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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鸳鸯锦之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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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有人粗暴地砸门:“丫头,锦织好了没有?”
织织没有应。那声音起初还有着几分耐性,最后也恼了,高声咒骂了一句秽语,又恶声道:“给老子开门,你以为关门就没事了?坏了老子的财路,看老子不打死你……”
话堵在喉里。
织织开了门,把锦缎捧给来人看,她的声音有点哑,只是满脸兴奋的男人哪里能注意得到。男人只是搓了搓一双肥厚的手掌,脸上的恼意顷刻间作出了谄媚来:“嘿嘿,丫头,就知道你不会叫爹失望。”说着,竟然要伸手过来摸。
织织往后退了一大步,反应过来暗叫了声“不好”,抬眼果然望见男人已经满面怒容。她急忙赶在男人发怒之前开口:“爹,这是人家小姐用来做嫁衣的。”
做嫁衣,陌生的男子自然不能乱碰。
然而男人哪里是讲理的,他劈手来夺,嘴里还叫嚣着:“大家小姐有什么了不起的,再金贵的人穿的也是我闺女织的锦。”
戚织织咬着嘴唇,抱着锦缎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这回男人是真的生了气,发疯似的,落了空的手顺势一把抓住织织的头发,另一只手甩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织织只觉得左耳嗡嗡地响,双脚也无法站稳,一下子歪倒在地,还未等她有所反应,男人的拳脚就已经接连落在了她的身上。织织把锦缎死死抱在怀里,跪坐在地上,生生受着脊背上的痛,不喊疼,也不哭。
君父为天。
他做什么,都是她不能反抗的。戚织织生下来,就是为了织锦供家用。她的年纪已经不小,父兄却从未提起要为她找一户好人家。而阿娘每次提及都会挨骂。只是女子终究是要出嫁的,再几年过去,他们也不好再留她。只好将她许了嫁,还能再赚一份彩礼。
织织原本想,且忍着,或许熬过了这几年,出嫁了,就会好一些。
可是每每看着阿娘挨打挨骂,织织就会偷偷躲起来哭一次。哪里还会好呢?这些人,都是一样的。
可是突然出现了的一个郑桓,叫她明白了,原来世上除了凶恶粗暴的男子,也还有这样温和谦谦的。或许她也能有幸遇上一个呢。
可惜郑桓只是一现的昙花,他不可能在她的生命里长久停留。戚织织有属于戚织织的日子要过,她的日子就是一双手不停劳作,受责骂,或是挨打,听听阿娘隐忍的悲泣。
男人打够了,又没了力气,这才喘着粗气骂骂咧咧地走了。一直守在门外的阿娘冲进来,扶起她。泪眼婆娑:“织织,孩子……没事吧?”
织织惨淡一笑,把手中完好的锦缎递给她:“阿娘,郑公子说今日会来,你替我交给他吧。”
“傻孩子,你费了这么多的苦心,怎么不亲手交给他?”
织织突然咳嗽起来,片刻后“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血痰来。她却看也不看,只拿袖子随意拭了唇角,手抚上红肿的左脸,轻轻笑道:“我这个样子……这样不堪……怎好去见他……”
阿娘的泪落得更厉害。她抱住织织,摸着她散乱的长发,叹息道:
“织织,织织,我的傻孩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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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郑桓却并没有如约而来。
那一夜,阿娘将锦缎又交还到织织手里。织织没有说什么,只将锦缎包好了,锁在了箱底。
阿娘看得心疼,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劝她。痴心妄想,原本就不该是她们这样的人该有的。
能早些断念,也是幸事。
戚织织在房中呆坐了半日,直至晚阳西落,月上中天。她才站起身来,轻轻打开了房门。夜阑人静,戚织织走过小院时,还听见了男人的阵阵鼾声。
她失魂落魄,目光涣散,只有虚浮的脚步还在僵硬地移动着。月色哀柔,不解心底事。
戚织织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只是心里积了一口气,不做些什么就过不去。
他骗了她。
他说过三日后会来,可他没来。她为他做的这些,原来他是不在意的。那样华美的鸳鸯锦,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可以不在意,可那是她为了他,拼了命也要织完,也要护住的。可是最后只变成了她一个人的。
受了这样的轻侮慢怠,戚织织门庭小,出身贱,这口气却轻易咽不下。可她也知道她怪不得他,她又凭什么去怪他呢?
他已经给了银两,不来取锦,损失的是他。他没有欠过戚织织什么,是戚织织自己发疯。
发了疯,以为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一个好男子。
发了疯,以为他说她好看,其实有一点真心。
她披了鸳鸯锦在肩头,想起那人一句无意赞美,就忍不住去幻想他会低下头来吻她。
戚织织神思恍惚,一直走到淇水边。淇水汤汤,横无际涯。这样广阔的水面上,她的公子乘舟来了,又走了,却没有如约再来。
织织闭了眼,江风裹挟着湿意拂到面上来,卷开去她散落的长发和衣裙。她将手覆在胸口,感知到强烈的痛楚,苦,不堪言。
她睁开眼,眼角有泪落入滚滚流江里。她又在风里月色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一生中只有那么一刻,她失去所有生的意念,只求一死。
只是她想起,就是死,又能如何呢?父兄绝不会因为她的死就会对她有所怜惜,或许还会将对她的怨怒转到唯一疼她的阿娘身上。
就是死了,一个村姑的死,与那个人又有什么相干。
活着,还能日日在父兄眼下晃两晃,少钱用的时候,他们还会想起家里还有个能赚钱的丑丫头。活着,阿娘挨了打,她还能给她敷敷药,给她煮碗清粥。
活着,兴许有一日,他会想起还有一匹鸳鸯锦,还会再来。
戚织织想,也许真的是有事情耽搁了,也许明日,后日,他就会来。
可是明日,后日,许多许多日过去了。
郑桓一直没来。
戚织织如常,采桑养蚕,纺纱织布,洗衣做饭,一日一日也就这样过去了。父兄仍然不时打骂,她却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了。挨了打,还能有借口好好躺在床上歇两天,倒也是幸事。
织机咿咿呀呀,仍旧伴着她从天黑到天明。她漫不经心地织着,再也没有了看着布帛一寸一寸增长的欣喜。
她虽然以为郑桓永不会再来,可她还会时时打开箱子望一眼那匹鸳鸯锦。
她想,多好看的鸳鸯锦啊。他却不要。所以这样丑陋的戚织织,怎能入得了他的眼。
等到出嫁那一日,他若还是不来。便裁了,做嫁衣吧。戚织织的一生,也应当美丽一次。
郑桓到来之时已经是半年后,那一日午后,织织坐在房里织机后,听见门被推开了,头也未抬,只说:“阿娘,我还不饿。饭菜先放着吧,我织完这匹就来。”
没有听到应答声,低头却看见一道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脚边来。
戚织织只觉得心跳的有些急,额上密密起了一层虚汗。她抬眼,看见站在面前的,原来真的是郑桓。
他身后是盛夏正午炽烈的阳光,空中飞舞着细碎的尘埃,他的眉目隐在盛大的光芒里。戚织织看着看着,觉得有些晕眩。眼和心,都叫那道光灼痛。
郑桓还是一副温和又好看的模样,却好似瘦了许多,面色也不好,憔悴得很。
织织却偏过头,不再去看他。她站起身来,刻意回避着郑桓的目光。
她打开箱子,弯腰将那匹鸳鸯锦取了出来。俯身的同时,不着痕迹地拿袖子擦了擦眼。
她抱着锦缎走过去,递给郑桓。不发一语,面上也是淡淡的。
郑桓皱了眉,看着织织伸到他面前的那只手。织织瞧见了,心中不悦,沉寂了许久的委屈终于还是找到了这样一个时刻尽数涌出来。
这样难看的一双手,这样生了厚茧的一双手,有什么可看的?我这样丑陋粗鄙的女子,你又看着我做什么?你看清了我所有窘迫之处,接下来呢,又准备向我施舍你的善意么?
不用了,戚织织最难以启齿的,是她已经对你有了别样心思,你的一点点善意都会叫她得寸进尺,永不餍足。
若你不能给她想要的全部,便什么都不要给。
戚织织将锦缎往郑桓怀中一塞,退后半步,冷淡道:“公子迟了许久,但是戚织织并没有逾期。”话落,她绕过他往门外走。
郑桓却抓住了她的手。“织织……”他竟然这样亲密地唤她,带着一点点可怜的恳求,却也止于这两个字而已。
戚织织没有回头,唯恐一回头就叫他看出她冷淡面具下极力掩饰的脆弱来。她是天生的弱者,却独独不想示弱给他看。
郑桓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她走不了。而郑桓却只是拉着她,许久许久。空荡的风来来回回,他们静默如夏日午后两株恹恹的草木。
手心里突然生了凉意。织织愕然,终于回头,看见手心里正静静卧着的一块白玉。织织不识金银玉器,也看得出这玉不是凡品。
“你这是做什么?”
织织摊着手心,往郑桓面前移了移,敛声问道。郑桓唇角含笑,微微垂眸,大手覆在织织的手背上,将她五指一一合拢了。
他看进织织的眼睛里,换了郑重的口吻:“织织,以此为聘。半月后,我来娶你。”
“……什么?”
郑桓叹息,展臂轻轻抱住了面前的女子。织织愣愣地伸手环上他腰间,却疑心这不过又是一个梦罢了。
多美的梦呵,戚织织怎么敢痴心妄想到这样的地步。
然而这却并不是梦了。上天真心实意地送了她一份大礼,要让她苦尽甘来。
半月后郑桓渡过淇水,风光迎娶了戚织织。
出嫁那日,戚织织穿着的是那匹鸳鸯锦裁的嫁衣。她戴着盖头,只听见外头喧嚷的人声。来牵她的那只手,温暖宽厚,却不知为何,手心里渗出了汗。
是天气太热了吧。织织想着,欢喜地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