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子赋》水寞花间

5、004 头骨，男子，森林，手风琴

　　蛰子穿着浅蓝色粗布外套，手里拿着双层抹布，轻轻擦拭架子上的白色头骨。那确实是一块头骨，从外形看和人的头骨差不多大小，但是很明显不是人的头骨，但不晓得是什么动物的头骨。也不知道是常年被擦拭还是太古老，头骨已经微微泛出黄色，好像经年失修的机器。
　　她就那么机械地擦着头骨。没有思考，没有不适感，没有任何喜悦或者悲伤，没有任何叫做情绪的东西困扰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她需要擦拭这些头骨，把他们弄干净。这是工作，是使命。
　　她所在的地方是空旷而寂静的一间仓库。仓库摆满了书架，书架上排列着无数不明动物头骨。浩瀚而壮烈的头骨阵列在蛰子眼里如此平凡，对她来说，头骨也好，抹布也好，都是一样的。
　　太阳开始西斜，她放下头骨和抹布，开始准备晚餐。剥掉洋葱的外皮，洗干净，切成片状。再拿三个拳头大的土豆，同样的方式洗净切片。然后在锅里放油，再把切好的土豆和洋葱倒进去。做菜似乎也是她需要做的事。她的工作。
　　她从书库出来把饭菜放上外面房间的柜台。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泡好了热茶。
　　“先吃饭吧。”蛰子说。
　　来人是个男性，个子很高，因为并不瘦，所以看上去并非弱不禁风那种。当然说他虎背熊腰又有点过，总之是个很健康的男人。年龄大约二十五岁左右，五官也好，走路也好，神态也好，很亲切。蛰子是为这个男人做饭来着。
　　“昨天你连续十二个小时读了五个古梦，回去累坏了吧？”蛰子说。
　　“累是有一点，但还好，昨夜睡得很香。”男子说着，把灰色的大衣脱下来，坐在火炉旁开始吃饭。“今天想再去一次森林。”男子说。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想把手风琴还回去么？管理员不是说过不必还的？”
　　“不是，我还有未完成的事。可以一起？”
　　“既然你要去，就陪你好了。”蛰子说。
　　看着男子把盘子里的土豆和洋葱还有馒头吃完，他们一块起身出去。男人走在前面，先在门外等她。蛰子右脚跨出去，突然静谧的空间里传来古怪的声音。像什么人撬开她的脑壳，一下下刮擦着里面乱七八糟的脑神经，她开始头晕，大叫一声，蛰子睁开了双眼。
　　蛰子睁开眼睛，梦醒了。
　　梦中的古怪声音还在持续，她四下里看看。她在自己的卧室，玫瑰色被褥，白色墙壁，衣柜，电脑桌，座椅，一一映入眼帘，这时才发现衣柜下面白色的活物蛇一样窜动。她大呼一口气，Kalinda钻进衣柜去了。刚才的声音是她在抓挠衣柜内壁的声响。
　　看了一眼时钟：凌晨4:30.她把脑袋重新贴上枕头，回想着刚才梦中的头骨，男子，森林，手风琴。
　　是她太想念方域吗？她无数次做过类似的梦了，相同的情景，相同的环境，相同的人物。
　　奇怪的是，醒来的时候，她完全清楚自己是谁，男子是谁。但是在梦里，她好像一点不认识方域。不认识是不够准确的表述。应该那种不太认识又坚定自己和男子有某种牵连的感觉深深困扰着她。
　　更加奇怪的是，尽管多次做类似的梦，梦中与方域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的人，仿佛并不是自己，好像是别的什么人，那个人似乎仅有她的形她的貌，却并不具备她的心她的爱她的情。
　　蛰子摇摇头，昨天早已下定决心好好继续自己人生的，怎么又想，拜托你，蛰子，快打起精神。会好起来，会好起来的。蛰子对自己一遍遍叮嘱着，这时听见一个熟悉而亲切的声音。
　　“蛰子啊，早饭做好了，快来趁热吃了好上班。”
　　“来了”
　　母亲似乎昨夜睡得很好，兴致勃勃地一边在厨房收拾一边唱着七十年代时兴的《沙家浜》。
　　“妈，对不起，今天睡过头了，明天一定早点起来给你露一手。”感觉到额头被母亲伸过来的手指头一点，只听母亲说。
　　“你呀，做饭什么的少操心，我等着我女儿生个外孙子给我玩儿呢。”
　　“怎么又说这个啊，妈。”
　　“蛰子，你也奔三的人了，这女人年纪越大，生个孩子就会有危险……”
　　“妈，您煎的鸡蛋真好吃！”
　　“少打岔！我告诉你，等华歆出差回来我就走，我一准帮你说服他……”
　　“不是，妈，您不是忙着种菜养小熊猫啊，哪有功夫看我的孩子啊？”
　　“你说那□□农场啊，我早就不玩那个了。”
　　“啊？那您现在喜欢玩什么，也教教我呗。”
　　“不行，你智商太低，九龙朝你连10级都蹦跶不了……”
　　“什么啊，妈，您不会现在迷上电子游戏了吧？！”
　　“我又不迷，我等着迷我外孙子呢。”
　　“妈，那个，我可不敢打包票一定是个男孩啊。”
　　“那麻烦你把我外孙女生漂亮点儿，我也很有兴趣迷外孙女的嘛。”
　　“您也不想想，到时候，她爷爷奶奶说不准接她到四合院，像守着老佛爷一样供着她呢。”
　　“你就变着法不让我高兴一回啊。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好容易养你这么大，你有没有良心啊？”
　　“我那不是不让您有超出事实的预期吗，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好让你别高兴过头，省得到时候失望过大。”
　　“女儿，怎么你越大越不听话呢。求求你缩回去让我再生一遍？”
　　“妈！我吃饭呢，您让我喷出来了。再生一遍？那我这二十七年的粮食白吃了，您怎么对得起党，国家和人民啊？”
　　“你不给我生个外孙子玩就是不孝顺，我为国家养了个不孝顺的女儿已经很抱歉了。”
　　“那，妈，我弥补，我这就去工作，给您老人家买人参燕窝去啊……”
　　蛰子的身影立刻消失在餐厅。
　　“生个外孙女也挺好的啊。”后面传来老太太余味不减的唠叨声。
　　蛰子这时候已经来到霍米巴巴的公司大楼。
　　虽然对昨天出现的摩登青年再次出现有所心理准备，然而叫叔夜的青年再也没有来过公司。她在下班路上也没有被谁拦住，出去吃饭也都风平浪静。
　　一个礼拜过去，什么也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