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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魏安厘王与龙阳君 ...

  •   (一)

      幽幽的远山四周环绕着碧水,水上的小舟载着一个人,他闲闲地托着后脑勺,仰靠在船头,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男子一身素白,碧蓝的天空映在水里,顿时他便像是一朵柔云懒懒地偎在蔚蓝色的天空中。整个场景就像是画师笔下的山水画,那样流畅,清透。

      突然,那男子不知是哼到了何处,嘴角微抿了起来,蹙起了双眉,起了身,扶着船沿向水中望去,他轻轻抚上自己的鬓角,本如青山一般墨黑的发色却已染上了微霜。不禁心下暗自感叹,原来,纵是再好的面容,也有这样老去的一天。

      指尖略划过水面,顿时划开那如历史一般璀璨的画面,那里面曾有一人,曾将他置于世上最安全之处……心口。

      …………二十年前…………

      “当今年代是一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谁想成为一个大国,就必须踏着别国战士的身躯,浸染别国百姓的鲜血!江山如画,血色将染,称王称霸的人,从来不是什么大善人!”一个少年手执一根枯枝,在尘土中写入一个“战”字。

      “你真这么想?”身着明黄色锦衣的男子饶有趣味的看着那眉间点着几分倔强的少年,昏黄的夕阳暖暖的照在他白净的脸上,衣着虽是残破,可却掩不住那骨子里透露出的典雅和高高在上。

      他勉强笑了笑随即道,“善人也不一定不能称王称霸。”

      少年冷笑一声,抬起头,望入他的眼睛,冰魄般的眼眸如结了冰的湖水,一不小心就能让人颤颤巍巍地滑进去,“称王称霸的‘善人’也不过是自圆其说的小人而已。”说完起身,随手弹了弹身上的泥土,转身离去,离去的身影断断续续隐没在那丝垂的杨柳下,微风拂过,拂过他的衣袖,若有似无的不舍。

      ………………

      昏黄的烛火照得大殿暗沉压抑,一张金丝雕床上仰躺着身着明黄色睡袍的男子,他长长得舒了口气,抬手挡住自己的眼睛。日间所见的那个少年,是谁家的孩子?

      缓缓掀被起身,倒了杯茶递在唇边轻抿了一下,眉宇间的烦扰却未被这清凉的茶水驱散。他呆呆看着残留杯底的水渍,仿佛看着柳絮下少年意气倔强的脸。若是能再见一面就好了……

      “公子昨晚没睡好吗?”小僮取过外衣披在男子身上,望着主人眉间的憔悴不禁心疼道。

      “嗯,”男子轻轻点了点头,转了个身,让小僮更好的穿衣侍候,“五谷,今日可有新来的门客?”

      “公子真是太过操心了,国家大事固然重要,可也不能这样日日夜夜想着。”五谷满心咕囔着,公子虽是魏国的王子,有义务为魏国的国事操劳忧心,可是他毕竟是昭王的幺子,好歹上面还有一个兄长和一位姐姐,又何苦揽下这样的苦活?不懂事的五谷正欲把心中所想吐露,却被公子无忌的一个眼神驳回,只好讪讪道,“没有~”

      “多话,想听一句准话,还得听那么多的废话。”公子无忌抬步向外走去,也不顾身后委屈的五谷。

      可怜的小五谷还不知自己到底是逆了哪片龙鳞,只是满肚委屈,想着,这样的话自己也不是第一次说,怎么就今日发这样大的脾气?

      “五谷,去在大门旁墙的告示上添几个字。”公子无忌一边向君子居行去,一边头也不回的吩咐着。

      君子居便是那些门客活动、工作的地方,公子无忌每日都会花几个时辰与那些门客闲聊、谈趣,那些人中也不乏能人异士,遇上几个能说会道的,公子还会在那君子居呆上一整天,连午饭、晚饭也同那些粗鄙的门客一起,不分彼此。五谷心知公子是求才心切,也明白公子乐于交友,可是他也心疼公子的操劳与疲惫,他深知那上千门客公子都得熟悉深知,知其所长。白天与门客交流,断其长短,夜间回去还得备注披章,一宿不眠是常有的。

      思及此,五谷便笑道,“公子是否不招了?那就直接将举贤榜揭了得了!”

      无忌顿住脚步,若有所思地摇摇头,然后道,“还是将最后的年龄限制去掉吧。”他望向不远处水榭旁的杨柳,抿起若有似无的笑意,“谁道少年不愁强?”

      “啊~”五谷拖出了个长长的尾音。

      无忌回头瞪了五谷一眼,随后收回眼神,摆弄着腰间的配饰,面无表情道,“昨日,吴大娘跑来告诉我说,她家的大女儿到了适婚的年纪,五谷,你说……”

      只听“嗖”的一声,顿时不见了五谷的踪影。

      繁荣街道,面馆门前,店小二将手中白巾往肩上一搭,冲残衫少年满是不屑道,“什么银两也没有,还来吃什么面?滚,滚,滚!我们这里不接济乞丐!”

      少年面上涨得通红,攥紧了拳头,咬牙道,“我不是乞丐。”

      小二冷哼一声,也不理会,转身向馆内走去,忙着招呼别的人。

      少年怔怔站在原地,低垂着头,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他缓步走着,直到最后拐角处,他才轻转回头,锋利的眼神夹杂着几丝血红,眼角眉梢一扬,“强武面馆”四个鲜红大字映入眼中,少年不禁苦笑,呵呵,如今战国人人尚武。

      是啊,只有强者才能生存;只有武者才有前途!

      已有两日未曾进食,少年咽了口口水,腹中饥饿十分难耐,听闻齐国公子孟尝君广招门客,便一心前去求个抱负,谁知门还未入,便被门卫拦住。也是,自己这个模样,任谁也当只是个放肆无知少年的狂妄举动,身无分文的自己飘飘荡荡游到了这里,战火缭人,何处可依?

      昨日遇见的那个男子,想必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呵~定是个不食人间苦楚的纨绔吧,摇了摇头,皱着双眉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自己最终该去哪儿,他抚着自己的胸口处,眉皱得更深了。

      三月份的魏地潮湿而又阴冷,天空中阴霾的愁云仿佛浸泡发涨的生宣,只下一刻便要挤出水来。少年无奈,加快了步伐,向城中破庙行去,心里只道,今晚怕是又要难眠了。

      到底还是没来得及,半路中还是淋了雨。衣服、头发被淋得湿透。三月的春雨犹如碎冰一般砸在少年单薄的身体上,少年颤颤巍巍地打开破庙的门,自寻了个角落,安静地缩着。

      “嘿,鬼头、鬼尾!瞧咱们今日的运气,夺了些银两喝了些花酒,现在还有个美人从天上掉了下来,供爷几个享乐。”

      “这小娘们儿真标志,比烟花楼的姑娘还水灵好看!老大,等下我要第二个上!嘿嘿……”鬼头眯着倒三角眼说道。

      说话人的声音刺耳难听,少年不悦的皱起了眉,勉强睁开双眼,却见眼前竟有三人围着他看,表情很是猥琐狰狞,他便警惕起来,内心知道自己定不是这三个地痞混混的对手便暗自将手向身后伸去。

      “哟,醒啦,更好!告诉爷,你叫什么名字?”老大问道。

      少年低垂着首,抿着唇不愿回答,只说了句,“我是男子。”

      果然那三人身形先是一震,随后面面相觑竟笑开了。

      “男人,是男人么……谁信呢?不会是骗人的吧。”鬼尾蹲下身,伸手欲解开少年残破的衣袍。

      少年猛力护住,挥手将手中的石块向鬼尾砸去,鬼尾哀嚎一声,眼前一片眩晕,抚住自己的额头摊开手掌一看,鲜红的血让鬼尾吓了一跳,“血,血啊!老大,他娘的,这小娘们儿力气真大!”

      “妈的,不识好歹!看老子我不剥你一层皮!”只是随手一挥,那残破不堪的衣衫便如绚烂的烟花般,四碎开来,凄零地失了重量般地浮在地面上。

      少年惊恐的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一种从未有过的耻辱感涌上心头,单薄的身躯在微弱的黑色光亮中止不住地发抖。双手像是被死死钉住在那该死肮脏的地面上一般,动弹不得,他吓坏了。

      原来自己只是空有一身抱负,自以为足够强大,足够一人独挡,却发现,原来内心中那该死的恐惧感从未离开过。

      “给我滚开!”少年使出浑身的力气,颤抖着嘴唇发出细不可闻的声音。

      可是谁能够听见呢?在他们眼里那最后的呐喊也不过像是床上□□的调情而已,那种程度的拒绝无非更是激起他们的□□!

      “真是个男的啊?呵呵,老子还没玩过。”

      “老大,你摸摸这皮肤比娘们儿的还水灵!”

      “真舒服!”

      ……

      “这小嘴儿真滑……”

      “天哪,老大,血,血!都是血啊!”

      那老大只顾埋首泄欲,等最终发现有什么不对劲时,抬首,借着微弱的光,少年的肌肤闪着细腻如烤瓷般的冰冷光泽,一片一片的血红,在亲热中,被自己的吻给抹开,印在少年身体上,鬼魅的不像话。

      那三人踉踉跄跄的逃出破庙,各自呸了一声,道了句“晦气!”便没了下文。至于那少年是死是活也再没人在意。

      …………

      “公子,你是公子,哪有公子给守门人坐马车,而公子却打伞的道理?”五谷嘟囔着。

      “侯赢是个老人了,膝下无子,我们能为他做些什么就尽量做些吧。再说三月春雨,细腻多情,夜色撩人,我也不愿辜负了这雨夜,倒也想一人走走,你也先回去吧,早些休息,不用等我了。”

      “这怎么行?如今世道这么乱,公子一人得多危险啊!五谷怎么也要守在公子身边。”

      公子无忌笑着瞪了五谷一眼,只道,“你在我身边对我而言只是多了个累赘而已,再说,这世上能动我分毫的又有几个?且安心回去吧。”

      五谷无奈,了解公子的脾气,也不好再劝。只好嘱咐了句,“早些回来。”便没再说些什么了。

      五谷心里纳闷,以前公子不论去哪里,要做什么都愿意让自己陪在身边,可最近几天,公子总喜欢独处,一人发呆,总是问自己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问自己十三四岁时在做些什么?问水榭旁的杨柳是何时种的?问今天又来了哪些门客了?

      公子变了……五谷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等回头再看回处时,却发现公子已不见了……

      夜色很是静谧,如今战乱纷扰,家家户户都早已窗门紧闭,公子无忌望着黑夜中无尽的延长,难免皱紧了双眉,记忆中的繁荣再难以重温了,那时节烟花红灯,而如今……这天下若不是如此分离,该有多好!

      扔掉手中的雨伞,从怀中取出黑色蒙罩,轻一跃身便跳上了房顶,三步五步便来到了一处,眼前的一切虽早已预料到,可是当真正看到时却也难免心头一颤,双拳不由自主地握紧。

      只见一群妇孺儿童衣衫残破,彼此依偎取暖,即使再残忍的人看到这一幕也难免会心生恻隐吧。

      匆匆扔下银两便迅速离开,妇孺们高兴地打开包裹,她们知道这里面是银两,她们仰面望着那片片砖瓦,跪地伏身,口里念念着佛祖菩萨。

      又去了几处,终于将怀中的银两散完,可是这一切远远不够,本来以为做这些心中会好过许多,可是当面对着那样的贫穷与困窘,他没办法的更加难受。他需要做更多更多。

      为了行动方便,早把伞扔到不知何处,雨水淋了一身,黏腻的难受。随便找了个破庙,生了火,暂时还不想这么早回去……

      围着柴火取暖时却隐约听到了几声呻吟,微弱无力,像是濒死的小动物一般,让人心悸。

      “天哪!居然是你!”他忍不住惊呼出声。

      那满身的血与凌乱,让他骇然,瘦弱的身躯还在不住的痉挛,他将他环抱住,借着火光,细细寻找他身上的伤口,却发现那都只是血迹而已,慢慢往上,却发现血正在鬼魅地从他口中流出,微微打开他的唇。

      居然!居然……只剩下半截舌头,犹如五雷轰顶般,到底是谁,对他做了什么?

      脱下自己的外衣将他浑身裹住,紧紧搂在怀里,“别怕,我去找人救你。”

      外面的雨水还在缠绵而又枯燥的下着,虽没有月色,可透明的雨水却将一切照得朦胧而富有诗意,少年无力的睁开了双眼,睫毛上的水汽让他看不清,此时的他到底是在谁的怀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魏安厘王与龙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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