒了吗？”慕离竟然又笑了，语气里尽是讽刺，“我自己都没料想到，刚刚在我倒下的时候，我最先考虑到的竟然是那个东西，是那个东西千万不要有事。多可笑啊，我居然想保护他，我不是心心念念要毁掉他吗？”

　　“我是不是很恶心啊”

　　慕离一直很平静地说着，以往的高傲全不见了，剩下的是深深的落寞与凄凉。世纨九最受不了的，就是他这样作践自己。那人应该永远都是睥睨天下的姿态，怎么会像现在这样？

　　他走上前，不由分说地将那人揽入怀中，说道：“殿下不要这样说自己。”

　　“你给本王听好了，世纨九。”慕离嘴里的话端着架子，却没有挣开世纨九的怀抱，“孩子……孩子我生下来，但却不是为了我能多活那几个月。我就算没这个孩子，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与其这样不如留下自己的骨肉，更何况……还是我和阿九的孩子。”

　　“殿下会一直好好的。”世纨九听了这话又惊又喜又悲凉，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慕离。这个人太美好了，就像是梨花白雪，纯粹的没有杂质，又那么轻薄。他知道，自己早晚会失去，慕离依偎在这个怀抱里，突然觉得有温热的液体掉在自己的面颊上，却不敢抬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