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如梦》漓雨沫

24、第十二章（2） 慕离刚把口

　　慕离刚把口中的茶咽下去，就差点没一口吐出来。小太监见四殿下一时半会没动静，便提着胆子向上瞟了一眼，却正对慕离的目光，又立刻低下了头。慕离脸色一沉，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砸：

　　“这茶这么难喝，有意要毒死本王！”

　　小太监吓得立刻双膝跪地，连忙求饶：“殿下恕罪！是奴才不会做事，殿下息怒！”

　　慕离白了他一眼，命令道：“这次先放过你，重沏一壶。”

　　小太监下的双腿发软，得了饶却站不起来，仍是跪在地上。慕离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随后便缓和了语气说道：“趁本王还没改主意，赶紧滚。”

　　跪在地上的奴才这回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取走了书案上的茶壶，嘴里不停叨咕着：“谢殿下，谢殿下……”

　　他之所以敢这样嬉皮笑脸，也是因为知道四殿下的脾性——慕离极少对下人发脾气，即使偶尔有过，也是嘴上不饶人，行动上从不体罚他们。四殿下虽贵为王爷，却相当自持，连他们这样的贴身下人也很少接触到他，真正和四殿下有接触的，也就只有世纨九了。现在世纨九走了，他们这些下人也终于忙碌起来，却对殿下的生活习性几乎一无所知。

　　红烛的火焰还在跳跃着，慕离疲累地闭上眼睛。自己这是怎么了？本来他口味就挑剔，可自从有了这个小东西，连喝茶都挑得不行。每天用膳时嘴里的东西都味如嚼蜡，更头疼的是有时他还会把吃得少得可怜的东西全吐出来，折腾的他除了腹部其余的地方都快瘦成了一把骨头。

　　慕离只能无奈地苦笑着，却没有一丝怨恨。他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回想着之前那样排斥这个孩子的自己。世纨九为自己做了那么多，自己如今能给他最好的礼物，应该就是这个孩子了，而这个孩子，也正是另一个自己。自己走了，可生命依然在延续。

　　正当慕离还在出神，腹内却有了动静。腹中的孩子像是在安慰他一样动了动，他摩挲着自己的小腹，笑意也爬上了眼梢。他从没想过这种期待，是如此美好，甚至脑海里都出现了一个粉粉嫩嫩的小娃娃，他向自己跑来，张开双臂唤道：“父王！”

　　然后他会抱起自己的孩子，看着孩子伸出小手去够梨花枝。只是……父王等不到与你看梨花的时候了。

　　好孩子，父王该怎样为你打算、护你周全？你又要以一个怎样的身份生活在这宫中？父王真的很想……让你替父王继续爱你爹爹。

　　“阿九……”他不自主唤了出来，鼻子塞满了酸涩。

　　但他竟然在下一个瞬间睁开眼睛，丢掉所有的不安与脆弱。现在的他没有理由不坚强，这么多年都挺了过来，更不怕这最后时刻。更何况，那人已经不在自己身边了，他必须顶起来。

　　小太监沏好了茶送了过来，慕离想起刚刚的事，强忍住笑让他退了下去，然后便继续伏在书案上了。正沉浸在书海里，有探子复命——带回来的，是六厉王的消息。

　　“启禀殿下，前些日子陛下召见了六殿下，为的似乎是六殿下拉拢兵权。”

　　慕离看了看呈上来的折子，面无表情，心里却是巨浪翻涌，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得意。父皇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现在最可能发生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慕锦以为他不守信告了密，如此一来两人的怨恨又会加深；二是父皇自己查明证实了——这是最坏的后果，因为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自己也逃不出。

　　他不知道现在的具体状况，可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皱了皱眉，叹了口气然后放下折子，让探子退了出去。

　　13.

　　四面的金色闪耀的刺眼；天子威严，百官臣服与龙椅之下而不敢有丝毫的动作。慕绥的眼白因为气愤而充满了血丝，他咬了咬牙，说道：

　　“六皇子慕锦，脾性暴戾，行为嚣张，结党营私，拉拢兵权，无视皇威。现削其爵位，以振皇权！”慕绥站起身，龙袍一甩走了下去，只剩公公的尖音：

　　“退——朝——”

　　慕锦依然跪在那里，指尖狠狠抓着地。大臣们陆陆续续从身边走过，他不敢想象，这些人现在是否在看他落魄的样子而嘲笑自己？估计正为怎样能重新投靠四哥而苦恼罢？这些人见风使舵,他不是该早就了解的吗？

　　慕绥的话，一字字都仿佛在宣告着他的命运。但他还是不禁拧紧眉头，回想着那天父皇召见自己时的所作所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所以然。父皇既然要处置他，为什么还要提前告诉他？又为什么说了那样的话？真的有些……匪夷所思。

　　但这些想法都只是一闪而过，现在的事实，就是他慕锦已不再是叱咤风云的六厉王，他苦心拼下的所有几乎都没了。此时此刻，他所能做的就是平静下来，仔细考虑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一旁的慕离叹了口气，望了望慕锦，没有得意也没有怜惜。朝廷瞬息万变，爬得越高摔得越惨；昨天还在操控全局，今日便被视若草芥。多少人只顾拼了命的往上爬，却忘记了身后是万丈悬崖，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当初我的处境，如今也轮到你了。

　　他转了身，顿了顿之后走出金銮殿。

　　正如所预料的那样，四明王再次站在了傲视群雄的风口浪尖，所有的人都自觉地让他三分，这储君之位，看上去已是十拿九稳。慕离依然是以前不张扬的样子，只是要处理的事情一下子多了起来，本就不堪重负的身子更加虚弱了。

　　近几日的天气也在转凉，虽然是难得的晴朗，可慕离还是浑身冰冷。他实在是累得不行，便放下笔，刚要闭上眼小憩一会，便有人通报道：“殿下，六殿下派人求见。”

　　慕离微微一惊，慕锦？这又是何意？

　　思索无果，反正也闹不出什么花样，便点头应了下来。绿衣女子轻轻推开门，行了礼，用一贯冷淡的与年龄不符的语调说道：“碧儿见过四殿下。”

　　慕离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女，五官还透着些许的稚嫩，可浑身的气质却根本不像是年方二八的丫头。他已经有半年没有见到碧儿了，当时派她去慕锦身边，慎重起见一直是世纨九与她碰头，而现在她竟然就这么站在了自己面前，让慕离一时间错愕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反应了半天，才说道：“碧儿。”

　　“是，四殿下。”碧儿镇定地点了点头，“奴婢私自打扰四殿下，望四殿下降罪。”

　　慕离看着碧儿冷静的样子。碧儿一向行事谨慎，如今这样莽撞行事，十有八九是被看透了。也不奇怪，慕锦也是心思细密的人，更何况自己的卧底还对他怀有那样的感情，又怎么能不暴露？

　　尽管如此，慕离还是不痛不痒地问道：“什么事？”

　　碧儿也是从容不迫地回答：“六殿下如今大势已去，奴婢真心恭喜四殿下。”

　　“你还想说什么？”慕离就像没听见她的话一样，直接切入主题，“想说你做了计划之外的事情是吗？”

　　碧儿跟随慕离多年，对他的敏锐是再了解不过的了，干脆放弃了无谓的抵抗，承认道：“是，殿下。”

　　“你比本王了解老六，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慕离说的没错，她当然了解慕锦，了解他的毒辣，了解他的才华，了解他的心思，但她已经无法自拔。正当她还在陷入思索中，慕离又说道：“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离开他罢。”

　　慕离不敢想碧儿最后的结局——慕锦虽然失势，可总不会对付不了一个小丫头。如果他能让她尽快逃到安全的远方，倒也还来得及。可他却不知道她来复命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只见碧儿摇了摇头，随后跪在了慕离面前，说道：

　　“四殿下，奴婢自幼父母双亡，若无殿下早已是行尸走肉。奴婢的命是殿下给的，奴婢可以为殿下做任何事情。只是如今，奴婢已经离不开六殿下，恳请殿下让奴婢……自私一回。”

　　碧儿说话是从来不会犹豫的，正是最后这一丝游离让慕离心软了下来。但他知道面前的这个孩子是在自毁其路，因此拿出自己最后的威慑，质问道：“你想背叛本王？你跟了本王这么多年，不知道这样的下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