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如梦》漓雨沫

10、第五章（2） 意料之中

　　6

　　夜幕沉沉，书房里只有烛灯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自己，暖黄的烛光倾泻在慕离身上，整个人都柔和得像是一尊白玉雕像。他放下笔，疲惫地合上眸子。他好想就这样停下来，可他不敢再停了。当初那个一直藏在自己身后的六弟，真的长成了六厉王，只要自己稍稍眨眼的功夫，就足以他将自己吞噬。

　　慕离，从今以后你不是为自己而活。

　　正当这时，门外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殿下，臣世纨九求见。”

　　他坐正身子，张了张眼睛又舒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些，然后说道：“进来。”

　　世纨九应声而入，先行了礼：“殿下。”

　　“什么事？”慕离拿起笔继续看折子。世纨九犹豫了片刻，看到面前的人明明一脸疲惫却还是强撑着，实在忍不了了，于是说道：

　　“天色不早了，臣是来请殿下休息的。”

　　慕离抬了抬眸子，看了看世纨九说道：“我还有事情要做，你要累了你去休息罢。”

　　世纨九心里清楚书案上的慕离是不好劝的，所以他也不恼火不气馁，恭恭敬敬在那站了一会儿，然后再次开口说道：“臣明白殿下日理万机，但殿下现在……不是一个人。”

　　说道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偷偷地瞥了一眼慕离，那人秀眉一扬，正扭头盯着他。世纨九赶紧低下头却仅仅是因为礼节而不是畏惧，因为那微微惊讶的表情说明他的话终于起作用了。他也真没想错，慕离书案下的手覆在自己的腹上，似乎是因为没想到这一层而有了一丝愧疚，双眼注视着前方发呆。世纨九呼了口气，趁现在赶紧又补了一句：“殿下，身子要紧。”

　　慕离回过神来，赶紧放下腹前的手，轻咳了几声想要调节这种不对劲的气氛，将折子推到一边，说道：“世纨九，本王要你多嘴了？我看最近你嘴巴越来越灵活了，是不是本王不给你活干你就把心思全用在口舌上了？”

　　世纨九丝毫不怕这种看似恐怖的威慑，鞠躬说道：“臣不敢。”

　　“那以后就把嘴给本王管好了。”慕离训斥着，脸却红了，说完便站了起来。世纨九跟在后面，笑着答道：“臣遵命。”

　　慕离本就是自持的人，现在这副身子实在不习惯让别人伺候，连世纨九要帮他沐浴他都给推了出去。他简单泡了一会，身上酸痛的感觉也消了不少。浴后又是自己披上素袍，墨黑柔顺的长发散在背后还滴着水，白皙的面庞也有了淡淡的红晕。世纨九赶紧上前将毛巾盖在他的发顶，轻柔地帮他擦拭着头发。他没有抗拒，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和自己身后的人认真的样子。

　　世纨九很快将那头长发擦干，正当他放下毛巾不知作何时，慕离竟然拿起铜镜旁的梳子，转过头对他说道：“阿九，帮我梳梳头发罢。”

　　那双望着自己的眸子清澈到几乎见底，让世纨九差点分不清回忆现实。记得六年前自己就是被这双眸子占据了一切，尽管世事无常，他的殿下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四皇子，他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空有一腔热血的孩子，但相视的那一瞬间，彼此明白其实什么都没有变。世纨九接过梳子，帮慕离梳着头发，余光放在铜镜中的那张面庞上。

　　平常那人总是束起发髻插着玉簪，一身华丽的暗色袍子，一脸冰冷让人猜不透，而他却最喜欢那人身着白衣长发披肩的样子，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丝毫的伪装，透明清亮得像是雪水一样。

　　他对那人，是一眼瞬间，瞬间万年。

　　慕离知道身后的人什么心思.相伴六年，世纨九几乎为他挡去了所有危险。在这看似安全的重重围墙之下的皇宫，不知有多少人想置他于死地，甚至在他的身边都有人要加害于他。有了世纨九，他才能安心生存到现在。但是他却明白这个孩子是依赖自己的，这种依赖是信念上的依赖，比任何事情都来得牢固长久。他不敢想象，一旦自己离开人世，世纨九的世界该是什么样子。

　　“阿九，”慕离的语气很平和，“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怎么办？”

　　世纨九微微一惊，手中的梳子也停在了半空中，片刻后才像个孩子一样委屈地问道：“殿下，您又要赶我走吗？”

　　慕离似乎早就猜出世纨九一定会这样说，笑着摇了摇头，侧身拿过世纨九手中的梳子，自己梳了起来。良久之后，他才语重心长地说道：“一个人是应该有信念的，但最怕的，就是你一直在依赖的东西太脆弱。直到他消逝的时候你才会发现，你所追求的不过是镜中一月。”

　　世纨九看着面前的人如此轻松地说着这些话，本来就善于隐藏喜怒的脸更是一点表情都摆不出来。慕离的话很清楚，就差一层窗户纸了，他又怎能不明白？他能为那人甘于寂寞、甘于平庸，他将所有都压在了自己的信念上，可他却从不敢想象如果没有了那人该怎么办。从头至尾他都是不愿接受现实的，一厢情愿地希望时间能够永远停止，尽管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慕离见他一直不吭声，便继续说道：“我很快就会永别于这纷繁的人世，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不希望你只会守着我，而是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一直走下去。”他放下梳子，转身站了起来，注视着面前的世纨九，“你不只有我，还有我们的孩子。”

　　世纨九从未想到慕离会这样坦诚，更未想过这一坦白便是如此令人揪心。他眉头拧着，握紧双拳，自己和自己较劲。慕离伸出手温柔包住世纨九的拳头，慢慢地将可怜的手舒展开。今日自己把话讲得如此明白，心中唯一担心的事情也全在于此了。他也不想再拘谨什么，抬起冰冷的手抚摸着少年俊朗的面庞，低声说道：“阿九，你要好好活着，你要答应我。”

　　世纨九将手掌覆在慕离手上，闭着眼睛只是感受着那人微凉的温度，半天没有答应。慕离强撑出笑容，又说道：“本王的话你不会不听了罢？”

　　世纨九长呼一口气，平复下情绪，之后终于开了口：“臣听殿下的……都听殿下的。”

　　慕离终于舒了口气。两人相视而笑，谁都没有再说什么。

　　帷幔垂落，世纨九抱住怀中瘦弱的人，轻轻将那人散在面前的发丝顺到耳后，似乎这人很久都没睡得这么安稳了。他不愿再想别的，闭上了眸子，只珍惜眼前这一刻罢。

　　第二天一清早，慕离让世纨九简单伺候着，洗漱更衣后上了早朝。世纨九近来的确清闲，便拿着剑在清舒殿逛了几圈，走到书房时，突然发现书房里有动静。他便迅速调动起自己所有的警惕，踹门而入。

　　“什么人？”

　　他大声质问着。片刻后有太监从书架后走了出来，低着头回答：“回世大人，小的见四殿下书房无人清理，便想着要收拾收拾。”

　　世纨九收回拔出一半的剑，面前的这个太监太过镇定，而且这么面生，定是性情内向之人。他不得不有所怀疑，却估摸着八成是六殿下的人，不敢挑明，于是说道：“以后四殿下的书房，没有许可，任何人不得随便进入，你听到了吗？”

　　那太监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低声答道：“小的明白了，望世大人恕罪。”

　　“滚出去。”

　　世纨九一声呵斥，太监便退了下去。他连忙检查了书架和书案，面上的东西都没少，但愿不会出什么乱子。六殿下当真越来越猖狂了，他要的不仅仅是权势，除了这些，他还要把曾压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四明王，狠狠踩在脚底下。

　　想到这他又拧紧了眉头，面色也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