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子赋》水寞花间

1、楔子

　　静谧而幽冷的水下世界。
　　果缚周身的空气骤然变成了有压迫力的流水，冰冷，彻骨的冰冷，一寸寸侵略着鹿非单薄的身体。感官剥离了身体，只有意识在阴鸷的冰冷里挣扎，一下，又一下。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鹿非忍着寒冷，默默地思索。
　　涩涩的眼睛慢慢适应了水下幽暗的光线，她一脸迷惑，四下张望着。有各色的鱼在她身边安静地穿梭，经过她的身边连好奇都没有，便立刻游走了。
　　“玄龙玉，你吃了豹子胆，居然违抗命令？”只见一位红衣女子，昂首阔步，在她前方的空地上赫然出现。
　　鹿非吓了一跳，赶忙蹲下来，藏入身边的水藻中间。
　　她抚摸着尚在惊吓中狂跳的小心脏，望向那盛气凌人，来势汹汹的女人。鸭蛋脸，细眉毛，唇红齿白。这是什么人？只有肩膀和下身有朱红色的物体遮身，全身画满了海豚腹部那样斜纹图案，发饰极其之复杂。
　　再向说话的女子看去，这张脸孔似乎似曾相似，待她认出女子的样子，——像极了她自己，她吓得呆呆的缩在柔软的海藻里，忘记了思考。
　　这时女子身后闪出一男子。黑衣，立即屈膝而跪，歉然的卑恭。鹿非看不见他的脸。
　　“玄龙玉不敢。”
　　“玄龙玉对少主忠心耿耿，自从数日前失去少主消息，玄龙玉就在此恭候少主，寸步未离。”
　　“太平洋号列车追尾一事，我赶过去时死伤无数，亲眼看见几个潜龙逆贼逃窜。定是你干的好事！”
　　“玄龙玉毫不知情。”
　　女子脸上的火焰未减，但凌人的气势丝毫不变，复加上几分深重的焦虑。
　　“说，雪龙玉呢？你把雪龙玉怎么样了，为何我召唤她不来？”
　　“少主，雪龙玉昏迷数日了。您在飞机上与那些逆贼拼杀，着实伤了元气。想必再过段时日，只要您功力恢复，就可以了。”
　　她的脸上微微抽搐，心如刀绞的痛灌满全身，片刻之后嘴角浮起一丝不可察觉的苦笑，只须臾间，就恢复了那张严肃而坚毅的表情。
　　“尽快找到她，带她来见我。”
　　“是。”
　　“这次的惨案你脱不了干系，那些小潜龙不过是些幌子。你以为我不知道这偌大潜龙界究竟有多少人有那个胆量那个能力胆敢违抗我拿睢Ｐ瘢阒灰ㄕ校叶匝┝裼邪氲阃寄辈还欤旧僦鞫ń棠闼牢拊嵘碇亍！
　　“玄龙玉对天龙主一片忠心，当年天龙主命玄龙玉终身侍奉护卫少主，玄龙玉临危受命，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少主对玄龙玉诸多误会，玄龙玉百口莫辩。”
　　“闭嘴，别来那些冠冕堂皇的。”
　　“太平洋号一事，玄龙玉赶到之时，AE512已经探测到一千米开外的GN07。当时AE512的列车驾驶员已无计可施，不但没逃跑，还在千钧一发之刻踩紧急刹车，无奈列车速度太快，撞上了GN07，太平洋一带一片狼藉，血流成河，死伤无数。”
　　黑衣男子听不见冥灵少主的动静，只好自己接着说。“少主，这事真的和玄龙玉无关。玄龙玉奉少主冥灵四处寻找雪龙玉下落，已经尽可能保护寄主的性命，寄主已经失去意识，我无法侵入方域的潜意识界。无奈找不到少主踪迹，出于救主心切，才迅速离开，赶回此地，恭候少主。”说完黑衣男子仍然低头屈膝，不卑不亢等待着女子的诘问。
　　冥灵一副漠然的表情，似乎在忖度玄龙玉的话里有几分真假，又似乎根本不在意眼前人说了些什么。玄龙玉继续道：“少主，老龙王对玄龙玉恩重如山。玄龙玉与雪龙玉临危受命，与少主一起服下长生三叶草，终生终世伴随少主左右，只为找到河图与洛书的下落，盼着用螺匙开启宝藏，再建天龙王朝。”郑重其事的表情让人不敢有半点怀疑。
　　“如少主不相信玄龙玉，玄龙玉愿以死明志。”匕首紧紧扣在颈部，抬起的双眼是坚毅的。
　　待终于看清了男子的眉目，躲在绿色水藻中的鹿非全身一震，他看清男人的脸庞。那是，那是……原来他没有死，他抛弃蛰子做了妖里妖气的龙王的杀手了。
　　男人似乎觉察到周围的动静，似乎朝着鹿非所在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鹿非着了魔似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居然冲了出去，“方域，你还活着，你疯了，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你在这里，你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她跟丢了魂似的喊叫， “你让蛰子怎么办，怎么办……”失控的愤怒吞噬了她，在她正想夺走男人手里的黑色匕首的时候，一个红色的影子穿心而过。她的手指从匕首铁的尖锐中空气般滑落，手指在紧张中颤抖了一下，然而毫发未损。
　　而红衣女子无声地走过她，就好像她不存在一样，眼前的男人的表情丝毫不曾改变。他们看不见，听不见，感觉不到鹿非的存在。
　　“你起来吧。尽快找到雪龙玉下落。”女人走过去，把黑衣的男人扶起来。
　　男子闻言，向后退了几步，身体一缩，原地的幻影几秒后被一只庞然大物代替。不，两只，深红色中夹杂着灰色的巨龙，紧紧缠绕着彼此。
　　鹿非愣在原地，仍然做着抢夺匕首的姿势。难道遇到了传说中的穿越？这什么事啊，她一个五讲四美的文艺青年怎么说不发配到豪华帝王之家，也该被安排在诗礼簪缨之族，怎么把她弄到水里，做鱼吗？
　　她往下看看自己的身体，不是鱼，身上还是睡觉时候的衣服，没有鱼鳃鱼鳍，手脚四肢仍然健在。
　　她使劲压住太阳穴回想之前的情景。她似乎在自己的床上，想着蛰子。蛰子的未婚夫出车祸了，这对蛰子是个巨大的打击。她用力握着手机，心尖那串熟悉的字符舔着她的心她的眉，数次想拨通蛰子的电话安慰安慰她。她甚至想，不顾一切去家里找她，带她去郊外玩上几天，散散心。
　　按照蛰子的性子，我那样做只会适得其反。鹿非心想。她随手床头挂着的杂物袋子里摸索到一只海螺放在手边来回转，音响里播放着音乐，慢慢地睡着了。
　　在梦里，在梦里。可假如这里一切都是梦境，为何她的意识如此清醒。
　　鹿非这时发现，水中互相纠缠的两条巨龙不见了，心下惊悸，恍惚间眼前的景物都变了。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扇门前，周围附扣着心胸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门是新式的防盗锁门，门的中间有窥视的猫眼，旁边有门铃。没有按门铃，她先朝猫眼里看，看见刚才那位红衣女子就坐在沙发上，“进来。”那个人好像在对她说话，她有意待她而来。鹿非不再犹豫，抓住了门把手，站在装潢一新的客厅里。
　　“你是什么人？”鹿非大声说。
　　“我并不是人类。”女子方才的严正和冰冷没有了，此时从沙发上直立起来，看向鹿非的脸竟然有些暧昧的可亲。
　　鹿非看她眼前红衣的女人没有要杀她的意思，惊惧感灭了大半，但她依然本能感受着这个陌生环境的威胁，警惕着盯着她。她没忘记前一渺变形长龙的女人。
　　“那……你……为什么叫他玄龙玉，你给他吃了什么迷魂药？”
　　“鹿非姑娘，我是一只潜龙。”
　　“潜龙？”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如果你不害怕了，我来给你讲讲我们潜龙的故事。”
　　女人不管不顾开口道，“从前呢，你们所有的人类和生物居住的地方并不叫……你们人类叫它什么来着，哦，对了，叫地球。”
　　“很久很久以前的宇宙，没有地球，也没有太阳和月亮、水星、火星，那些毕竟是你们人类自作聪明给宇宙一个角落里的花花草草命名的游戏罢了，哈哈。”
　　女子看着鹿非严肃的脸止住了笑，“那时候，浩瀚的宇宙仅仅是个月牙形状的东西，好像一个凹槽。”她接着道，用双手掬成一只碗的形状，可笑着比划。
　　“后来呢？”
　　“你听我说，别着急。那里，没有人，只有天有地还有水。住在水里的生物很多，最勇猛最庞大的就是海龙，能吞云吐雾，捕食其他一起动物为生”
　　“随着宇宙的变庵弧
　　“碗？”
　　“鹿非姑娘孺子可教嘛，这么短时间内就能不再害怕开起玩笑来了。好了，好了，你又不高兴干嘛，嗯，随着历史的演变，碗底慢慢上升，上升，像这样，凹槽变吐槽，原来的大碗底部和周边，长出好多倒扣着的小碗。”
　　“那是山峦，岛屿和陆地的形成。”鹿非吐吐舌头，这人在给她讲地理知识吗？
　　“总之有水的地方越来越少。然后，有些强大的龙依然生活在海洋里，那就是海龙；有些进化了可以生活在没有水源的黑暗的小碗的地下世界里，叫做夜龙；还有一部分生活在地上世界生物的潜意识里，叫做潜龙。我是潜龙。”
　　“啊，潜意识？只有人类才有潜意识不是吗？那你们潜龙是住在我们人类脑子里的寄生虫？”
　　女人没理会这个奇怪的鹿非提出的疑问，或者说嘲讽，继续说，“本来这世界上有四维，其中三维我们称作空间的三个平面，第四维就是时间。宇宙的空间有限，受地形和其他生物发展的限制，龙已经濒临灭绝。而自从人类出现以后，我们也随之出现一线生机，我们开发出第四维国土。也就说，我们只生活在时间里，没有实体只有魂灵，不占用空间。而人的潜意识世界是唯一除了能够在三维里移动外还可以在第四维自由活动的地方。”
　　“弗洛伊德，弗洛伊德……”鹿非咕哝着这个人名.
　　“弗洛伊德还是腐乳鱼肚我是不晓得的，但是潜龙不会伤害寄主。唇亡齿寒，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这么给你解释吧，人类清醒时候能够感受体悟到的东西住的大房间叫做意识，然后经过一个前门。里面有一个更为庞大的房间，那里的东西，是你感受不到但是就像电脑库存一样依然属于你的。那就是潜意识世界了.”
　　“那……你是不是想说你是我的潜命主，我是你的寄主？”
　　“不错，潜龙并非所有生物都能接纳潜魂成为潜命主，需要相当高的修炼技能方可融进寄主的身体，潜龙无法干扰寄主的意识。”
　　“你当真住在我的脑子？”
　　“我们隐入寄主的潜意识从而成为潜命主。潜命主进入睡眠失去意识时，潜魂出来□□，依靠这种方式保存自身的生命力。”
　　“说白了，你们海龙就是原著居民，住土房子的；夜龙能耐大，盖了几栋小洋楼；而你们潜龙在我们人类的脑子里开发了高级别墅呗。”
　　女子的嘴角上扬，一个赞赏的表情写在脸上，“你还怕我吗？”
　　“我的潜意识是我自己的东西，我怎么会怕自己？”
　　“我不会伤害你。不过呢，有些邪恶的潜龙不那么安分，钻到人类的意识里去，一些人类会因为这个死掉。”
　　与人类的贪得无厌不同，在他们的一声人定胜天之后，地球上一切飞禽走兽均沦为人类餐桌上的食物。潜龙严格遵守着狩猎标准，他们不对陆上生物动手，甚至也很少打扰夜龙的世界。
　　他们是自人类出现以来才得以繁衍存在的潜龙种，没有人，他们就没有自己赖以生存的家园，所以他们不捕杀人类。更何况人之于潜龙，好比蚂蚁飞虫之于人，吃多少都不会饱，说不定还会拉肚子。
　　严格遵守潜龙界生存守则，不轻易离开潜意识界，是他们存活至今，得以统治天下龙人的原因。当然，就像人并不能随随便便登上月球，游走太空一样，获得在意识与潜意识界畅通无阻穿行的能力，并非一日之功，需要过硬的技术和能力。
　　如今的潜龙界早已非当年模样，随着潜龙界老一辈渐渐撒手人寰，年轻一辈的潜龙开始蠢蠢欲动。她担忧潜龙界的秩序就要被打乱了，将会有越来越多的潜龙学会穿行人类意识领域，或者，潜龙之间大规模自相残杀的局面也有可能。
　　想到这里，红衣女子深锁的眉更加凝重了。
　　“为什么？”鹿非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潜龙企图摧毁自己赖以生存的房屋住所，还有潜龙如何伤害人类？”
　　“他们把那个空间的东西偷到潜意识房子，或者把秩序和位置弄乱，人类被自己的想法弄傻了，就去杀人或者杀了自己。至于原因，一些潜龙自以为可以打破僵死的规律，控制全人类。”
　　“那，我看到也听到你了，现在你在我的意识里，对吧？我会去杀死别人，杀害自己吗？”
　　“不，这里不是你的潜意识世界。这里是海龙宫”
　　“你……等下下……不好，雪儿真的出事了……”
　　还没等鹿非回过神，下一秒她发现自己整个身子被身后的庞大阴影钳住，视线恍惚，骇人的爪子扣着她的身体冲出水面，将她抛在空中，她哇地叫出声来，醒了。
　　她只听见乐声响起，缓缓入耳，她定了定神，自己还在床上，真的是做梦啊。
　　鹿非依然惊魂未定地攥了攥手里精致而坚硬的海螺。方域，潜龙，第四维国土，她想着梦中的情景，手上不住的用力。哎呦，手指差点被海螺的坚硬撞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