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你过分美丽》小鬼的蝎子

7、魏安厘王与龙阳君

　　（二）

　　一夜无眠，坐在床榻边，就这样看着少年，只是短短几日不见，为何再见却是这样的情景，忍不住又一次掀开被子，查看他身上的伤口，很明显，那是……他皱紧了双眉，不再多想，只是反复将被子压得更紧实了。

　　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平时听着悦耳，此时却觉得嘈杂无比，上前关紧了窗户，吩咐五谷将那鸟儿赶走。

　　“公子，他是谁？”五谷问道，那样肮脏的身体，怎么能够躺在公子的床上呢？

　　公子无忌只是抿着唇不愿说话。

　　五谷也不好再问，嘟着嘴便去赶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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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是半月有余了，为何你还不肯醒呢？

　　春日渐暖，柳絮纷纷扰扰，像是一场春雪般，温柔的让人沉醉，窗户是打开的，一朵绒绒的柳絮透过窗户飘了进来，晃晃荡荡最终落在少年的发上，无忌温柔地笑笑，拈起那朵柳絮，放在掌心，把玩了一会儿便呵了口气，柳絮就又飞向不知何处。

　　“罗……”望着柔光下的他，泛着一层晕染的暖黄色光芒，“你是谁？”他本想这样问他，却发现自己无法说出清晰的话，心里一惊，所有不堪的回忆涌上心头，他捂住自己的嘴，天哪！自己居然还活着！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难受吗？渴不渴，要不要喝点儿水？”

　　少年望着眼前面露忧戚的脸，警惕地瑟缩着身体。

　　“不要害怕，你现在安全了。”将手中的茶盏递给他，雨后的龙井味道很淡。

　　在茶盏即将递到唇边的一刻，少年猛地扬起手，打翻了茶盏，掀被起身，却在双脚触地的刹那，瘫软在地上。

　　无忌上前扶起了他，“你昏迷已至半月，一切都慢慢来，不急。”

　　少年转首细细望着他，嘴唇张了张却又合上，最终还是无奈的回头，认命般的回到床上。

　　无忌知道他认出了自己便道，“这里是信陵君府，在这里你一切都安全。”

　　少年疑惑的望着他。

　　“对，我是，所以你安全了，以后都安全了。”不想多付心思的隐瞒，他想让眼前的人知道自己是多么的尊贵，地位是多么的不容侵犯，自己是多么的能够保护得了他。

　　‘少年表情一滞，随后低头拽着他的衣角道，“游哈我。”舌头少了半截，话再也说不清。

　　无忌心疼地笑了笑，替他拂去垂在额前的发丝道，“嗯。”

　　“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他温柔地问他。

　　少年保持低头的姿势，很久，没有说话。

　　…………………………

　　“还是不想出去吗？”自少年醒来已有三日，这三日里公子无忌早早便去君子居，也早早就回来，早早处理完公事之后便早早的就来到少年的房间陪他聊天。

　　少年不愿再开口说话，便寻了笔墨写道，“何时？”

　　自那日起少年便没有再说过话，眉眼中的阴郁怎么也消散不了，心里记挂着他的喜怒哀乐，即使是在君子居与门客交谈，有时却也能抽了心思，只念着，今日他可好些？

　　如今他问，“何时？”倒叫公子无忌一时没了主意，只是上前拉住他的手道，“暂且出去走走，只别待在房中就好。”

　　柳絮仍是飘得恣意，洋洋洒洒渗透着春日里特有的轻浮与繁华。

　　公子无忌笑了笑，拂去了落在自己鬓上的柳絮，仰头望着那丝丝垂柳，迎着阳光，眯起了双眼，嘴角抿起一道若有似无的弧度说，“第一次遇见你时阳光也是这样晴好。”

　　然后转身回首望他，却见那少年只是低头望着那满树落英尽付沟渠。

　　像是感觉到什么目光似的，少年猛地抬头，错愕之后便是含笑望着他，那种笑容不知是在讨好谁？

　　公子无忌被那笑容触动，心里说不出的酸涩，这个孩子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让本来决绝的眼神，变成现在这样！忍不住上前抱住了他，怀里的人顿时浑身僵硬，本能的反抗。

　　无忌轻轻拍抚着他的背，无限温柔道，“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可是你现在在这里，在我的身边，你再也不用担心会有人欺负你。你是一个有才能抱负的人，不能这样一蹶不振，还记得第一次见你，你眼中充满的是霸气与不羁，我相信你。”

　　少年的眸子渐渐亮了起来而后却又模糊最后转化成一粒晶莹的液体，滑落在那明黄色的衣襟上，晕染出一朵细腻却潮湿的花。

　　我也曾以为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不论遇到怎样的困难都可以克服，不论受到怎样的屈辱都可以静默忍受，因为我知道自己会成为一种人，一种可以睥睨天下，转身向曾经嘲笑过自己的人露出不屑一顾眼神的人。

　　可是事实永远比“以为”要现实很多，当真正经历了什么时候，你失去的不仅仅是自尊，还有别的什么，那是你这辈子都打算精心呵护的，可在最后，被他人夺取，伴随着血的代价！那是什么呢？连自己也不知道，可却是真正难过了，软弱了……

　　少年挣开无忌的怀抱，握住他的手，在他的掌心划着。

　　“杨曦？”无忌念着掌心无颜的文字，随后反应过来笑道，“你的名字？”

　　少年点点头，他一直都没有抬头望他，因为他站在逆光的方向，分外迷眼。

　　多少年后，少年回忆当时情景总会心悸，因为他知道，在那一刻起，生命中终于出现了不可预知的事情，来得措不及防，来得小心翼翼，杨曦，杨曦……这两个字你可知是你所给与。

　　………………………………………………

　　“杨公子要喝水吗？”五谷举起茶杯示意杨曦问道。

　　杨曦摇了摇头，随后拿起书籍继续看下去。

　　五谷嘟着嘴还是倒了杯水，自己干脆地喝了下去，然后上前抽了杨曦手中的书道，“你是哪儿来的？”

　　杨曦也不回他，只是笑望着他，五谷长得亲切喜人，才十二三岁的孩子，天生带着几分讨喜的气质，手伸了上来，想去捏捏他的脸蛋。

　　五谷却很快撇开了脸，用一种十分鄙夷的眼神不可置信的问他，“你要干什么？”

　　杨曦慌了手脚，他很清楚那样的眼神意味着什么，随后收回了手，换上了淡漠的表情，原来他不只是个孩子。

　　五谷退后几步，转过身背对着他缓缓道，“这里是信陵君府，你也知道，我家公子救你回来只是好心，你不要多想，你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吧，也该走了。本来信陵君府也不差多养一个奴仆，只是你来历不明，也不知是怎样的背景，现在世道这么乱，什么都得警惕着。”

　　说完转身却发现杨曦早已和衣躺下睡着了。

　　五谷气极道，“无论如何，信陵君府不是好待的。”

　　缓缓睁开眼睛，五谷摔门的声音仍在这空荡的房间里无限的放大着。他第一次意识到这房间真大啊，大到连自己的心都感觉空空的。

　　还记得第一次在这个房间睁开眼睛时的情景，那时躲在公子身后的小童手里捧着药碗，他激动的说着，“公子，他醒了！”他曾经以为他是善良的，可原来不是……那么他呢？他是否是真心留我？

　　起身，重新拾起书籍，认真一页一页翻阅着。

　　我记得我曾经说过我要睥睨天下，这个愿望不曾变过……

　　“这么爱看书，让我看看你在看什么书？”公子无忌不知何时来到房里，就着他的床榻坐下，探过头望向书籍内侧，而杨曦僵硬地拿着手中书籍，脖子却使劲往后缩。

　　之后，无忌便仰头笑道，“你这是在看书？你都在想些什么呢？”

　　杨曦呆了呆，望向手中书，自己也难免笑了开来，原来是书拿倒了。

　　无忌不再笑了，将他的书拿在手中略略翻过，随后道，“明日你随我来君子居吧，那里才是你待的地方。”

　　杨曦顿了顿，然后起身，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打开掌心，在上面写道，“可以吗？”

　　体会着掌心尚留的温度，比自己体温略凉，忍不住反手复握住他的手，冷热交替产生一种滑腻的湿度，就这样莫名的心跳得厉害。

　　于是他在自己耳边听见了一缕久远的声音，那种声音类似于夏日繁花盛开的静谧细碎，又像是狼于崖上对月长豪，一切都是那么原始而纯粹。

　　杨曦意识到了某些异样，抽回了自己的手，转身倒了杯茶递给了他。

　　回过神，接过茶水，掩饰自己的窘色道，“明日便随我来吧，我看的人不会有错。”

　　………………………………

　　早早就起了床收拾妥当，望向窗外仍有一抹月色洒在青色的床幔上，透着淡淡的寒光，心里除了激动更多的却是紧张与不安。

　　举起一枚铜镜，缓缓张开了嘴，紧闭的双眼到底还是屈服于内心里早已纠结得皱成一团的真相。

　　当他看到自己的残舌时，他的反应是，张口“呜呜”了几句，最后像是自嘲一般笑了笑，放下手中的镜子，心中只道，还好，没有想象的那么糟。

　　重新换了一身衣裳后，天便亮了，房内公子无忌早已踱步等候，见他出来便笑道，“起来倒早，我们走吧。”

　　杨曦愣了愣，也不知他是何时进来，心里好笑的想这屋子是不是该换把锁了？

　　公子无忌许是猜出了他的心思，便道，“是你自己门没锁。”然后便一本正经的出了门。只是转身的刹那，嘴角到底还是不经意的上扬，“这整座信陵府都是本君的，你小小的一间厢房，本君我还逆不了乾坤？”想到这儿便得瑟的将双手绕到身后，自在的走了起来。

　　杨曦如何不知，自己还没傻到那种程度，可却也不好说些什么，皱了皱眉，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比想象中要大点，乱点，其他还好。”杨曦给君子居留下的便是这样的印象，心中不是没有震撼的，想象着这里千余能人异士，各个都怀揣着报国安邦的志向。

　　“君子居”心里郑重地默念了一遍，然后看着走在自己眼前的那人，他是君子居的主人……

　　“从今以后你便待在这儿，与他们交流学习。”门外公子无忌拿眼指着屋内的门客说道。

　　那些门客正在交流，却见公子无忌站在门口便赶忙上前迎道，“公子好早。”

　　那么多人！杨曦心中一颤，莫名害怕起来，而令他更为恐惧的是他无法阻止自己内心的恐惧。

　　突然一双手拉他上前，一瞬便站在众人之间，“这是杨曦，以后大家便一起共处了。”

　　众人狐疑的望着眼前少年，虽君子居不乏奇人异士，甚至不少山野村夫、市井流氓，但君子居从不招收未行冠礼之人，他能有什么本领，足以让公子无忌亲自引见？

　　于是其中有一人道，“敢问这位杨小兄弟家门何处？”

　　杨曦低着头，额头居然开始隐现细密的汗珠，他双手握拳想要迫使自己抬首，却发现自己脑袋如铅重，侧转，推开人群，向外跑去。

　　“毁了……”他在内心给自己下了这样的定义。

　　公子无忌望着少年飞奔离去的背影，那隐露出来的绝望和恐惧不禁让他深深震撼，收了脸上的情绪，转身敷上一抹微笑道，“我们进去。”

　　众人面面相觑，事情就这样结束？最后又各自带上一副了然的表情，彼此心里“哼”了一声，这君子居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

　　终于跑累了便停了下来，汗水浸濡着头发贴在额头，难受！走到池边，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顿时清爽。

　　少年开始发笑，先是微笑，而后大笑，最后笑着笑着肩膀开始颤抖起来，水珠从眼角滑落下来……

　　他抿紧了唇逼着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那“呜呜……”的声音让人恶心！

　　他笑自己孤身流离，自以为找到安身立命之所却也不过过眼帆云；他笑自己曾豪言壮语，到头来也不过只会呜咽几句；他笑自己自以为心怀天下，可却连小小侮辱都承受不起；他笑自己，笑自己……想笑死过去！

　　水彻底淹没了头顶，再过一会儿世上便再也没有杨曦这个人！

　　沉入水底，仰面，睁开双眼最后一次看这尘世，灿然的光透射进湖水，像是金子般闪着耀眼的光芒。微侧头，便看见岸旁的柳树，一切的景象就像是在无限的放大，柳叶的纹理，像是延伸的生命，被风轻轻一吹便直直落了下来，那么快，就像是对着自己的心窝狠砸下来！

　　杨曦猛吸一口气，顿时一惊！

　　那是他这辈子都眷念的淡雅清香，伴随着特有的沉稳安心。

　　累极，轻靠在那湿漉漉的胸口上，便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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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是小孩子心性。”

　　杨曦醒来后，公子无忌对他说了这句。

　　不知为何，最怕别人说小的他，再听到他那样无奈含笑的感慨后，却不觉委屈，好似自己本来就很小一般，在他面前，就突然这么的甘愿小了。

　　杨曦伸出手，公子无忌会意将手伸到他手边。

　　一笔一划，“教。”

　　公子无忌笑了笑，收回掌心，用另一只手轻抚过他额头，缓缓舒了口气，高烧总算退下，随即压了压被子道，“你想学些什么？”

　　他将手伸向中空，无比认真的比道，“武”

　　“好。”

　　杨曦嘴角微微翘起，算是一个回报。

　　“我出去处理一些事务，你好好休息。”

　　在转身准备离开的间隙，杨曦到底还是伸出了手，拽住了他的衣襟。

　　“怎么了？”

　　握住他的掌心，在比自己略大总是温暖的手掌，写道“谢谢。”

　　“睡吧，明日早起，习武。”

　　…………………………

　　已是入夜，公子无忌信步走在鹅卵小石上，不远处便看见有一位老仆手拿着扫帚在地上胡乱扫着。无忌皱了皱眉上前，欲唤管家询问，夜色深沉，怎派一老者打扫庭院？

　　等近了身，才发现是侯赢，随即便上前扶过老人，关切道，“我早已吩咐管家让您早些回去休息。”

　　侯赢弹了弹衣袖，叹了口气道，“公子总是这般善心。”

　　“您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侯赢随即跪下道，“我本是看守城门的小吏，看守了大半辈子，也落得个清净太平，直到遇见信陵君你，我便甘心辅佐，听凭差遣。如今我在这府里也待了些年月了，想回家过过悠闲日子。”

　　“非走不可吗？”无忌皱了皱眉。

　　侯赢低头不说话。

　　无忌扶他起身道，“您膝盖有疾，地上湿气重还是起来吧。”

　　老人眼里渐渐泛出浑浊的泪，却仍是不语。

　　无忌俯身望着那佝偻的身体，月色洒在那银色的发上，映射出岁月的光华，“好吧，当真是岁月无情，您也该过些清闲日子，跟在我身边终是太耗心神。”

　　“多谢公子理解。侯赢日后再不能服侍公子，公子可得小心警惕，您做事太过善良，性格温厚无争。可是即便您不与别人相争，别人也不会惦着您这份情义，大王……”

　　“他终是我大哥，不会拿我怎样，您不必担忧。”

　　“唉……反正不论如何您小心便是。”侯赢忍不住咳了一声，咳得猛了竟咳出了血，无忌连忙拍抚，忙唤医师，侯赢阻止到，“没事，人老了，也是时候了。”

　　无忌知其固执，也不好再说，只是搀扶着老人道，“我送您回府吧。”

　　“不用，身体还没到那地步。最后一句告诫公子，身边的人事物都要谨慎小心，不可仅凭一颗善心待之，那个少年，公子还是小心的好。”

　　“知道。”

　　…………………………

　　“你想用什么兵器？这里十八般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抓、镗（tang）、棍、槊、棒、拐、流星锤，你选哪个？”无忌一一指过。

　　杨曦指向剑。

　　无忌笑了笑道，“剑，古之圣品也，至尊至贵，人神咸崇。乃短兵之祖，近搏之器，配之神采。很好，那么今日我便教你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