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子赋》水寞花间

2、001 冠希出品 质量保证

　　这里有河流，高级小轿车可比熊猫多，比大象快，比白马贵。这里也有山川，举目远望蓝天白云下五颜六色的儿童积木般高楼鳞次栉比，像被检阅的士兵一样唰地一字排开，秀丽壮观。这里还有树木，每一棵树都以同一表情同一姿势生长在河之畔，山之腰，不，慢着，这些树竟是会动呢，还会讲话会思考。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镜头由远及近，此时贴近其中一个儿童积木四方端正的火柴盒，伸向别有洞天的一隅。
　　某城某写字楼内一留学咨询公司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人声嘈杂。培训部，文案部，咨询部，人事部，财政部，各路人马，奔波恣睢，然而各行其是，有条不紊。
　　火柴盒里不是火柴，依然是火柴盒。火柴盒的构成材料并不是硬纸片，而是寒冷异常的冰块，生生隔开人与人的视线，每片隔板大约有20厘米，将人类像豆腐块一般切割成一块一块。在这些鳞次栉比的火柴盒里，人类兢兢业业地像骡子一样认真地忙碌着。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被寒冷熏出来一层白色不见真肤的面霜。
　　一位中等个头扎马尾的女子坐在前台，很瘦，眼睛炯炯有神，正百无聊赖地抠指甲。
　　又一个女子，湖蓝色的小西服，紧身的白色牛仔裤，爽利的短发，远看乃是千娇百媚一狐仙姐姐；近看呢，扑面而来的是无数的青春痘已经春秋战国。
　　这家公司相当人性化，至少没有强迫员工去套颜色款式统一的制服。
　　还有一个正迎面而来，眉目清雅有致，兼含英武率真之气，腮如敷粉,唇若施脂。观之可亲，视之可人。比之前两位，堪称绝色。只见姑娘拿着一叠资料推开一扇门，道：“蛰子，叔夜先生到了。”
　　被叫做蛰子的女子抬起眼眸。手如柔夷，肤如凝脂，灵如蝤蛴，齿如瓠犀。清水出芙蓉，天然出雕饰。真乃先天第一种风流，后天别一种妩媚。压轴的，往往是最美的。
　　“知道了，红拂，你把资料放那吧。”女子眼睛也没抬一下，手指依然飞舞在键盘上，须臾，保存文档，起身，拿起资料，迅速翻过，走向外面的豆腐块，这一切如同行云流水一般驾轻就熟。
　　此时蛰子捏着资料，看向对面的一脸堆笑的青年。
　　正值二十几岁花样年华，黑色哈伦裤，一根明晃晃地金属链子在影影绰绰的臀部做风铃状。再往上看，白色T恤衫，印着一硕大黑骷髅头。脖子上呢，大热天箍着格子围巾。
　　蛰子写入青年的眼睛，立体感极强的头发，浓密的眉毛，炯炯有神的双目，高挺的鼻梁，薄而性感的双唇。美哉，少年！
　　此时此刻，蛰子只想往这位青年脑门上贴八个大字：冠希出品，质量保证。
　　“叔夜先生，你好，我就是蛰子，文案部主管。”蛰子说，态度优雅。
　　“美女姐姐，你好。”青年嬉皮笑脸地道，那张青春的脸上立刻添了猥亵之感。
　　“我们的咨询员说你想向我直接咨询，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我并不是咨询专员，我在霍米巴巴留学主要负责美国部文案这一块……”
　　“你比照片上漂亮……”青年说。
　　“什么，您说什么？”蛰子在青年脸上探寻。
　　“没有，没有什么。”
　　蛰子顿了下，恢复刚才的语调，“先生，我再重复一遍，我对择校没有什么概念，您应该……”
　　“不会的，美女姐姐别谦虚，我知道你是你们这里最一流的高级文案，我可是慕名而来呢。我觉得信得过您的，您说我不远万里而来，您完全可以破个例的吗？对了，我叫叔夜，我们可以做个朋友吗？我真的从很远的地方专门过来的啊，话说有朋自远方来……”他开始口若悬河，一泻千里。
　　“您已经自拟学校名单和专业了吗？”蛰子完全不理他，单刀直入。
　　“我还没有开始，美女姐姐你还没有答应我呢，能做个朋友吗？”
　　“我们的留学机构提供全国一流的服务，但是我们都是各司其职，业有所专。我作为做文案的，我保证我做出的文书是完美无缺的。然而中肯地说，我并不掌握美加以及欧洲的院校设置和政策第一手信息，所以对您的择校帮助不大，您……”
　　“美女姐姐，我还没打算留学，我预备先了解下，我这里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当然，这些问题有点私人性质，如果打扰您了的话，我很抱歉。不过我依然想和美女姐姐做个朋友……”
　　蛰子看上去有点冷，但娴静亲切的语气并没改变，“先生，您先说，假如我能回答的话。”
　　“……”没有声音。
　　“……”没有声音。
　　“……”还是没有声音。
　　死机了，停电了，没气了心里寻思着，蛰子再次将青年写入自己的眼睛，对方若有所思，似乎没有起唇的意思。他在思考些什么？蛰子皱起眉，身子前倾，依然好脾气地装作很有耐性的模样。
　　“你认识鹿非吧？”
　　“……”没有声音。
　　“……”没有声音。
　　这次轮到对方等待。青年脸上依然挂着不知道是善意还是得意的微笑。
　　蛰子错愕了下，突如其来的提问犹如一把尖刀倏忽间刺入心肺，她疼得失去知觉。
　　沉默唤回了她所在世界的寒冷触觉，她手冷，脚冷，心冷。良久，蛰子用冷淡的语调说，“对不起，你的问题我无法回答。如果你还有其他问题请去前台填写表格，我们会尽快处理的。”
　　说着，起身。“再见。”她说。
　　“你还记得鹿非吗？还记得吗？”青年不依不饶。
　　而蛰子就像来时那么镇定、从容、干练一样，再次那么镇定、从容、干练地走回了办公室。
　　青年看着女子的背影消失，也站起身，径直向门口方向走过去，果真按照蛰子的要求接近前台的姑娘，“您好，谢谢你了，现在可以把琴还给我了。”
　　小姐不再剪指甲，脸上生动的表情开始活跃起来。她快乐地帮他扑打吉他背包底部的灰尘，这才拿起来送到他手里，“不用谢哦。”说着，还低下头暗自发笑。
　　青年忽然折回原路，走到穿湖蓝色上衣，一脸春秋战国图耳边说了句，“谢了。”
　　春秋战国图立马红了脸，想说点什么的时候青年已经离开。
　　“我跟我好多朋友都很喜欢你唱的歌，我还有好几盘你的CD。”前台小姑娘很兴奋，好像突然让这块寒冷的土地暖和了。
　　“是吗？还真有人喜欢？”男子的嘴角上挑，浏亮的发角，邪魅的气息，玩世不恭的衣装。
　　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当然，当然了，我最喜欢那首《我从Cafe中走来》，还有《露珠一样的男孩》……”女子显然没意识到这一点，依然热情不减。
　　“谢谢你捧场啊，改天碰见我再给你一张我新创作的东西。再见了哦。”男子心情很好地抿嘴一笑，转身背着琴走了。
　　小姐似乎意犹未尽，“叔夜……叔夜……先……哥哥……叔夜哥哥，你今晚在哪唱歌啊？”
　　“富力城广场——”外面传来的回声已经渐行渐远，只看见一只手在空中挥了挥。
　　而蛰子此时则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似乎在盯着某处出神，如果你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就会知道，她什么也没看。
　　“蛰子，蛰子”
　　“啊？什么事？”
　　“刚才叫你好几声了，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
　　“刚才那个叔夜，你认识？”
　　“不认识啊，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万城说她指名找的你，她还在那抱怨呢。”
　　“如果是你领来的，签约之后提成当然算不到她头上啊。”
　　“我们公司做其他宣传网页了吗？把我照片放上去了？”
　　“应该没有吧，没听说另外做宣传网页。”
　　“对了，他为什么专门找你？”
　　“我哪里知道。”
　　红拂看着蛰子凝重的脸，不再说话了。
　　谁也看不到蛰子的内心，此时，恐惧，愤怒，委屈，压抑，悲戚，痛苦，五味陈杂，百感交集。而她硬是忍住了即将奔涌而出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