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鸳鸯锦之第四章 ...
-
入目之处是汤汤河水。窈歌讶异:“这是……”
司命晗首道:“淇水。”
窈歌举目望去,河上零零落落浮着几支小舟,其中一支上,船头立着摇橹人,船尾立了个蓝袍公子。
“那便是五年前的郑桓,”司命道,“看这情景,应是郑桓第一次去向戚织织求鸳鸯锦。”
窈歌沉吟:“既是真情,想来这便是他二人情根初种之时。可是说来也奇怪,郑桓不是为了他长姐的婚事才来求鸳鸯锦的么,长姐出嫁,做弟弟就是不如何欢喜,也不该如此满面愁容吧?”
“且看看吧。郑桓今世情结由此开始,待看完了此生,你便可以去窥探他的前世了。不过,唉,”司命轻叹道,“若你能叫他爱上,你便可以直接观他七千年前的情结是否与你有关。啧啧,真是麻烦啊……”
窈歌漫不经心将匕首摸了出来,目光落在匕首寒光凛凛的刀面上,她伸了指轻轻拭过刀刃,嘴角噙起一抹冷笑来:“司命,我这把匕首,可还没有吸过仙者的鲜血呢。而你,究竟是什么呢?人,鬼,还是仙?我倒真的想试一试呢。”
司命苍白的面色陡然又透明了些,伸了长指遥遥一指,忙道:“上仙你看!”
“看什么,”窈歌仍旧漫不经心,抬眼望过去,郑桓仍旧在船上,也并无什么稀奇的事物可看。目光又收回来,倒是将司命一脸的尴尬神情一分不落地看进了眼里。
司命暗暗咽了口水,讪笑道:“上仙你看,今日天气多好啊。你看看那天蓝的,你看看那云白的……咳咳……”
窈歌默默将匕首收回了袖子里,才道:“够了。”
打断了司命的欲言又止。
司命“哦”了一声,也不再说什么,转过身,正好看见郑桓登岸。
***************************************************************************
事情发展一如司命所言。郑桓来向戚织织求一匹鸳鸯锦,为长姐裁作一件嫁衣。戚织织应下了这件事情,郑桓心知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未免太过为难。可是站在他面前的姑娘却倔强地昂着头,对他说:“三日内戚织织必定能织好这匹锦,公子放心。”
他由此记得,原来她叫戚织织,织织。
他心中存了愧疚,留了许多银钱才离开。又承诺了三日后必定亲自来道谢取锦。
他没有再来,是因为他已经用不到一匹鸳鸯锦,他的长姐已经穿不上这样一件嫁衣。
郑家是朝中高官。郑家的女儿,既承了家族的荣耀与恩泽,就注定也要为家族牺牲。因而郑桓的长姐郑玥,奉了皇命,负着族恩,不日就要入宫为妃。
宫妃入宫没有迎娶仪式,宫妃不得着正红之色。郑桓因此长路奔波,来寻了居于偏远乡野的戚织织,想要在郑玥入宫前,也让她披一次正红的嫁衣。
他将事情托付给戚织织之后,立刻回程。心里终于有了些欢喜,想着多少能完满一点长姐的心愿了。
只是等他赶回来,却已经见不到她。他不过是晨间外出,月升之时就已经赶回。可是只这短短一个白日,父亲竟然就等不得,趁着他不在,将长姐送入了宫中。
他还有什么可说。五脏六腑都空了。那是最疼爱他的长姐,她平生的心愿不过是嫁得一个好男儿,与他共携白首罢了。幼时他们挤在人群里看街上吹吹打打走过的迎亲队伍,他记得她说,若有一个男子心甘情愿这样来娶她,甚至都不用这样热闹的。
她说,哪怕是骑着一头驴来呢,我也穿了嫁衣跟他走。
那时他还笑她不知羞,说堂堂郑家的小姐,竟然只想嫁个穷小子,也不怕说出去叫人笑话。
如今嫁入帝王家,又可怎知不是另一个更加荒谬的笑话了。
不仅没有了心甘情愿,连一件嫁衣的表象都没有了。
父亲看着他,只说:“桓儿,你姐姐是郑家的女儿,这是她的责任。你是郑家的子孙,必得识大局,不得任性胡为。”
他胸中憋闷,当下出声反驳道:“若我不做郑家的子孙了呢?”话一出口便知失了言。若是往常他给父亲磕个头,认个错也就是了。可是今次,他却僵直了脊背,倔强的不肯低头。
最后惹得父亲动用了家法。他一日奔波劳累,加之心中郁郁已久,未受几下鞭子已经昏倒在地。
病来如山倒。病得昏昏沉沉之际,他已经什么都记不清,什么都想不起。他茫茫然,失了心神一般。月余之后,他身上的伤其实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却终日呆在房间里不愿意出去。害怕见到人,连着对光也有些害怕起来。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日丫鬟忘了关窗,窗台上飞来了一只黄鹂鸟。他听见黄鹂的叫声,心里突然有了些动容。
他伸出手掌去,黄鹂鸟儿倒也不怕生,蹦到他手心里来。爪子挠得他手心有些痒,他看见一双明亮清透的眼睛。
他才突然想起来,在那间简陋阴暗的屋舍里,也有一个眼神清亮的姑娘。她不是很好看,可是笑起来的时候很真诚,大大方方地露出牙齿来。他心情一好,就夸了她一句。可是她突然别过头去,脸却一直红到了耳朵尖。
他想到她,然后一直一直想着她。
想到心有暖意,想到神思清明,宛如枯木逢春。
端水的小丫头打翻了水盆,惊讶到连话也说得磕磕巴巴:“公……公子居然……笑了?”他于是伸手去摸唇角。果真是……笑了么。
他终于活了过来。只因为想起了一个不怎么好看但是很可爱的姑娘。
他一刻都再等不得,第二日就要出行去寻她。郑家父母见他终于有了生气,哪里有不允之理。
他又赶了长长路途,这次却比上次更心急。他才知道原来这一病,竟然已经过去半年。他只说让她等三日的,他说自己一定会去。可是他忘了,她是那样轻易就能被忘记的人。连郑桓自己都不敢说,有一日,会不会突然就忘记了她,然后再也想不起来了。
郑桓进了戚织织的家门,她的父兄见着他,还是一样的殷勤。只是在院子里碰见她母亲的时候,她母亲将一盆水泼到了他的脚边。
这是极大的侮辱了。家仆都忍不住要动起手来,连着织织的父亲也大声斥骂她。然而妇人只是温顺地站着,眼里是和织织一模一样的倔强,甚至还有些怨怒。
郑桓摆摆手,众人熄了气焰。妇人冷淡地看了他一眼,端着木盆走开了。
郑桓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织织的母亲这样厌恶他,那么,织织呢?戚织织的母亲和他并没有什么关联,她厌恶他,只能说,是因为织织更厌恶他。只能有这一个理由。
他一路赶来,热情和急切,全冷了。他突然有点疑惑,到底为什么要来这一趟,到底为什么,那么想见到一个人。
是鸳鸯锦吧,那匹未来得及送出的鸳鸯锦,他总归是要来取回的。对,就是这样。
郑桓于是回身,向着织织的父亲道:“我要取锦缎,有劳。”男人脸上挂着谄媚的笑意,连声应是,然后一路引他到织织的门前。
他挥一挥手,让仆人们下去了。至于戚织织的父兄,他们的眼里只有银子。戚织织能换来银子,至于她会怎么样,重要么?
郑桓突然有一点心疼。还好,戚织织像了她的母亲。可是,她在他看不到的时候,究竟受了多少苦呢?
他立在门前,竟然踌躇了。害怕推不开那扇门,害怕……无法面对里面的那个人。可是他已经来到了这里,没理由再退缩。堂堂的郑家公子,还不至于怕了一个乡下丫头。
织织坐着,手上的动作不停,连头也不抬,她以为来的是她的阿娘。而郑桓看着她,却突然明白过来,自己不是为了鸳鸯锦而来,也不是因为那迟了许久的三日之约。
他只是想她。想听见她的声音,想看见她的笑容。终于还是没办法,自欺欺人。
郑桓走到她面前去,织织抬起头来看他。他看清了她眼睛里闪过许许多多种情绪。呆愣,惊喜,慌乱,疑惑……种种皆化成飞灰。她神情冷淡,已吝惜再对他笑一笑。她从从容容站起身来,开箱取了鸳鸯锦递给他。
郑桓的目光从她的面上移到她的手上。那双手,初见时已叫他惊心,那不该是一个少女的手。可是如今,结的茧竟然又厚了一层。
郑桓还在看她的手,戚织织却将锦缎往他怀中一塞,终于有些生气了:“公子迟了许久,可是戚织织不曾逾期。”说完就气冲冲地往门外走。
郑桓心情却莫名好起来,怀里抱着锦缎,仓促间只能伸手抓住了织织的手,唤了声她的名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做有些唐突了,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可是要他放手,他却不肯。
他只好将目光再度放在自己握着的那只手上。生了厚厚的茧,伤痕累累。有些地方磨破了皮,甚至还渗着血丝。可她又已经开始织锦了。
郑桓的心反复地疼。出了长姐之外,怎么还会有叫他这样心疼的人。
他将锦缎夹在腋下,空出一只手去解下腰间玉佩。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那白玉是母亲自小系于他腰间的一个温柔愿望。母亲说:“桓儿,这玉你要随身养着,等将来,送给你的妻子做聘礼呀。”
郑桓将白玉放在了戚织织的手心。
戚织织回过头来看他,他明明白白给她的东西,她却依然摊着手不敢收。
他轻轻抱住她,他的又倔强又胆小受了委屈和痛苦却从来也不说的丑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