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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十二章(1) 几天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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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过后,世纨九便开始打点行装了。其实常年四处奔波,他也没有多少牵挂。终于到了该告别的时候,他来到慕离的书房,看着眼前的人,依旧不失礼节:“臣世纨九叩见殿下。臣明日即接受调遣,特来拜别殿下。”
慕离抬眼看着世纨九,摆摆手让其余人退下去,之后说道:“平身罢。”他顿了顿,“到本王身边来。”
世纨九遵命照做。慕离站起身,细致地抚摸着他的面庞,就好像审视着自己最珍贵的宝物。这样亲昵的动作让世纨九也不再忌惮,抬起头来注视着慕离。良久之后,慕离放开手。
“记着,伴君如伴虎,但若要走向巅峰,必先冒险。”慕离笑了笑,似是无奈,“你已是弱冠之年,该追求什么,心里自是十分清楚。不要出去给本王丢脸。”
慕离说完才反应过来,今天自己啰嗦的简直像个女人,但要亲手把陪伴了自己六年的、最珍贵的人送出去,岂能容易?虽然心里希望世纨九只要能安安稳稳便好,可他的才华绝不止如此,所以起码在嘴上,自己不能降低期望。
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只不过堵到嘴边全出不来了。慕离没办法,微张着嘴尴尬了片刻,随后低下头,解下身上的玉佩,递给世纨九。那白玉皎洁似月光,纯净得毫无瑕疵,冷清透骨,一看便是绝顶好玉;镂空的梨花雕纹异常精美,也因为这绝好的白玉作底更显洁白通透。他将玉佩交到世纨九手里,说道:
“此玉赠你,见玉如见人。”
世纨九怔住了,半天才说道:“臣不过区区一侍卫,殿下的赏赐却……”
“本王叫你拿着你就乖乖拿着。”慕离将玉交到世纨九手上,“不过是一块玉。”
世纨九手握着白玉,冰凉温润的触感从指尖沿袭全身,却只能说道:“谢殿下恩典。”
两人互相注视着,又是没了话说,似乎所有的情感都能凝聚在双方的眼神中。片刻后,世纨九抬起手,不知道做什么又放了下来,随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事,说道:“殿下,臣还有一事未交代清楚。”
慕离也回了回神,配合地问道:“怎么了?”
“云大人为殿下配了四粒安胎药,药性猛烈,只可救急。”世纨九说道,“臣将药放在书案下的第二个抽屉中,一直忘记告诉殿下了,请殿下检查一下。”
那个抽屉刚好是空的,慕离几乎从来不动,因此这么久了都不知道这里面放着药。他拉开抽屉,果真有一个羊脂玉瓶。世纨九在一旁补充道:“殿下可否记得在您有孕之初曾动了胎气,那时云大人便给殿下用了一粒药,按理来说,现在一共还剩三粒……”
慕离拔出瓶塞,微微倾斜瓶身,可躺在手心里的只有两粒血红的药丸。世纨九愣了愣,惊讶地瞪起眼睛望着慕离;慕离也反应过来——世纨九当初在慕锦手中时,他差点滑胎,那时云萧给他服的药应该就是这个。千方百计让云萧不要泄露口风,让世纨九不要知道这件事,没想到还是漏了馅。
世纨九呆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还清楚地记着这药的药性——每服用一粒,对身体的损耗便加深一层……简而言之,就是以命换命。他定了定神,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慕离看着手中的两粒药,微微抿唇似是苦笑,然后淡然地将药放回瓶中,说道:“有什么要紧?本王已经好了……”
“可是……”
“好了。”慕离打断世纨九,语气中带着些不得已的命令,“我都知道了,不用再啰嗦了。”
世纨九所有的担心疑问一下子被堵了回去,本想继续追问最终没问的出口。慕离轻按住他的肩膀:“坐下。”
世纨九疑问地看了看慕离,还是遵从了命令。慕离走上前,将世纨九的头靠在自己腹上。世纨九先是一惊,随后便感受着腹中的生命,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就此停止。慕离把住他的头,轻声说道:
“走罢。”
天色刚刚泛起一丝鱼白,世纨九攥着玉佩,大拇指摩挲着那细致的花纹,转头望了望身后的一切。他那样努力地看着,似乎要把这里的所有都深深刻在自己的脑海里。清舒殿,一个他度过了少年时光的地方,一个他一直希望一辈子不离开的地方,更是一个寄托着他所有情感的地方。
他转过身,慢慢迈开了步子,玉佩依然不离手,一直到门槛前面。他深吸一口气,片刻后像是下定决心了一般,将玉佩揣在怀中,迈出正殿,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走去。
从此以后,漫漫长夜似冬雪,孤寂更与何人说。
清晨的阳光轻吻着慕离的睫毛,他缓缓睁开双眼,四周一片冷寂,似乎连空气都是冰凉的。这种氛围让他异常难受,胸口也在抽痛。他微启双唇,下意识想要唤那个名字,却又在一瞬
间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走了。这种氛围的变化,也皆出于此。
已经习惯,睁开双眼便看到那人带着微笑想自己问早安;已经习惯,那人伺候自己洗漱更衣;已经习惯,在那人的守护下安心地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那人不仅仅是一个侍卫,甚至不仅仅是看得到的任何事物。他像自己最喜欢的那种空气,笼罩在全身,何时何地都与自己紧紧相随。而正是自己,亲手抽掉了赖以生存的空气。
“殿下。”下人见慕离醒过来便立刻行了礼,不敢怠慢。慕离坐起来,点了点头,随后让下人伺候自己更衣。腹部的隆起虽算不上突兀但也很明显,他还是无事一般,下人也只是专心做好自己的事。一切都收拾好了,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努力摆出一个浅笑。
现在,也是他该学会独立的时候了。
“陛下。”
侍卫将折子呈了上去。慕绥大致过目了一下,之后说道:“把他调到朕身边来;还有,叫清舒殿那边的人把自己的事情干好了。”
“臣明白。”
慕绥摆摆手让侍卫退了下去,手中的朱砂笔却停了。他放下笔,疲累地倚着椅背。合上眸子,眼前又浮现出那张面庞。他看见那人在叹、在怨、在恨,而从眼里落下的,不是泪,是鲜红的血液。那人就这样无声地站在他面前,可却比任何吼叫都更令人触目惊心,仿佛有一只手狠狠揪着他的心,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喊道——你为什么……连我的孩子都不放过?你竟然用这么毒辣的手段,你要用这样的方式慢慢折磨死我的孩子!
他想唤他的名字,他想解释,但他张不开口!不是这样的,月白,不是……那张脸与你如此相像,你怎么能让我看着他而毫无感觉!我要报复,我必须要报复!
面前的人还是一句话不说,只是留着血红的眼泪。慕绥伸出手抚摸着他的面庞想要擦去他的眼泪,他竟然没有抗拒,可那恐怖的眼泪,竟然怎样都擦不干。
慕绥合着的双眼突然睁开。他只觉得胃里在翻江倒海,喉咙里涌上的腥甜怎样也咽不下去,一口鲜血便吐了出来。昏迷的最后一刻,他嘴里仍在呢喃着那个名字——
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