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人》訾家晓琹

3、大梦往事

　　草丛中，一少女正睡得香甜，莹莹的月光洒在她身上，衬着嘴角的那丝笑意，恍若世间最美的风景，深怕一个呼吸都会惊扰到她的美梦。
　　一道月白色的光芒缓缓从少女胸口透出，越来越明，直到形成一个完整的光晕，这才发现在那光芒的中心竟是一朵莲花。原来，这光竟是由这朵莲花发出！
　　这光晕看似极淡，只浅浅的笼罩在少女身上，可原本围着少女打转的一些精怪们，却不能靠近她身，也有想要硬闯的，可当它碰到那光晕的一瞬间，光芒陡然大盛，一下子将它弹出好远，遂再没有精怪敢上前。
　　少女这一夜定是睡得十分香甜，嘴角的微笑未曾退去过。
　　而那朵莲花就一直悬在少女身旁，发出淡淡的光晕，似守护，似爱抚。

　　黑夜即将离去，这少女也略微动了动，看来是要醒了。
　　而那朵莲花却没有再回到少女衣衫内，只在那一瞬敛去所有光芒，竟化身成一名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年，就在少女身边躺下。
　　少女在转醒之后，看到身边还躺了个少年，初时也是一惊，可见这少年周身并无危险气息，便安心下来，片刻后就淡定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忍不住开始研究起这少年来。
　　他的样貌是极好的，皮肤雪白，与少女常年沐浴阳光的健康肤色不同，他的皮肤很白，甚至透出几分虚弱，可是他的眉眼却十分清俊，恰似远山空谷般，让人觉得很舒服。
　　他此刻睡着，长长的睫毛随着他浅浅的呼吸细微的颤动着，像是要展翅而飞的蝴蝶，鼻子小而□□，透露著一股子倔强，唇形薄而长，唇色淡淡的，给人以一种圣洁纯净之感，宛若谪仙。
　　少女看到这不觉有些嫉妒了，她自认为长得是挺不错的了，可不嘛，平日里见到些小妖小怪们哪个不是夸她，说她是这世间少有的美人。什么风华绝代，倾国倾城，举世无双，这样的赞美她听了数万年了，虽说是有些腻烦，可是有哪个女孩子不喜欢别人夸自己长的好的呢？
　　是啊，她虽然是神，是这三界六道中为数不多的神，可她毕竟也只是一个女孩子啊！
　　虽然，那些精怪们都是在她识破了他们的妖术后，求饶时，才说这些赞美的话给她听，可她听了也是欢喜的。虽说最初是不信的，毕竟这些精怪们原本是打算趁她不备将她分而食之以求修成仙身的，说这些话也不过是为了搏她一笑，好趁机求她将他们放了。可是这数万年来，她是听着这样的赞美长大的，所谓三人成虎，听的赞美多了，她对自己的长相也还是有点信心的，可是，可是！
　　她半撑着身子，又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这个少年，她贴的很近，近到她的鼻尖都可以触碰到他的鼻尖，她都可以感受到他浅浅的呼吸，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竟然在他脸上找不到一点瑕疵。
　　这，这简直是完美的天怒人怨啊！
　　想到这，她有些恼了，见他还睡的这么舒坦，便起了恶作剧的念头。

　　“阿丘”
　　“痒”
　　“痒”
　　少年终是在她狗尾巴草的不断骚扰下醒来，睁眼的那一瞬，她几乎要被这双眸子给吸进去，这是世上最干净、清澈的一双眸子，她这样想着。
　　见他缓缓坐起，她便信手将那根狗尾巴草扔到他怀里，他只得手忙脚乱的接着。
　　她本是在他身前半蹲着，锲而不舍的打量他，此刻看见他这副慌张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少年在看到这笑颜的一瞬愣了愣。
　　她见他此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一时又羞又恼，虽然被这样一双眸子印进去她也是欢喜的，可她毕竟还是个女孩子，于是她佯作恼怒的样子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她背对着他时，自是看不到他眼里满到要溢出来的一片爱恋。
　　她背对着他，他也未曾走到她面前来，两个人都没说话，时间仿佛都在在这一刻静止了，只听得见风声抚过他们二人发端，衣衫的“簌簌”之声。
　　沉默片刻，还是少女先说话了，“那，待会我问你的话，你都要诚实的回答哦，不然的话……”
　　少女说到这里，没再讲下去，一是因为这样留点悬念更让人觉得她深不可测，嗯，这是一个千年的白鼠精教她的，她觉得很是好用，这些年来，这一招可是帮了她不少忙呢。
　　至于另一点，向来不为外人道也，就是，她其实也实在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些什么，唉，事实就是这么惨绝人寰……
　　身后的人半晌也没反应，她有些好奇，转身看去，只见他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她恼了，真的，比天还真，可是这人笑起来也为免太好看了一些，她一时竟看傻了。
　　待她反应到自己的失态，只得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以图补救，毕竟她在其他精怪心中可都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三界六道第一混世魔王，可不能叫他毁了自己长久以来树立起来的光辉形象。谁知道身边的这些草啊，树啊，是不是什么精怪变的。
　　没错，下定决心，她便决定要装到底，哪怕死撑，也要撑住。如果实在撑不住，她泄气的想了想，撑不住就撑不住呗，大不了叫那些精怪们笑话一番，还能少块肉啊。再说了，这段时日她正想减肥，就算少块肉，也只当是减肥计划提前告捷了。如此一想，倒果真有了几分底气。
　　少女将身体微微前倾，学着前些日子桃树精对一只兔子精的样子，用一只食指挑起少年的下巴，她的手指因长期的锻炼指骨分明，手上还有些薄茧，摩擦过他的下巴，所过之处，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吹弹可破的肌肤上顿时染上一层绯红，“你叫什么名字啊？”她听着自己的语气，与那日桃树精的语气分毫不差，一样的……风流，觉得很满意，忍不住嘴角轻扬。
　　可是少年见她这般轻佻，却好像有些不高兴，轻轻移了移头，下巴便从她的食指上离开，平静的吐出几个字：“我没有名字。”像是第一次说话般，生涩。
　　当那细腻的触感离开食指时，她好像有那么一瞬间的怅然所失。可是听到他如此平静的说出没有名字时，她又觉得有些心疼，“那你父母呢，他们为什么不给你取名字？”
　　“我没有父母，也没有亲人。”少年用这世间最平静的语气讲出最令人心疼的话语。
　　少女似乎有些明白了，却又像是更加不懂了，但她终究没有再问下去。

　　少女将目光移向远方，此刻，黑夜恰恰褪去最后一抹颜色，东方一轮红日喷薄而出，正是破晓之时，天地一派光明。
　　片刻后，少女眼珠一转，重新将目光对上那少年：“你没有名字，但那是从前的事了，从今以后，你就叫‘夜东晓’，意为‘黑夜终将离去，东方必会破晓’之意，怎么样？”
　　少女吟吟的笑脸就在他面前，语气里更是有对他毫不掩饰的关怀，在这个黑夜离去，东方破晓之时，眼前的这个少女给了他一个名字，他想，他会永远都记住这一刻的吧，哪怕天地覆灭，时光不再。
　　她见他仍是不说话，以为他还沉浸在对自己无父无母的悲伤中，再开口时，语气更是带上了几分殷勤讨好之意，“东晓，你以后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啦，你以后有亲人了，”说到这，还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就是我，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姐，你嘛，就是我弟弟，谁要是欺负了你，你告诉我，我一定会替你好好教训他一顿，不把他打的……”
　　她许久没做过这种讨好别人的事，如今做来，竟还是十分顺手，想来是受那些精怪的影响，这么几万年，耳濡目染的竟也学到了几成。
　　前面都还好好的，他听的时候虽然没有明显的表示出来，但她还是从他眉宇中看出了高兴来的，可是等她讲到要把欺负他的那些人打得满地找牙时，他却蹙了蹙眉。
　　所以，她也适可而止的停了，偷偷观察他的神色，发现他除了刚刚那一下蹙眉之外，丝毫没有不悦的迹象，她差点都要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可是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这数万年来，她其实也一直是一个人，无父无母，她最初也是没有名字的，想到这，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又自嘲的笑笑，但是所谓勤能补拙，无疑她是聪明的。是的，但凡见过她的，无不夸一句天资聪颖。
　　于是她自己给自己取了个名字“九惑”：惑天，惑地，惑生，惑死，惑爱，惑恨，惑喜，惑忧，最后，惑己。
　　天为何为天，地缘何为地，生为何物，死又是什么，爱从何处来，恨又因何而生，为何喜，为何忧，还有最重要的，自己到底为什么生，又会如何死，自己的存在，于这天，于这地，又有何意义，自己会有爱么，会有恨么，会为谁喜，为谁忧么？
　　所以，惑天，惑地，惑生，惑死，惑爱，惑恨，惑喜，惑忧，最后，惑己，是为“九惑”，她给自己取这个名字也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自己决不能庸庸碌碌一生，自己还有这些“惑”未曾解决。
　　是以，这数万年来，她一直在寻找，寻找可以帮她解决这些疑惑的人，或者不一定是人，是妖，是精，是怪，又或者，是仙，是神，总之她在寻找着。
　　这一找，近五万年时光弹指而过，虽然还是没有找到那个人，但她这几万年也不是白过的，威名远播，美名远播，试问如今三界六道谁不知道她九惑。察言观色，洞悉人心这些她自是也学了个到家。所以，他刚才那一闪而逝的不悦绝对不可能是她看错。

　　我一下子拥被坐起，此时还是夜里，眼睛一时还不能适应屋内的黑暗，摸索着走下床，推开窗，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夜风拂过我的面庞，倒是吹走了一些我的烦躁，心境顿时都明朗起来。
　　我用食指缓缓按摩太阳穴，其实刚刚那些根本不算是噩梦，那个梦那么宁静美好，甚至都可以算得上是美梦，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我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眯上双眼，静静的回忆着刚刚的那个梦，那个梦给我的感觉太真实，我竟然可以感受到那少女的心思，真实的，就好像不是我在做梦，而那些，只不过是我的回忆一样。
　　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惊了惊。
　　旋即摇了摇头，将这些有的没的想法，连同那个梦都压了下去。
　　明日，就是蟠桃仙会了。
　　我安慰着自己：可能是我这几天太想知道自己从前发生些什么了，所以潜意识里才会做这样一个梦，来弥补自己不知道的过去。
　　但这些，都是在做梦，我不停的对自己这样说，是梦，不可信的。而我如今要做的，就是回去好好睡觉，养足精神去赴明天的宴会。

　　这样想着，我向床边走去，重新盖上被子，“一心一意”地睡觉。可是不知道怎么的，越是不去想，梦里的那些片段越是徘徊在我的脑海。
　　一会儿是那少年平静而略显生涩的话语：“我没有名字。”“我没有父母，也没有亲人。”
　　我的心狠狠一抽。
　　一会儿又是那少女殷切的声音：“你没有名字，但那是从前的事了，从今以后，你就叫‘夜东晓’，意为‘黑夜终将离去，东方必会破晓’之意，怎么样？”
　　“东晓，你以后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啦，你以后有亲人了，就是我，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姐，你嘛，就是我弟弟，谁要是欺负了你，你告诉我，我一定会替你好好教训他一顿，不把他打的……”
　　一时之间实在睡不着，“一只水饺”“两只水饺”“三只水饺”…………“四十六只水饺”……
　　当我意识到我在数水饺时，十分惊骇，隐隐觉得这肯定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告诉我的，我拼命地回想。
　　可是无奈，数水饺助睡眠这个方法是在太奏效，昏昏沉沉中我还没想起教我这个方法的是谁，便已经去见周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