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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若教眼底无离恨 不信人间有白头 ...

  •   这静静的小路上,现在就只剩下黛汐与邵连两个人。两人肩并肩走着,却不知该说什么。黛汐微低着头,忽然一笑,邵连见到了,问,“怎么了,你笑什么?”黛汐说,“听说,胡太太要将丽卿许配给你?”听她这样问,她的那点小心思就全被他看穿了。其实她的小心思又何尝是今日才被他看穿的呢?譬如第一次两人在胡太太家重逢,她那般慌乱的乱了分寸,不过那样子也是极可爱的;譬如邵太太会偶尔忽然说,“不知为什么,最近陆太太总是约着我?我和她,其实并不算熟。”譬如琪琪竟然会说,“二舅,我今天碰到陆太太了,她总爱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南京?”这女人的小心思这样多,可却样样都瞒不得他,可即使瞒不过他,他也自然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有他的理智,因为终究他的知道与不知道,又有如何的差别呢?否则,他也不会一而再的躲着她,他不愿见她,无论如何,他对自己说,这样的见面对双方都是无益的。想到这里,他也苦笑了一下,道,“是有人这样说的,可我觉得并不合适。”黛汐没有接着说下去,但这样的回答,于她而言,是种安慰,但也有淡淡的伤感。
      风,吹着道路两旁的芦苇,送来阵阵的清香,黛汐停下脚步,望了一眼湖水,那湖水被风吹得如同一块绿绸,夕阳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黛汐拢了拢耳边被风吹乱的散发,说了句“起风了”,扭头回来看站在她身后的邵连,他正也望着她,两双眼睛碰在一起,忽然让她想到她16岁的那个秋天,那时,他也是这样一双炯炯有神会说话会传情一般的眼睛,她望着他笑了,他便也笑了,她轻轻低下头去,两个人继续沿着小径并肩往前走。可黛汐的思绪却被牵引着回到了那个秋天,也是这样的夕阳,也是在这样一条僻静的小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在头上织出一片绿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地上一片斑驳;她记得那天,自己穿着一件白色的齐膝连衣裙,两人也是这样肩并肩走着,他的手,总是那样不经意或者是故意的碰到她的手,分开了又碰到,碰到又分开,每碰到的时候,她的心就会扑扑的跳,分开了,她又有些期待;终于有一次,他牵起她的手来,她害羞的低下头去,微微的笑了;等她抬起头时,他也冲着他微笑。然后,两人沿着那条幽静的法国梧桐小径继续走着,那牵着的手,就那样一前一后的甩着,终于,那身影淹没在那片浓荫中,可她轻快的笑声,却似乎还在回荡。
      这小径的尽头,连着的是一个竹子铺成的长廊,长廊曲曲折折的铺在湖面上,两边尽是残荷和芦苇,尽头是一个茅草的亭子。邵连回头望了一眼黛汐,道,“我们过去走一走?”黛汐点了点头,两人便朝着这茅草亭子走去。亭子的台阶和这曲廊上,中间有一段空隙,邵连先跳了过去,回头将手伸向黛汐,黛汐便将手放在邵连的手中,邵连拉着她,黛汐一跳,就跳到了茅草亭内。黛汐环顾这亭子的四周,远处是村庄,农田,野花,芦苇和残荷,一方小小的亭子,立在湖中,正仿佛隔离了外面的纷纷扰扰。邵连斜靠在亭子的栏杆上,望着黛汐微微的笑。黛汐道,“你又在笑什么?”他说没什么,低头燃着一支烟。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天边的云,也仿佛燃成了紫色。黛汐便转过身去,斜靠在亭子的柱子上,背对着邵连,望着远处的风景。她穿着一件暗红色底的印花旗袍,显得身姿窈窕婀娜,夕阳洒在她身上,他竟忽然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莫名的沧桑和风尘,只觉得这种感觉吞噬着他的心。有一霎那,他甚至想走过去,轻轻吻一吻她的额头,她鬓间的散发,他甚至想问一句,“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可是不知为什么,竟然没有这样的勇气。他知道,两人之间,已经隔着这么一层厚障壁了。他问,“你冷吗?”说着,便将他的上衣脱下来递给她,她没有接,低头笑了笑,那笑里,有无限的凄凉。邵连走过去,将衣服披在她的身上,两人面对面站着,邵连抬起手,理了理她额前吹乱的发,她抬起头来,望着他笑了一眼,便转过身去,仍然背对着他。他在她旁边的坐了下来,仍然点着一根烟。说也奇怪,这是两人再见后第一次单独在一起的时光,可谁却不知道如何将那尘封的过去轻轻开启。邵连终于说,“我前年回上海,还去找过你,可是,你已经不在了。”
      “那时,我恐怕早已是陆太太了。”
      “没想到,还会再见到你。我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了——”他说这话里有无限的凄凉,黛汐抱着肩膀,勉强笑着道,“如果我当时知道邵太太是你的大嫂,大概也不会和她走的那么近了。”邵连说,“当时我不该不辞而别,如果我当时没离开上海,你大概也不会受后面那许多的委屈。”黛汐转身望着他,倔强的说,“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并不觉得自己的委屈,我总要养家,总要活下去。所以,这都是我的决定,当初是,现在也是!”邵连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邵连自然知道她的“当初”和“现在”意味着什么,他心痛的伸出手来抚摸着她的头,她将头倔强的转向一面,强忍着眼里的泪水。邵连知道此时的他做什么都是枉然,毕竟,她已是别人的妻子,他知道她的委屈她的倔强。他放下手,转过身去,走到亭子的另外一角,两人背对着,杨黛汐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她知道邵连又在抽烟,这已经是他抽的第三支烟了,她只觉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便平仰起头,望着天空火烧般的云彩,多少年了,她已经习惯用这种方式生硬的将泪水忍回去。她听到邵连在背后说,“黛汐,你知道吗?能再见到你,我觉得像场梦一样。我生怕,哪一天会梦醒。”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因为平日里他都是叫她“陆太太”的,这个被遗忘了好久的名字忽然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她只觉得心颤了一下,转过身去望着他,他走到她面前,低头柔声道,“黛汐,你不知道,我第一次在胡太太家里看到你时,你吓了我一跳,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会在那样的情境下再见到你,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我曾多少次试图忘记你,可是却做不到。”
      “可是,今天的黛汐,已经不是曾经的黛汐了。时光让我们都变了,是再也回不去了。”这句话里有无限的苦楚,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过去的八年她是怎么样过来的,虽则他也曾或多或少的听说过一些。她叹了口气道,“也许,也许我们注定就不是同路人。”他黯然道,“大概,你是怪我总是躲着你?可是你何尝了解我的痛苦?我之所以不愿见你,是因为我不敢见你,每一次见面,我都陷入到欲望的漩涡中,这让我更加的痛苦。我更恨自己,如果当初我没有离开,我们也许都不会是今天的样子!”“算了吧,还说这些作什么?”她叹了口气,她知道这种曾经和假设,都只是毫无意义的推辞罢了,那个穿着一条洁白裙子掐着一把满天星的少女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只有她自己知道,过去的八年,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她转过身去,望着漫天的云霞,想起那一次她去静安的邵公馆去找他,那是她第一次踏入法租界的别墅区,她在梧桐的树荫下犹豫了半天才敢去按门铃,守门人问她找谁,她说找二少爷,那守门人说二少爷一个月前就出国了。她一个人失魂落魄的往回走,她哭了整整一路,她没有想到他会不辞而别,也不知道他这一走是否还会再回来,她没有想到他曾经那么多的甜言蜜语最后都变成了一场空。最后,连她自己也不记得,她是怎么样从邵公馆回到了家,然后一个人尝试着忘记他。他离开后不久,上海就沦陷了,而后她的父母相继去世,她则沦落成了百乐门的舞女。这些年过去了,她从波波折折中已经学会了坚强和隐忍,邵公馆倒是常常去了,也没有第一次去时那般的忐忑和不安,只是偶尔她也会想到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像跟针一样的刺在她的胸口让她久久不能忘怀。
      “时间不早了,回去吧。”她淡淡的道,说着便转过身去往回走,这时候他一把拉住了她,将她揽在怀里,她想挣扎,可是在他温润的气息中瞬间便融化了。他低下头去轻声唤了句“黛汐——”她的眼泪便再也不能控制的落了下来,他觉得她像个小动物一般的娇弱,躲在他的胸膛里浑身颤抖,她的温柔融化了他,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她搂着他宽阔的肩膀,泪沾湿了他的胸膛,过去的十一年恍若隔世一般,可是此时却忽然变得这样的真切。阳光一点一点的隐去,天边的云更红了,这湖面,也是一片的金色,与天简直融为了一色。

      杨黛汐第一次见到邵连,是在他16岁那一年;等她再见他,她却已经是陆太太了。她记得那一天,她正在胡太太家里打牌,坐上有一位姓邵的太太,这位邵太太她之前也见过一次,可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底细。她的圈子里,太太小姐们太多了,她自己竟然没有在意,甚至忘了曾经有过那么一个姓邵的男人,出现过在她的生命中。头上,是高大的水晶灯垂下来,她正和麻将桌上的几位太太有说有笑的,忽然听说这位邵太太的小叔子,从南京过来。她并未理会,正专心的听他们讲笑话,说这位二少爷,是为风流的浪子,专专赚取女孩子的心。她笑说道,“随他是什么样的少爷,我倒不见得会有这么大的魅力。”这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声爽朗的声音说,“你们几位又在说我的坏话呢?”在座的几位太太都笑了,那邵太太笑说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自己却笑得弯下了腰。黛汐蓦地一回头,彩绸的扇子半遮着脸,只露着一双明亮的眼睛,那转身那眼睛本都是漫不经心的,只是这一回头,就瞬间呆住了,她梦境中大概也想不到,八年后她与邵连的再次相逢竟然是此情此景。显然,邵连的惊讶也完全不逊于她,两人都愣了一下,邵连望着他微微一笑,黛汐则旋即收回了目光。好在旁边,胡太太已经走过来,笑着介绍道,“这位是邵太太的兄弟邵连!你不知道他,他常在我们这里玩儿,总是没大没小的公子相,你以后和他熟识了就知道了!”杨黛汐略微笑了笑,胡太太便又说道,“邵连,这位是陆太太!” “陆太太?”邵连愣了一愣,胡太太笑道,“是陆太太,陆敬义的太太!”“哦,陆太太,你好!”邵连冲着黛汐伸出手来,杨黛汐便将手放在他的手上,两双手轻轻的握了握,旋即又分开了。几个人落了座,邵太太便笑着说,“你好久不来上海了。丽卿前面一直都在说,要让你过来陪她打网球呢!”邵连道,“最近事情多得很,一会儿见到丽卿,我向她赔罪就是了!”胡太太说,“怎么还会那么忙?听说,日本要投降了。” 邵连道,“正是要投降了才忙得紧,最近前方也很吃紧。”他说了一句,便伸手到口袋里,取出一个精美的烟盒抽了一根烟出来,他本想点着,又想到在座的有一位他并“不熟悉”的陆太太,便含着笑道,“陆太太,您不介意吧?”杨黛汐笑着道了声,“邵先生随意”,他便将烟放在嘴里点着烟。烟草的味道瞬间弥散开来,他偷偷望了一眼黛汐,可她却仍只是低头打牌,他站起身来,随意看着客厅里的油画和瓷器。胡太太给给邵太太使了个颜色,问,“曼丽,邵连和上次谈的那个女孩子,怎么样了?”邵太太笑着摇了摇头,道,“早就散了。”胡太太道,“他呀,也老大不小了,女朋友换了不知道多少个了,怎么一点也定不下来!”邵太太道,“你还不知道他,玩心重!我看,没一个是认真的!”邵连在背后道,“大嫂,你们又在说我了!”胡太太笑道,“我们哪里有说你,我是让你过来带我打几圈呢!坐了半天,都累了!这几把,都被你大嫂赢了去,快过来帮帮我才是!”胡太太说着便起了身,将位子让给邵连,邵连便果真坐了下来,和杨黛汐成了对家。
      两人都未戳破对方,邵连的表现自然还是冷静的,但杨黛汐的心,却已经乱了,她心里不断的在埋怨自己,怎么会那么傻,明明知道座上坐着一位家世背景都不凡的邵太太,竟然没想到,她是邵正林的儿媳妇!她刚才的表现,一定露了马脚,让他一眼就猜透了她的心思!越是这样想,越是心乱如麻,旁边李太太笑道,“陆太太,这是怎么了,已经放了两炮了!”胡太太手里拿着一小杯红茶,也凑过来说,“黛汐,你现在打的,可没有原来好呢!”邵连道,“大概是我一来,带走了陆太太的好运气!”他抬头对胡太太说,“还是您过来打吧!否则陆太太要怪我呢!”他这样一说,就又站了起来,却索性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杨黛汐的旁边,道,“我来帮陆太太看牌!”大伙都笑道,“看一看邵连,刚刚见到陆太太,就这样帮她!”邵连笑道,“我啊,见到陆太太就觉得有眼缘!”旁边李太太道,“看看邵连是多么会说话,碰到年轻漂亮的太太,是不是都有眼缘呢!”邵连笑着不说话。搓麻将洗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邵连就坐在她身后,他的身体靠得她那般的近,肩膀几乎贴近她的肩膀,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温润的气息,他的话语那么温柔的轻声说,“哦,陆太太,应该打这张牌!”这时,他便含笑着望着她,那张脸和八年前简直一模一样,可是这八年啊,这被日本人统治下的上海的八年啊——她简直想也不敢再去想了。
      杨黛汐再见到邵连,是在一场陆敬义办的舞会上。那天,她穿着一件印花镶边旗袍。爵士乐温柔的响着,邵连走到她面前,行了个礼,问,“陆太太,可以跳个舞吗?”她应了,将手放在他的手上。他带着她走进舞池的中央,头上,灯光炫出五色的光彩,将这舞池的一小方空间,照得一片光怪陆离。音乐响起,低沉悠扬,他搂着她的腰,她跟着他的舞步,她轻轻闭了眼,脸颊几乎要贴近他的,她只觉得,他是那么那么的陌生,他是那么那么的熟悉,她想问他,这六年,你去哪了呢?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这样的问,没有意义到可笑的地步。她几乎要落下泪来,灯光从眼睑透进去,只觉得迷醉。她轻轻问了声,“是你吗?”不知道是在和自己说,还是再问他。他的手指,在她的手掌上轻轻的滑过,他温柔的抚摸着她的手指,轻轻的答了声,“是我!”这一句回答,与黛汐而言,已经足够了。她睁开了眼,望着他笑了。这时候,刚才那低沉悠扬的声音停止了,尾奏竟然是欢快的调子,他撑着她的手,她在他的面前转了两个圈,高叉的旗袍裙角飞扬,如一只美丽的蝴蝶。音乐瞬间戛然而止,她冲他妩媚的一笑,那一笑风情万种,足以迷倒所有男人,可是在他眼里,却似一种蚀骨之痛。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到座位,旁边的人都鼓起掌来,陆敬义笑着搂着杨黛汐的肩膀,说,“黛汐,你刚才的舞跳得太好了!”她笑着,端起一杯红酒,一仰头,一饮而尽。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刻意的接近邵太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家的舞会晚会总要要请邵均夫妇,还有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周围人的谈话,总是夹杂着邵连的故事。是的,邵太太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上海,什么时候在南京;邵均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胡太太爱说起他的嗜好,爱去哪里喝咖啡,爱去哪里跳舞;胡丽卿喜欢八卦他又交了什么样的女朋友,这个女朋友和上一个女朋友有什么不同。她的打牌跳舞看戏的生活中,都充斥着邵连各方面的消息,这些不经意透漏出来的信息,都让这个女人的心,为之着迷为之欢欣为之失落为之伤心。原来,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心,真的可以如此卑微如此下贱如此单纯到只想知道他的消息而已。然而,那次舞会之后,邵连再也没露过面,陆家的晚会,他也在没有参加,他似乎,连上海都很少来了。她觉得,他在躲着她,她甚至为此失了望灰了心,一直到上一次在李太太家那次突然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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