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如梦》漓雨沫

12、第六章（2） 千忧万虑

　　世纨九来不及多考虑，跨出步子便忙着跑，恨不得赶紧甩掉身后的人。他一向行踪隐蔽，一定是六殿下不知什么时候盯上了自己，想要斩草除根。

　　转过一个又一个街角，却没有见到一点转机。就在这突然的一瞬间，剧烈的刺痛从左腿传来，并且在渐渐蔓延，拖得他每迈一步就剧痛无比。对于他来说，跑个几条街本是轻松的事，可现在却异常艰难。他实在挺不住了——那支箭精准地穿入他的左膝，令他倒地的那一刻显得如此不甘心。

　　身后的脚步声慢慢清晰了，可他没有想到面前会出现一个身形娇弱的人。那女子一身绿衣，眉目清秀，看似稚嫩的面庞却有着不一样的成熟。虽然夜色很深，但这人世纨九是当然认得的。他捂着流血不止的左膝，轻声叫了声：

　　“碧儿。”

　　碧儿依旧面无表情，与他对视的目光中却有一丝犹豫。世纨九向旁边瞥了一眼，那些人已经追了上来，正在看着他们。他盯着碧儿，目光里满是坚定，微微点了点头。

　　“对不住了，世大人。”

　　碧儿抬起剑，狠狠地用剑柄将世纨九击昏。她转身看着那些人，又恢复了冷冰冰的一张脸：“把他押到六殿下那里。”

　　又是一个早上——慕离睁开双眼的时候便有些想吐，但也只不过是轻微的干呕，转眼也都四个多月了，云萧不是说四个月该动的吗？可这孩子却这么安静。他轻柔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已经不似从前那般平坦紧实而有了柔软的弧度。他甚至能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温暖，头一回如此真实地觉出这个孩子的存在。

　　掌下是那个人的骨血，他不禁想起了正在为他奔波拼命的阿九——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日子里，我们的孩子真的在长大。

　　慕离洗漱更衣，不知怎么眼皮老是跳。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正在心里想着不会有什么事，来人便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跪在地上说道：

　　“启禀四殿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慕离一下子张大了眼睛，看着吞吞吐吐的下人，问道：“母后怎么了？给本王说话！”

　　“奴才该死，殿下恕罪！”受到威慑的下人努力顺着自己的气，接着回话：“皇后娘娘快不行了，要见四殿下！”

　　慕离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身后的太监赶紧上前扶了一把才使他定住自己的身子。他向后摆摆手，说道：“没事，本王没事……走，快走！”

　　而在另一边，慕绥坐在皇后榻上，濒死的人竟然那么坚定地注视着他，令他不能忽略，他也是感到痛心，便说道：“皇后还有话要说罢。”

　　皇后仍是盯着慕绥，艰难地张了张嘴。慕绥俯下身去，努力听着那嘶哑的声音：

　　“老四……老四他……本就不是帝王相……臣妾……臣妾只求陛下……也给老四……留条退路……”

　　慕绥已经不能拒绝了，点了点头先答应下来。皇后一直紧绷着的目光终于放松了，尽管她也明白自己可能是被敷衍的，但能够得到这样一个虚假的承诺也算是宽了心，无论别人怎么样，她这一生都无愧于任何人，甚至包括可以算作情敌的那个男人。

　　慕离很快赶了来，冲进殿内还是先行了礼，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儿臣见过父皇、母后。”

　　慕绥微蹙的眉头仍是显露出一丝不舒心，他应了一声，又说道：“你母后急着见你。”

　　慕离点了点头，之后急忙转过身。皇后此时已是目光涣散，却仍艰难地伸出手，唤道：“老四……老四……”

　　慕离跪在自己母后的身旁，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回答的声音明显有些哽咽：“儿臣在、儿臣在……母后的教诲，儿臣全听着……”

　　皇后颤抖着手想要抬得更高些：“快……快让母后再摸摸你……”

　　“是……是……”慕离握住皇后的手贴在了自己的面颊上。皇后连笑都要费尽力气，可嘴角却有着很浅的、欣慰的弧度，似乎很久没有这么亲近过了，自己曾费尽心力抚养的孩子如今真的长大，她也的确到了该走的时候。

　　“老四……”皇后空洞地睁大眼睛，不停地吸气眼前却仍是一片黑暗，她似乎能感知到自己马上就要来临的、不可避免的命运，“人世……一切如浮云……还是……还是宽心为好……”

　　慕离不敢迟疑连连答应，之后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后慢慢咽了气，贴在他面颊上的手也迅速冰冷起来，他连再唤声母后都做不到，只是无声掉着泪，父皇就在身边，他根本不可能抱着母后的身体为她尽情地哭泣。慕绥也只能忍住悲痛，握紧双拳叫一直候着的太医确诊——
　　直到殿上所有人都跪了下来，他才终于接受了现实。

　　慕绥只是坐在那里，想起了颜月白，想起了自己这副身体，他终于知道，原来帝王不能掌控的东西，太多太多。

　　慕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了皇后的寝宫，心口一阵阵疼痛，脸色惨白一片。他抬着自己飘忽的脚步，不敢注视这冷冰冰的皇宫。难道不久之后，自己也要死在这座死寂的坟墓里吗？自己连死，也是得不到半分自由的吗？

　　随行的太监看见四殿下这副样子，低声问道：“奴才见殿下脸色不好，要请云大人吗？”

　　慕离忍着痛，艰难地点了点头。回到清舒殿之后，下人连忙去请云太医，而慕离却坐了下来，手掩心口，大脑一片空白。正在这时，复命的探子求见，慕离已经不知道怎么用理智控制自己了，冷冷地丢了句“准”。探子还是一身黑衣，慕离与其说是坐不如说是瘫在椅子上，头斜靠着椅背，有气无力地问道：“怎么了？”

　　探子跪在地上，犹豫了片刻，之后利落地说道：“臣刚刚得到消息，世大人已落入六殿下手中。”

　　慕离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瞬间不会跳了，他睁着因疼痛而空洞的双眼，呼吸十分短促，片刻后问道：“消息可靠吗？”

　　“回殿下，准确无误。”

　　慕离使劲压住胸口的怒气，却还是没能控制得住，本来没什么感觉的心脏突然有了四分五裂的感觉，他突然明白今天早上他不好的预感原来不仅仅是母后的离去。他咬着牙站了起来，挥手推掉桌上的茶盏，破碎了一地愤怒的瓷片。

　　“好……好你个慕锦，敢动本王的人！”

　　探子从未见过这样的慕离，四明王一向镇定冷静、滴水不漏，这次却当着下人发了这么大的火，那探子吓得什么都不敢说。慕离死死按住胸口，心跳的一下比一下沉重，他能感受得到自己的身子在向前倒，趁着清醒的最后一刻，右手掩腹，左手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