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遇见你》散漫星辰

2、002

　　亭台楼阁、池馆水榭，一砖一瓦都印着江南园林的气息，那小桥流水的构造是都尧大气磅礴的北方园林所没有的，那是我的家——都尧白府。

　　走过那蜿蜒回廊，便是我的云海天涯，碧水环绕，拱桥相接，是白府中第二高的建筑。

　　低头望去，依稀可以见到十四岁之后每年佳节都会上演的一幕戏，那个被另聘的女子携夫而来，却被门房拒之门外，似乎还能看到那女子脸上的难堪。

　　“二姐姐，又在看了啊？”白云渺收回探出去的头，一脸无聊。

　　回转身轻轻抚了抚年方十四的小妹的头，轻笑道：“你看世人多可笑，明知道会被拒，却又三番五次尝试。”

　　“呵呵……”白云渺抓住了在她顶上作乱的手，“若是不这样做，那白涟漪怎么能让荆无期名声大噪？”说罢又“呵呵”笑了起来。

　　轻点小妹的额头，“你哟，鬼精鬼精的，可比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礼义仁智信的书呆子看得清。”

　　“呵呵……”白云渺掩嘴轻笑，“那是，也不想想我是谁的妹妹？”转身再次看向府门，接着道：“不过……那荆无期也甚是可怜，本是长子嫡出，却不得不听个继室的话，就算心中不情愿，也只能娶个庶女做正妻，为的理由居然是白涟漪的生母是继母的闺中挚友，简直可笑之极，那些寒门祚户的女儿，几岁便被卖到了宅子里，不过是个婢子，也敢说“闺”。”

　　轻拍了下云渺的肩，“轻点声儿，可别被教养嬷嬷听到了，到时又罚你抄《女戒》。”

　　“在别的地儿，我自然是不会说的，也只有在二姐姐这里，教养嬷嬷可不敢耍横。”

　　“你哟~”

　　“好姐姐，别再点了，到时候师傅又该说我笨了。”

　　“可不是，一篇《劝学》个把月都没有背下来。”说着不自觉的笑了。

　　“讨厌……姐姐取笑我”说着便追着我打了起来。

　　我逗也似的逗着她，刚开始还能听见云渺“姐姐慢点”的声音，到后来，我越跑越远，脚步越放越慢，却没有听到云渺的声音，甚至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一回头，哪还有云渺的身影，就连竖立着的云海天涯都不见了，周围只有一片混沌。

　　“渺渺……大姐……爹爹……你们在哪？”我匆忙的寻找，却依旧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好孩子，娘在这，别怕。”一个温暖的怀抱将我拢住。

　　我微微抬起头，想要看清娘的面目，却被阻止了，“娘？”

　　“别看，这样就好。”

　　我闭上眼去感受那片刻的温暖。

　　“嘀嗒……嘀嗒……”

　　水声充斥在耳旁，“娘，下雨了么？”伸手去证实，一滴正好滴在手上。

　　温热的？一睁眼，怀里只有白门陈氏的牌位，“娘？”低头看手，却是一片血红，“娘……”

　　我慌乱的寻找，到处找寻，却一无所获，最后抵不住惊慌，蹲在了地上，环抱住自己，“你们在哪？”爹爹、娘、大姐、渺渺、你们在哪里？

　　一双手环抱住蹲在地上的我，我能感受到他的力度，想要抬头看清来人的面貌，却被深深压着。

　　“阿海，留在这里若是不开心，我带你离开，可好？”

　　好……还未说出口，场景又变了，又是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又是一路的颠簸，一路的胆战心惊，还有站在崖边那人疯狂的笑声……

　　“啊……”一个打挺猛的坐了起来。

　　“做恶梦了。”云若尘轻轻撩开粘在云白脸颊边的头发，表情冷漠语气却带着点不同以往的温柔。

　　“嗯。”

　　“睡吧，天色还早。”云若尘也不问梦到了些什么，只轻柔的拍着云白的背。

　　渐渐的，眼皮越来越重，再也抵不住周公的召唤，又睡了过去。

　　云若尘看着再次睡下的云白，情不自禁的叹了口气，将被角掖好，也躺上了床，隔着被子将云白环抱住。

　　月光将大地笼罩，给沉睡着的都尧披上了一层梦幻的薄纱，飘飘洒洒的纸钱却瞬间让梦幻变成了阴森。

　　“大少爷，天冷，回去吧？”

　　“周叔，你先回去吧，我想再待会儿。”又一把纸钱从知返崖上飘落。

　　“哎……大少爷，您这又是何苦呢？”看着那寂寞的背影无比的揪心。

　　“周叔，你不懂，她本是受尽娇宠、天真美好的千金小姐，若不是我，她不会名声扫地，也
　　不会年纪轻轻就命丧黄泉。我欠她太多，就连正式到她的墓前祭拜都会遭人唾弃，只能趁着夜色在这里给她送点纸钱。”

　　“大少爷，白二小姐若是知道您的这份心……”

　　荆无期嗤笑了一声，“周叔，你会原谅一个害自己身败名裂，害自己家破人亡，害自己命丧黄泉的凶手吗？”

　　“这……大少爷……”周叔低下了头。

　　“不会，是不是？”又抓了一把纸钱撒向崖边，“我也不会。”

　　“大少爷，你这么做无非……”

　　“那些无非是我荆家的家务事，跟她又有何干？”

　　“毕竟白二小姐跟您有过婚……”周叔的头越来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

　　“哈，婚约？”“哈哈……”荆无期仰天大笑。

　　“大少爷……”周叔担忧的看着荆无期。

　　“若是没有那婚约，或许她如今已是哪家的当家夫人了，而不是因为我迫于无奈的另聘，成为都尧的笑话，也不会到了桃李年华仍旧待字闺中，到了最了，落得个掉落悬崖尸骨无存的下场，周叔，你可知道我有多愧疚？”

　　“大少爷……”周叔伸手要去安慰他，却又在半路缩了回来。

　　荆无期将余下的纸钱一捧，奋力撒向崖边，回转身半侧着脸。

　　“大少爷……”周叔看到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的荆无期，心不禁狠狠缩了一下。

　　“周叔，我没事，”转身望向一片黑暗的崖底，“我会让那些让我背负孽债的人付出代价的，我荆无期发誓，一定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的。”阿海，你等我，等我为你报仇，不管是罪魁祸首的韩丽娘母子，或是表面无辜内心险恶的白涟漪，还是看似对你疼宠有加却无所作为的白府，我都会让他们一一付出代价，等我卸下荆家的重担，我就下来陪你，阿海，到时候你带我走可好？

　　白涟漪坐在暖榻上，看着烛台上烛泪累积，心也慢慢凉了下来。

　　直到蜡炬成灰，室内一片黑暗，眼眶中的眼泪才缓缓滑落。她狠狠咬住嘴唇，不想让人听到
　　哭声，不想让自己的软弱示于人前，她要守护住那仅有的自尊。

　　白涟漪紧紧拽住毯子，她恨，恨白鹤给了她生命却没有给予她该有的生活，明明只比白家二小姐小两个月，却只能住在白府角落的杂院，过着和下人一般的生活，每日里不仅要洗衣做饭，还要天天给病重的生母熬药，每次去账房领物什都要受尽府中下人的嘲笑，那些物什也是被人挑挑捡捡剩下的，就连做双鞋，也是几块布拼起来的。外人都道白府大小姐才华横溢，白府幺女貌美如花，却从不知白府最受宠的是二小姐白云海，一出生，白老太爷就赐名写入族谱，那是白家嫡长女白云瀚都没有的待遇，外人或许不知，她却是知道的，白云瀚和白云渺不过入的家谱，白家百年世家，入的族谱的女子却仅有三人，其中的一个是那一代的独女更是光大白府的家主，另一个是代公主出嫁维系两邦友好的功臣，那白云海何德何能可以与那两人相提并论？还让老太爷亲自督造了云海天涯给其居住？明明同岁，待遇却是千差万别。

　　这她也认了，谁叫她自己没有投好胎从白府正妻的肚皮里出来呢？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好不容易嫁给了荆家的嫡长子，她本以为苦日子到头了，却原来只是韩氏的一场阴谋，别人眼中的一场笑话，他心里的一根刺。只要每次出去，她就会被人指指点点，她以为只要她恪守本分，终有一天，那人会看见自己的美好，却原来，终是奢望，那一次次去白府送礼，一次次的被拒，她除了难堪还有苦楚，原来他的世界就算没有白云海，也依旧不会有她，所以，她放弃了，宁愿做个棋子，只要能成就他就好，可是她又错了，错的离谱。

　　她本以为像荆无期那样的男子，是不会有爱的，所以她从不担心外面那些狂蜂浪蝶，因为她的丈夫是个冷血的人，只有利益才能驱使他去一些事。她一直很放心，因为她知道荆无期只是在利用那些人，利用她们来迷惑韩丽娘，好让韩丽娘母子对他放松警惕，她一直心安理得的做着荆家的大少奶奶，从不认为有人可以撼动她的地位分毫，只要韩丽娘还没有倒，荆无期还没有放弃争夺，她就能安稳的坐着大少奶奶的宝座。

　　她一直是那么以为的，直到那一次荆无期喝醉了酒。她因为担心他，特意去厨房熬了醒酒汤，当时的她多傻啊，一路捧着那碗，生怕洒了，怕洒了后他没有得喝第二天会头疼，怕那副醉酒的样子被韩丽娘看到又会到公公面前去说嘴，她总是记得新婚之夜，他喝醉酒后难受地抱着头的痛哭的样子。他不知道，那一碗醒酒汤里满满都是她的关怀。可是，她那满是关怀的汤被他一挥，碎在了地上，而她的心也随那耳中断断续续地“阿海，我带你走可好？”一片片碎裂。

　　她真的好恨……

　　趴在床上哭了一夜之后，她告诉自己，那所有悲苦皆是因为白云海，所以她要报复。她告诉他，韩丽娘母子已经知道他在装疯卖傻，猜忌他与白府勾结，因他曾与白云海有过婚约，故韩丽娘已经派人去向白云海证实了。那时他就慌了，立马就冲了出去。看着他慌乱的背影，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原来白云海真的知道他的计划……

　　之后她一直坐在榻上等，等着看白府与荆家的热闹，漫长的几个时辰过去了，依旧没有动静，她开始焦急了，正当她想要出去一探究竟的时候，下人来报了，她想终究是来了，却不想，来的却是白云海的死讯。

　　听到白云海的死讯的时候，奇怪的，她一点也没有卸下心中大石的坦然，反而是坠落谷底的恐慌。

　　而那份恐慌一直延续到了现在，白涟漪擦掉眼泪，稍稍移开窗子，望向知返崖，依稀可以看到那悲伤的黑影，她摇了摇头，终究是幻想，其实，那么远，那么黑，又隔着荆家厚厚的围墙，她根本什么也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