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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鸳鸯锦之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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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桓回到家中,与父母亲提起自己的亲事。郑父想了想,点头道:“你年纪也不小,是时候该商议婚事了。”
郑母满面笑容,问道:“桓儿是看中了哪家的小姐?快与娘说说,娘亲也好做主替你张罗呀。”
郑桓却直直地跪了下去。郑母大惊,连忙去扶他。郑父坐在高位上,喝道:“别拉他,且听听看他到底要说些什么。”
郑桓拜倒在地,道:“父亲容禀,儿子想娶的并不是哪家的小姐。”
郑桓直起身来,迎上父亲凌厉的目光,道:“我要娶戚织织,她只是一个农家女。”
郑父冷冷哼了一声,抬手将手边茶盏往郑桓身上掷来。郑桓根本不避,茶水茶叶兜头淋下,所幸茶水不烫,但茶盏碎瓷仍旧划伤了他的额头,鲜血并着茶水一径从脸上落下来,甚为可怖。
“郑桓,你莫以为你大病了一场,我就不敢将你如何,郑家就由得你来做主了?你既要娶妻,薛侍郎家的嫡女杳杳,人品样貌都是一等一的,只有这样的大家闺秀才能做你的妻子。”
郑桓硬着声气道:“纵然薛家小姐千般好,儿子想娶的也只有戚氏女。”
郑父气得直发抖,从来没有一人敢冒犯他作为郑家家主的威严。而现在跪在下首的,他唯一的儿子,竟敢这样忤逆他。他几步就走到了郑桓面前,喘着粗气,狠狠甩了郑桓一巴掌。
郑桓生受了这一巴掌,心中积压多时的不满突然尽数喷薄而出。他想起了被迫入宫的长姐,又想起还在等待他的织织,他不能再服输示弱。
“父亲,您明知姐姐平生所愿,却逼着她进宫。您已经一手操纵了姐姐的命运,现如今,连我也不放过了么?若当真是如此,这郑家子孙,不做倒也罢了。”
“你住口!孽子,你休提玥儿,你身为男子,却不及玥儿万一。好好好,你不做了郑家人,郑家也没有你这样眼中只有己身之人。”郑父气急反笑,怒斥道。
郑母哭着跪在郑桓身边,悲戚道:“老爷,您可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啊。桓儿还小,哪能晓得这其中的厉害。”
郑父立了半晌,仰天长叹道:“罢了,由得你去吧。反正这样的日子……也不会久了……”
声音无端苍凉。只是那时的郑桓,还不懂得,什么叫,天命弄人。
他以为自己终于得到,却不知早在得到的那一刻,就已经失去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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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郑桓再一次跋山涉水,满心欢喜,去迎接他小小的新娘。他站在淇水旁等待着,喜乐一直在耳边回响。江风吹起他大红的喜服,越发衬得他眉眼英气逼人。
来观礼的人很多,整个村子的人都惊动了。郑桓置身于人群中,对着前来贺喜的人道了谢,又吩咐了仆从赏了散了银子给他们。
郑桓只恨不能昭告天下,从今天起,戚织织就是他郑桓的妻子了。人生仿佛得意之处全在于此,只因为从此后的人生,开始有了一个戚织织。
郑桓听见司仪遥遥唱了一句新娘到,急忙拨开围在他身旁的人群走了出去。不远处,织织由兄长背着,正向着他的方向而来。那鲜红的嫁衣啊,在风中轻轻飞扬着,是那般妩媚动人。
只是郑桓却骤然面如死灰。隐在袖中的双手,深深嵌入了手心皮肉之中,疼痛令他清醒,清醒到只恨自己双目未盲。
织织身上的嫁衣,正红服色,宫妃式样,其上鸾凤芙蓉的图案还是他亲手所画。
是他托她织的那一匹鸳鸯锦,只是谁叫她做了这样的嫁衣!宫妃服饰织织不懂得,那么究竟是谁,是谁要借着他的婚事,要借着织织设计陷害郑家!
郑桓想到了这一点,面色又白了一层,冷汗浸湿了里衣。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游移着,他突如其来的开始发昏。
在哪里?那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究竟在哪里!
只消片刻戚织织已经来到郑桓面前。她的兄长谄媚笑着,伸手来拿郑桓手中的红绸。
郑桓退了一大步,避开了。
喜庆的气氛陡然转变。郑桓感受到那些落在他与织织身上的目光,有些为难,一时失了主意。娶织织是他所愿,但他也并不能拿整个郑家来换。
他终究是郑家的子孙。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又该如何给织织一个交代?
戚织织戴着盖头,听见陡然静下来的人声,也迟迟等不来那只来牵她的手。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又等了许久,等不到他开口。但她知道他还在,她还能嗅到他身上好闻的气息。
戚织织心凉,黯然垂眸,向着郑桓的方向迈了一步。她透过盖头底瞧见喜服的衣角,然后伸出手拉了拉。
她压低声音,忍了又忍,还是差点哭了出来。
“郑桓,你是不是,不想娶我了?”
郑桓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悲楚,心中大恸。
是他说要娶她,都到了这个时候,又怎么能不要她。依她的倔强性子,是万万不能受得下这样的侮辱的,要是他真的毁约,就是把她往绝路上逼!
那不知何处的虎视眈眈,逼得他要拿织织的命来换郑家平安。
淇水茫茫,溯回且长。郑桓已经不能回头。
戚织织却在郑桓长久的沉默里抬手掀了盖头。她的目光钉在郑桓面上。她看进他的眼里去,然后瞧见了可笑又可怜的自己。
卑微的,奢望着一点温暖。得不到,就无措仓惶。
她胡乱扯着凤冠,连带着也拔了几绺青丝下来,她却满不在乎的,唇角含上嘲讽的笑意,一把掷到了郑桓脚边。
“郑公子,这般戏弄于我,很好玩么?戚织织自知什么都配不得你,但即便她卑贱如斯,到底还存有廉耻之心。你这样……会遭报应的。”
戚织织转身,嫁衣似血,青丝如瀑。她紧走了几步,又顿了下来,挥手将盖头一抛。盖头被江风吹起,轻飘飘落入了江里,转眼就不见了。
人群哗然,懵懂不知。好好地一场喜事,怎么竟转变成了这幅模样。也有老人摇头叹息,道这样门户悬殊的亲事,终究是不合适的。如今不是善缘反倒是孽缘了。
郑桓愣愣地看着脚下凤冠,织织眼里的决绝彻底刺痛了他。她不懂得他的为难,还说出那样的话来叫他难过。合着他真心实意的一场求亲,她竟以为只是戏弄罢了。在他们的大喜日子里,她不说与子偕老,不说永世为好,她竟然说,你会有报应的。
报应么?我想我已经窥到了报应的端倪。那么,织织,你也休想临阵脱逃。
郑桓大步走到织织身旁,拉住她的手,尔后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戚织织转身走得很是豪迈潇洒,可是她靠在郑桓怀里却分明一直在哭。
郑桓没奈何,垂首轻吻了她的眼皮,叹息道:
“织织,嫁给我,你原来这样委屈么?”
戚织织抽抽噎噎地哭着,哪里还能分出心来去听去想他说了什么。她只是伸出了手,反抱住郑桓更紧了些,哭得也更大声了些。
喜乐又起,吹吹打打的热闹里却夹着断断续续的啜泣,怎么听怎么诡异==。
一拜天地,天地朗朗。
二拜高堂,高堂宁祥。
夫妻对拜,我曲身,隔了盖头瞥见你惊鸿过眼的笑意。这才敢相信余生宿命,已全都是你,也只能是你。
结发连襟,交杯酒暖,燃烛到天明。
若就此打住,若到此为止。若。
妄穿后妃服饰,藐视皇室,图谋不轨。欲加之罪从来何患无辞。郑桓早有所感,但未料到那一日会来得这样快,也未曾料到事情会严重到这样的地步。
圣上下了旨,满门抄斩。
郑父得了郑玥从宫里递出的消息,早些时候就寻了戚织织的错处,郑桓一气之下,带着织织下了江南。
江南好,江南没有杀戮,江南没有痛苦。江南不知道郑家承受了怎样的灭顶之灾,江南不知道原来世家豪门可以一夕倾颓。
郑桓得知消息已经是三月后。是长姐郑玥求了情,以死保住了郑家最后一点血脉。
上了刑场的不是郑桓,可是郑桓的确已经死去了。那个扬言不作郑家子孙的郑桓,郑家却倾尽一切护住了他。
他躲过了刀斩之刑,却逃不过梦回时自我的谴责。那一匹鸳鸯锦是祸难之源,却怪不得他人,更怪不得织织。
他明明知道怪不得她,可也没法再面对她。她的温柔软弱,她的细致体贴,她每一分的好,他都消受不了。他甚至,都不能见到她。
见到她,就会想到淇水河畔那一袭鲜红的嫁衣,而后,眼前弥散开的,是至亲的血。
他已经无法爱她。
爱若真是到了天崩地裂海枯石烂那一刻倒也不算为难了,死亡会覆灭一切,除了爱你我已经别无选择。可当手中还握有选择的时候,人总是会本能地逃避灾难和痛苦。
郑桓还爱着所以他痛苦,戚织织不被爱就会痛苦。所以郑桓费尽心思断念绝情,戚织织固执隐忍沉默如哑。
只是郑桓从来不说,这一切到底与戚织织有什么相干。他不过是一个家世没落的公子哥儿,没了家族庇佑,没了富贵钱财,又是心高气傲的,难以忍受命运无常。然后这个时候,他的妻子貌丑,懦弱,毫无所长,便越发碍了他的眼。
戚织织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