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子赋》水寞花间

6、005 登徒子那人是色盲

　　从霍米巴巴回到公寓，叔夜一看电梯口围了一圈人，他不但没像往常那样慢腾腾地蹲在后面烦躁地抱怨，而是移步后退，往左侧一闪，上了楼梯。
　　几乎是一口气就爬上了八楼，吹着口哨拧开防盗门，回身用脚尖一点，门咣当一下闭合了。这是一栋三室两厅的房子，叔夜刚搬进来，同时跟几个人合租的。房子太老了，这一声巨响几乎把整栋楼吓得哆嗦了一下，叔夜看到门旁的白色墙灰被震得剥落下几块，他也不管。
　　径直回到自己房间，坐在自己床上开始很有兴致地练琴，嘴角还带着一抹不可思议的笑。
　　“神经病啊，这么吵！”房间的隔音效果太差劲，以前跟女朋友抱在一起亲热都要很注意不要太过陶醉以至于搞出春色满园的事件来，这会儿他反而忘了。
　　被隔壁的邻居这么一声吼，他的好兴致不但没吼回去，反而心情更好了。
　　原因呢，有两个。一是打算为鹿非写一张音乐专辑的事终于走上正轨。二是今天她见到了梦中情人。
　　鹿非去世以后他就办了退学手续，就像大诗人李白那样开始仗剑走天涯，五年来转悠了祖国半壁江山，不过他没有干出杀出五陵恶少重围的伟大壮举，也没心情游仙问道。他不想再上大学，只是因为鹿非的死让他突然失去了生活的意义。
　　他一直不肯原谅自己，鹿非自杀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在身边呢！他连这世界上最亲近最重要的人都没有照顾好，即使考上了一所众人瞩目的名牌大学，即使当了精英做了主席坐拥亿万财富又如何？他唯一的亲人不见了，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了。
　　叔夜，人称吉他小王子，他的琴技好，全赖于这五年来的流浪生活里街头歌唱生涯。退学后，他每天像小混混一样游荡。有一天所有的钱都花光了，完全揭不开锅了，只得走上街头，学人卖唱，没想到这种方式还挺奏效，因为他长得好看，唱歌也不错，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就再也没断过粮。
　　他一天也没忘记过鹿非，经常梦见鹿非无助的哭，梦见她手脚都被穿起来吊在高塔上，而他在每天不下十小时的琴声陪伴里慢慢想到解脱的办法。他要为鹿非创作出世界上最美的音乐，他要用把这种方式把鹿非，他亲爱的姐姐的灵魂，留在世人心间。
　　入夏的时候，他在松花江上茫然地徜徉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的人说因为要回家结婚无法再保管鹿非的东西，要他回北京一趟。
　　他此时正久久站立在从鹿非的同学那里拿来的一只浅绿色储物箱。打开盖子，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看上去是从笔记簿上撕下来的，字迹已经快模糊不清——
　　我从cafe中走来，我从cafe中走来
　　身上添了在带着醉
　　中酒的无言地
　　疲乏，独走
　　我不知道我的心内
　　向哪一处走去，才是我的感着一种，要失去故国的
　　暂时的住家…… 浪人的哀愁……
　　啊，冷静的街瞿，啊，冷静的街衢，
　　黄昏，细雨！黄昏，细雨！
　　——2009.11.3
　　在这首怪异的诗歌下面有三行小字，字迹比诗歌本身工整地多。仔细看了之后，叔夜认出，鹿非写的是，蛰子，蛰子，蛰子！
　　就是这张纸，一个月前他鼓起勇气整理鹿非的东西时从一本书里飘然而落。日期是鹿非自杀前一个月左右。他必须搞清楚这张纸对鹿非意味着什么，这些字里他唯一看得懂的两个字，就是蛰子。
　　然而蛰子似乎并不好找，她问了保存鹿非遗物的同学，她仅仅是鹿非在高中时候同校不同班的校友，那时候她和鹿非一起来北京，就合租了房子才熟稔起来的。而这个叫做蛰子的人，他几次听鹿非提起过，他应该是鹿非的大学密友。
　　作为鹿非在这个世界上至亲的人，他居然没见过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没有关注过她生活的细节，不知道她内心时刻承受着巨大而折磨的痛苦。这让他永远，永远无法原谅自己。他在鹿非的遗物里翻到毕业照，试着挨个把电话打过去，才找到了蛰子。
　　今天见到蛰子，才发现她的美。皮肤白皙，不施脂粉，清水出芙蓉，眉眼清丽，唇红齿白。动作永远是干练的，又是温和的，让人不由自主地凝眸，顺从着听她的话。还有那神秘的带着几分坚毅几分认真的表情，深深吸引着他，总而言之，蛰子就是他喜欢的那一款，通常人们称之为御姐。
　　其实美女，一直是音乐和书之外他的最大爱好。他却并不说自己好色，总拿历史上著名的登徒子说笑，说登徒子跟丑八怪老婆生五个孩子，那种人才称之好色，而且叫做“色盲”。自己呢，乃是“有理有节，色而不淫”的正人君子。
　　不过这一次美人的魅力和对鹿非的深情产生合力，毕竟，蛰子的身上藏着鹿非的记忆，鹿非的灵魂。叔夜知道，这个叫蛰子的绝色美女是他再次接近鹿非的唯一机会。他开始对蛰子这个人上瘾了。
　　鹿非，他爱鹿非。他爱了自己的姐姐一生。因为这个，他躲了她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