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人》訾家晓琹

6、万年花开

　　我漫无目的的走着，耳边的喧嚣声总算淡去不少，这瑶池的景色也尚可入眼：花木繁荣，烟云鲜媚。
　　本是要再走得远一些的，许是方才喝的仙酿的酒劲上来了，一时之间竟不是很清醒，遂不再逞强，扶着一棵树，席地而坐。
　　背靠着大树，忍不住闭上眼小憩。
　　朦朦胧胧间似有清风送来一股淡香，萦绕在鼻端，我猛地吸了口气，是荷花香！
　　可是，那股香味，好像有哪里不对。
　　但是身体早已跟随心，移步。
　　入目，是一大片的荷花池，红绿相间，好不鲜艳有趣。
　　此时尚未至盛夏，因此池中仍有为数不少的花苞，含羞带怯，偶尔只在清风拂过之时才在一片绿叶丛中现身。
　　我远远地瞧见在池中央葱葱绿意的笼罩下，有支菡萏亭亭静植，不蔓不枝，真真有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谪仙气质。
　　荷花性本高洁，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天上的荷花更是带了些仙气的，也更添几分灵动圣洁。
　　但那朵还未盛开的菡萏却让我挪不开眼，莫名的有种熟悉感，分明只是白色的花苞，竟叫我生出一种白衣胜雪之感。
　　冥冥中似乎与它有所羁绊，不自觉的想要靠近。
　　又是不自觉的吐出一串咒语，朝那花影而去，凌波微步，踏水无痕。
　　一眨眼，那朵菡萏已近在眼前。
　　这朵花倒与我的心思不谋而合，我瞧着它所处的位置，与我方才在宴席上的位置有异曲同工之处，皆是可将别人的动作尽收眼底，自身却又掩藏的极好的风水宝地。
　　低头的瞬间，一股浅浅幽香扑面而来，思绪霎时清明，原本怀有的一丝疑惑也找到了答案。
　　这支菡萏所散发出来的气味虽然极淡，却与其他荷花散发出来的味道有些不同，相比之下更清幽，更圣洁。
　　若说其他的荷花散发出的香味只让人觉得心旷神怡，沉淀烦恼的话，那么这朵花的香味却给我一种忘我脱俗，洗涤心灵之感，有如梵音。
　　我忍不住把头更往下低了一些，去捕捉那股幽香，鼻尖轻抵住花端，一番吐纳之后，觉得体内都充满了这股幽香，才缓缓地将头从花香中抬起。
　　不知为何，我却不想这么快就离去，又细细端详了一番这支菡萏：花瓣片片洁白而晶莹，此刻发出荧荧的光来，更添几分神秘。花瓣层层叠叠的包裹在一起，就好像是受伤的孩子用笨拙而简单的方式保护自己一样呢！这小菡萏着实惹人怜爱，忍不住伸手抚摸，触感一片柔软。
　　直到觉得酒醒的也差不多了，才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去。
　　就像是被迷了心智一般，意识身体皆不由己，忍不住一步三回头。

　　在那回眸的瞬间，是什么在上演？
　　三生石上的箴言又岂有违背之理呢？
　　曾几何时水枯尽，殇花遍地成为记忆的累赘，所有的时光都一一许诺过，只被承认那在满池幽香中的一个回眸，只看到那芬芳霪染的一场万年花开。

　　一阵荧荧的光晕，正从这支菡萏上散发出来，不那么刺眼，暖暖的，令人觉得很心安，就象是很久之前就被这样的光晕保护着，爱怜着。
　　那束光晕越来越亮，却内敛依旧，与此同时，那支菡萏也渐渐盛开，绮丽无比。

　　脚下像是被雨后的柳絮粘住一般，挪不开半步。
　　有什么仿佛要破体而出。
　　心下一阵惆怅，怅然若失，像是咬了一口还未成熟的杏子，提前预支的美好原来竟是这般滋味，酸酸的，涩涩的。
　　可是细细品味之下，却别有一番香醇，恰似经年的陈酿。

　　像是一阵没有方向的风，吹散了岁月的痕迹，终于在寂寞深处，沉淀思念；像是一封深情的鱼书，经历了几番沉痛的离索，终于在咫尺天涯一刻，升华为无言的离殇；像是一场凌乱的舞步，走过漫长的四季，终于在温情日子里，涅磐成诗。
　　一切，终于有了结果。

　　原来无数的白天黑夜只是为了等待你来的那个瞬间。
　　原来万年的沉睡，不过是因为这个世上还没有一个你。
　　原来过往的遗忘，只是为了等你重新书写我们的历史。
　　曾经，风轻云淡，万物低眉，只为迎接你的到来；如今，微波轻漾，水墨莲香，是为了等待你的重生。
　　曾经，你白衣翩翩，旖旎了满池芬芳；如今，你的淡然清秀，早已雕刻心扉，随着岁月流转，深融浸透，永世不朽。

　　我觉得很难受，心很痛，却又不是那种锐利的痛，好似有人拿着一把经岁月腐蚀过的剑，缓缓刺进身躯，复又抽离，如此反复，甚于凌迟。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联想，为什么会这样心痛，我很用力地去理清这些思绪，可是只有满面的湿润与我回应。
　　我好像听到了很多声音，嘈杂的喧哗，突然觉得很厌恶，为什么在哪里都有那些烦人的仙人呢，明明没有付出过，可是享乐的却是他们，好想毁灭，毁灭这里的一切。
　　耳边又传来一阵尖叫和吸气声，我看的朦胧，却无比厌恶。
　　幸而此刻入眼都是那片柔和的光晕，满心也都是那些混混沌沌的不知何时产生的蒙昧情愫。

　　恍惚中，周身都被一片月白色的光晕包围，淡淡的，柔柔的。
　　然后，透过那片光晕，我看到了——万年花开。
　　满池的荷花在那一瞬间绚烂绽放，每一株荷花绽放的姿态都美的神圣无比，宛如万佛在佛祖座下，低低地，但却又虔诚无比的吟诵梵音，令人望而生敬。
　　那个海枯石烂的瞬间，被时光缓缓留住，镌刻在心上。
　　三界之内，六道之上，难出其右，倾世花开，再不复见。
　　千顷瑶池，万年花开。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从此，再美的风景，也再难入眼。

　　而我，只觉得纷繁的思绪盈满心间，沉重无比，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眼前一阵眩晕，随后便不省人事。

　　翌日，我从昏迷中醒来。
　　脑海中依旧是昏昏沉沉的，拍了拍头，觉得头很沉，好像多出了很多东西呢？
　　可是具体是什么呢，又不是很清晰，一些残破的画面，难道是往事的片段么？
　　可是仔细想想又真的没有印象。
　　于是乎，我只能一脸殷勤地向初瑞请教，“不耻下问”形容的就是我这种境界吧！
　　初瑞这厮，一脸清高的、简明扼要的，向我陈述了一下当时的状况。不过基于她的语言过于无趣，我只能将她说的进行扩充，再加上自己“一点点”的想象，简直可以还原当时的场景了。
　　哎，忍不住小小的自得了一下：这样看来我还真是个天才啊！

　　九惑版蟠桃宴续集华丽丽的开讲：当时我离席后不久，众仙隐隐看到有光晕从荷花池传来，起初只有一两位仙家前去探个究竟，后来因着那光晕越来越强烈，众仙就倾巢而出。
　　咦？“倾巢而出”这个成语用的好啊，生动形象，无师自通。
　　话说初瑞到的时候恰逢花开，那一瞬间，满池荷花不约齐放，风华万千，迷了众仙的眼，其痴傻呆愣皆有之。

　　有个自称文采卓然的散仙还颇为风骚的吟了句诗：倾城颜色只若白，万年花开动三界。也不知道其小小一介散仙是怎么混进这蟠桃仙会的，难道是这宴会档次太低？
　　其实就我看来，这诗真配不上什么万人吟诵，可是事实就是：这句诗在一夕之间传遍三界。
　　亲眼目睹满池花开的仙家们呢，都装模作样地吟诵这句诗显摆；没看到的呢，竟然也装模作样的吟诵这句诗，一副向往之情。
　　当然这都是后来我从初瑞那打听到的。

　　回归主题：花开的同时，阵阵光晕由池中央向外覆盖，而本上神，就处在光晕的中央，周身为月白色光晕笼罩，神态高远，眼神深邃，宛若神祗。
　　其实我很想纠正他们，那光晕的中央不是我，而是一朵菡萏，而且我当时也根本不是什么“神态高远，眼神深邃”，其实我只是一时之间思绪纷繁，剪不断，理还乱。
　　斟酌再三，我果然是个心肠极好的神，为了不打击众仙，破坏他们心目中我完美若神祗美好形象，使他们失去信仰。要知道，一个仙，要是失去了信仰，就等于在这今后茫茫岁月中失去了活下去的支撑，这是多么恐怖的事啊，他们脆弱的心灵会承受不住的，说不定会崩溃的。
　　所以我决定一个人背负这个秘密，就让我勉为其难的接受这个所谓“神态高远，眼神深邃，宛若神祗”的不白之冤吧！
　　不过，为什么是“宛若神祗”啊？
　　我明明就是神啊，我可是看过自己真身的，我是上古凤凰，是真真正正的神，是这三界六道为数不多，不，应该是极其稀有的上神，如假包换，实至名归。
　　其实，我总觉得像我这种稀有动物，照理是要被保护起来的才对，就算不封我做个什么天宝，额，名字太土，我也不是很稀罕。
　　至少我也是个活宝啊！活着的稀世珍宝，嗯，我是活宝！
　　我的珍贵程度可是有目共睹的，忆往昔，蟠桃会上，堪堪一根凤凰仙羽，就令众仙家一阵惊慌失措，那么我这全身长满了羽毛的凤凰该有多珍贵是可想而知的！
　　既然我的珍贵程度众所周知，但是苦于那些无知仙人没什么眼力，那我只能自封为“古往今来三界六道上天入地第一活宝”了，这名号，够响亮，心下大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