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子赋》水寞花间

3、002 我可有5年没有见你哭过了

　　认识蛰子的人能感受到她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静。她努力地安静着，怨恨是安静的，愤怒是安静的，痛苦是安静的。她安静地接受了深爱的人离开，安静地原谅了好朋友的背叛，安静地结了婚，如今依然安静生活在她自己的位置上。
　　三十而立之年，日子如流水划过肌肤，同样安静的，不留痕迹。
　　有人说最长的爱情是陪你看似水流年，这话也只有蛰子自己心里最清楚，他和丈夫从结婚第一天就开始“似水流年”的这段感情是什么滋味。
　　夏暑冬寒，冷暖自知。
　　丈夫出差了，家里只有妈妈一个人。下班回家，来到自己家门口，她顿了下，甩甩脑袋，整理好心情，开始敲门。她绝不能让年迈的妈妈看到她眼角的泪痕。
　　“妈，我回来了。”如果人生有遗憾，至少这是支撑着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妈妈。还有多少日子，她可以打开门就叫妈妈呢。
　　“蛰子，回来了啊。”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的妈妈说。
　　“蛰子，今天包的饺子，我怕你回来晚了就没给你下，你自己吃多少煮多少吧。”
　　“不是说了我来做饭，妈！”楼主妈妈的脖子，蛰子娇嗔道。
　　在门口换了拖鞋，习惯性地找Klinda，Kalinda是她的宠物猫。一边换衣服，一边叫她的名字。“Klinda，Klinda”
　　一团白色的幻影旋风般跳到蛰子的脚边，不停地在她腿上蹭来蹭去，蛰子抱起白猫和妈妈一起坐在沙发上。
　　“这小东西不知道今天发什么疯，刚喂了她，就开始满屋子折腾，上蹿下跳，闹得人心烦。”看蛰子回来了，妈妈开始对着她抱怨。
　　“您是不是把她喂得太饱了，撒欢呢吧，妈，您看，这小肚子都起来了”
　　“蛰子，今天工作怎么样啊？”
　　“挺好的。”
　　“妈，我去下饺子，您还要吃点吗？”
　　“不用了，你多吃点。”
　　吃过饭，蛰子独自走进书房，猫跟着她溜进去。她坐在书桌前，拿起昨天没有读完的《生命不可承受之轻》。她终于反复看同一页，心却始终伸不进字里行间。
　　“你看上去心情不好。”那只叫做Kalinda的白猫开口说。
　　蛰子悻悻的，呆呆的。她不是没有听见猫的话，而是没有心情回应。
　　能听懂猫讲话对她来说一点不稀罕，她很久以前就发现了这个秘密。那时候她那么小，在她的小小的心里，她想当然以为所有人都懂得猫的语言。
　　然而随着年岁的增长，越来越多的人投来怪异的嫌恶的目光，甚至还有的丢下一句“神经病”，便像避瘟疫似的躲之不及的时候，懂事的她开始明白，这件事最好不让人知道。
　　“已经五年了。”回过神的蛰子悠悠地道。
　　“你以为你已经忘记了吧”猫跳上蛰子的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将身子蜷成一团。
　　“嗯”
　　“我可有五年没见你哭过了。”
　　“哭如果是那个出口，我五年前就已经出来了”
　　“能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出来好了。”
　　“这是我一个人的事呢，但是，谢谢你，Kalinda”她的手抚上猫白色柔软的背。这时她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站起来。猫被她的动作吓到，一咕噜钻到书桌下面。蛰子转身坐到钢琴旁边，掀开了琴盖，黑白分明的琴键中间蕴藏着多少黑白莫辨的秘密。
　　你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愿意想，你放空了自我，一键delete那纠缠如麻的过往。你拒绝看见世界的丑恶，灵魂的一半束之高阁，一半勉强游弋于这个世界的角落。心中纵有千帆过境，看上去永远波澜不惊。其实你竭力伪装下的内里，麻木不仁，迷茫空洞，与动物无异。
　　手指毫不犹豫地掠过琴键，轻风跳着脚飞舞起来，流动的音符像夏花在手指间次第绽放。节奏舒缓，然而，格调凄寒，悲凉，悲从中来，不绝如缕。
　　随着身心的融入，她干脆阖上双眼，任手指唤醒那遥远而亲切的旋律，旋律带着记忆的味道。泪水缓缓地从眼角流出，重重地砸在白色的琴键上，一滴，两滴……
　　化入音符的泪水如同摄魂的符咒一一打开了尘封的往事。
　　从前有一个人叫做叶公，他是远近闻名的爱龙世家，大门口立有龙雕，门廊上镌有龙头，茶几上刻有龙纹，连床单被子枕套到处都绣着形态各异的龙。龙终于被感动了，遂亲临叶府，结果呢，叶公被现身的真龙吓得昏过去，不到半日就一命呜呼。
　　这个故事呢，告诉我们：真爱从不喧哗，真爱不宜张扬，真爱无须言说。
　　树，这些生活在大都市的树人，或许表面上冷漠无情，然而他们的根深深潜在地下，藏在不可见的地方。记忆始终饱满地浸润着人的生命，就像树的根，喜的悲的，酸的甜的，苦的辣的，奇形怪状的根支撑着人向上的肢体。根愈是繁茂，人的经历愈是曲折，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也愈是深刻，愈是深深地抓住泥土的咽喉，深深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那些遗留在记忆角落里的微小感动，伴随着你生命寸寸接近死亡的步子，渗入地下，渗入意识深处，以另一种方式活着。记忆被你深铭刻进真实的人生里，从未真正成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