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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鸳鸯锦之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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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命讲到此处,长舒了一口气,往后直直倒在躺椅上,手中折扇一展,覆于面上。
此处是茶楼雅间,窗户大开着,清风过来,街市上纷杂吵嚷之声也来。
窈歌坐在一旁小凳上,正抬腕斟茶。清亮碧玉色的茶汤在空中旋了几番,稳稳落入几案上放置三个紫砂茶杯中,杯中只盛了大半,窈歌又一一匀添满了。
司命闻得茶香,一把拿掉面上的折扇奔了过来。“怎么样?好了吗?”
普洱的茶香溢了满室。窈歌却合上了茶盖,道:“不怎样,不好。你拿这故事来吊人胃口,这杯茶想来你也是喝不上了。”
司命顿时拉下脸来,眨巴着一双桃花眼,作了可怜模样:“上仙你可别呀,你要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不成吗?”
“……后来呢?”
“后来?”司命捧起茶杯,不防茶杯有些烫,蹙起了眉头。听见窈歌的话问话,又嗤笑出了声。
“后来,不就是你今日看到的这幅模样了。戚织织从前以手养父兄,如今,又以手养夫君。”
“那郑桓……”
“哦,”司命浅啜了一口清茶,闭目长叹了一声,才继续道:“那或许就是今世的陆同尘。”
“你胡说!”窈歌猛地站起身来,气得袖中匕首又在嗡鸣作响,“同尘怎么会是这样的。”后半句却渐次低哑了。窈歌顿了顿,缓步走到窗边,去瞧那个在炎炎烈日下贸布的女子。她一张脸已叫日头晒得通红,鬓角双颊皆已布满汗水。而她只是呆愣着站在布摊后面,也不出声叫卖。年纪还轻,眉目间却全无了生气灵动。
看了半晌,窈歌回过头来,闷声问道:“我们要如何做?”
司命早已喝完三杯茶,此刻正捏着一只茶杯放在鼻翼下嗅香。闻言他只是把茶杯略拿远了些,右手伸到几案上,指节轻叩了几下。
“这很简单啊。依巫华上君所言,你设法令郑桓爱上,再窥他的情结不就成了。”
窈歌握紧了双手。“你是说……要我去抢戚织织的丈夫?”
“唔……”司命略一思索,颔首道,“也可以这样说罢。”
袖中寒光一闪,匕首出鞘,转瞬即抵在司命颈间。窈歌阴冷了面色,双目冷彻到底,直直逼视司命眼里去:“司命大人,我可不管你在地府的地位何如。我手中匕首渴血已久,你既要随我一路,万望保全己身。”
“咳咳,上仙,有话好说。”司命讪笑着,把窈歌的手臂往外推了推。窈歌瞪他一眼,冷冷哼了一声,才站起身来将匕首又收回袖中。
司命理了理身上的墨色长袍,掸了掸褶皱处,又拿起折扇展开来,轻摇着向门外走去。
“我带你去见郑桓。便可知,我并不是要你抢了戚织织的丈夫。郑桓此人,早已不配再称作戚织织的丈夫。”
窈歌和司命下了茶楼。窈歌又远远看了一眼贸布的女子,叹息了一声,对着司命道:“且等一等。”轻声念了个诀,手中已然现出一柄青伞来。窈歌撑着青伞向着戚织织走过去,司命饶有兴味地跟了上去。
窈歌在布摊前站定,纤指轻拂过面上的布料。花纹式样皆是上等,只可惜丝线略差了些。戚织织站在摊位后,低垂首,也不说什么,连看也不看来人一眼。
窈歌开口同她道:“一匹值几何?”
戚织织这才抬起头来,声音低哑,磕磕巴巴,神情像是羞涩,又像是过于紧张了。
“一……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旁人一个同样摆摊卖布的男子闻听得这话,立刻大笑起来,出言讥讽道:“就这样一匹破布,也值一两银子?想钱想疯了吧你……”
窈歌面色有些冷,当下道:“这样好的布料,平白叫人看轻了去,真是可惜。十两一匹,这些,我全要了。”戚织织终于将目光落在窈歌面上,匆匆一眼便又垂下头去,低声道:“民妇手织,并不值这许多钱的。小姐抬爱了。”
窈歌却轻笑,伸手将戚织织散落的鬓发挽到耳后去。戚织织呆立着,怔怔地盯着窈歌看。
“我说值得,便一定值得的。你笑起来该很美,织织。”
戚织织闻言,只觉得眼前有一道刺目的光照,她不由得闭上了眼,神思却从混沌归于清明。
她……方才说的是……你笑起来该很美,织织。
似曾相识的旧话,而她又如何得知她的名字?
戚织织猛的睁开眼来,方才立在她身前的女子已然不在。她忙向一旁贸布的男人问道:“刚刚那两个人呢?”
“原来你不是个哑巴啊,”男人一脸惊异地叹道,“不过你说的什么人?如今这布料生意全叫布庄抢尽了,这一上午竟没有一个人来买布,该死的……”
戚织织已经听不进去男人的抱怨。
所以又是看错了么?也是,那样的两个人,怎会是寻常人。那女子白衣,男子墨锦,这样极端的色,立在一处却恰恰好。宛如昼夜片刻共存时,生出了晨曦晚霞。
只觉得他们容貌极美。可细细想来,却全然记不清了模样。
戚织织苦笑垂首,目光却骤然凝住了。脚边立着的,正是方才女子撑着的那把青伞。
戚织织俯身将伞拾起来,看见伞柄处系着一条红绸。她解下来,看见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并着一张字条。
戚织织左右望了望,找了个算命摊子,将字条递了过去。
那算命先生看了看,拈着胡须道:“这字条上的意思么,便是七日后会有人来取布。”戚织织点了头,放下一枚铜钱,到了声谢就要离开。
算命先生却在身后长叹了一声,说了句“夫人留步”。戚织织回过身来,见那先生指着最末处的落款,道:“夫人不妨听老道测一测这一个名字。”
戚织织犹豫半晌,还是在算命摊子前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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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歌望着“花满楼”三个烫金匾额发了会儿愣,随即回头,恶狠狠瞪着司命道:“你说……郑桓在此处?”
司命慢慢悠悠摇着折扇,颔首,笃定道:“是。”
窈歌恨恨:“司命,我已经提醒过你。若叫我发现你是故意戏弄,便休怪我不留情面。”
司命眉梢眼角皆漾了笑意:“悉听尊便。”
窈歌沉面,长舒了一口气,方道:“怎么做。”
司命笑得促狭,越发像了一只狐狸。他长指一伸,直直指向那些满楼招红袖的姑娘们,道:“很简单的呀,只要你变成她们,就能见到郑桓了。”
窈歌:“……”司命,算你狠。
老鸨笑得春风满面,领着窈歌上楼。窈歌嗅着浓重脂粉气,眉头皱了皱,又皱了皱,一张脸黑了个彻底。
话说就在方才,司命为了赚八百两银子,将窈歌卖身给了这花满楼,只提了一个条件,便是要让她伺候郑桓==。
老鸨本来不肯答应,这么个天仙似的人物,伺候那么个落魄酒鬼,实在是可惜了。谁知来人说,若是不答应,就不做了这笔买卖。老鸨无法,只好答应了下来。
窈歌梳了艳妆,换了清凉衣衫,怎么都觉得自己是着了司命的道。刚刚窈歌站在一旁,看着司命面不改色的跟老鸨讨价还价。想起老鸨上上下下打量她的目光,窈歌就一阵恶寒,就恨不能她看了多少眼,就往司命的脖子上划多少刀。
老鸨推开了门,窈歌抢先一步走进去,将老鸨拦在了外面。“你先走,我去就行。”
老鸨愣了愣,随即笑道:“那好,你……”未等话说完,窈歌已合上了门,落了门闩。老鸨绞着手帕,恶声啐道:“小贱人,且容得你今日。”
窈歌款摆腰肢行到郑桓身边。郑桓正坐在桌旁,一径灌酒。窈歌狠下心,伸手搭上了郑桓的肩,故作了娇声软语:“公子,让奴家来服侍您……”
谁知郑桓却大力一推,将窈歌甩到一旁,还伸手将酒盅砸在地上,低吼道:“滚开,都给我滚!”
窈歌心惊,堪堪站稳了,但见得郑桓已然醉倒在桌上,嘴里喃喃念着什么。
窈歌侧耳,听见郑桓口齿间模模糊糊念着的分明是“织织”二字。窈歌默然,良久,道:“司命,你看,其实郑桓并非无情之人……”
话落,司命的身形渐渐显现。他看了醉得不省人事的郑桓一眼,道:“这倒是难得。”
“……他不爱我,我该怎么窥他的情结。”
司命笑:“果然,你记得的就只有这一件事情罢了。”
“他不爱你,那便去寻他所爱之人。但有所爱,情结便可窥探。”
“你的意思是……”窈歌迟疑道,“我们去找戚织织来?这恐怕不妥吧。”
“无妨。只要带戚织织气息之物即可,而方才……”司命翻掌,手心躺着一绺青丝,“我已经拿到了。”
窈歌:“……”所以我是不是该夸你有先见之明?
司命自顾自在椅子上坐下来:“我知道你佩服我,但时间紧迫,还不赶紧祭出姻缘石?”
窈歌瞥他一眼,抬手祭出了姻缘石,又低头咬破指尖,滴了鲜血在上面。姻缘石瞬间光芒大盛,所幸司命早已张开结界隔绝。
司命突然伸手拉住窈歌长袖,沉声道:“跟着我,我们这就要入郑桓的情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