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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芦荻花多触处飞 独凭虚槛雨微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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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东风起蟹肥黄”,每年的十月底十一月初,就到了上海吃蟹的日子了。在上海的历史中,一部“蟹经”要是写出来,那也是满满当当,膏肥蟹黄,海纳百川的气势在一只小小的螃蟹上也体现得淋漓尽致。吃螃蟹的第一去处,当然要去苏州境内的阳澄湖了,湖如其名,阳光透底水质澄清,远远望去,如一块晶莹的翡翠镶嵌在锦绣繁华的吴越之地。阳澄湖盛产淡水产品,其中桂鱼、甲鱼、白鱼、鳗鱼、清水虾和大闸蟹又被誉为“湖中六宝”,其中大闸蟹更被誉为“蟹中之王”。每到秋天,上海人就开始掰着手指头数着阳澄湖的蟹上市的日子,而亲自去阳澄湖品蟹,更是要作为一件大事去操持了。每年陆敬义都会组织他圈子里的朋友去阳澄湖吃蟹,单单今年,就已经去过了两次,然而,因为邵太太还在病中的缘故,邵家人并无人参加。这几日邵太太身体好了,陆敬义又来请,并对邵太太说,“这次请客,请邵太太来请人,款项,却全部由我陆敬义来出。”邵太太便笑道,“既然陆先生如此慷慨,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邵太太心里自然也知道,每年要请他们吃蟹的,都是排着长队的等着,而所谓的请客吃饭,也不过是轮流转,这家请完那家再请罢了。邵太太又说,“既然先前的客都已经请过了,这一次,就单挑和我们熟识交好的,大家一起坐在船上,去吃吃蟹打打牌,并不要那许多客套的觉得累。”这样一说,黛汐自然也是双手赞成的。邵均笑着对敬义说,“拟名单这样的大事情,就交给太太们做主,我和陆翁就享清闲了。”邵太太笑着一撇嘴,佯嗔着说,“你何时不是享着清闲呢!”黛汐又和邵太太商量,“人太多会显得乱,太少呢,又不热闹,倒是刚好凑够一桌最好!”黛汐自知邵家一贯与胡家交好,就说,“要喊上丽卿的!”邵太太笑道,“自然要叫上丽卿,一会儿我就去给她打电话,她一准儿来!”黛汐又说,“那么丽卿来的话,是不是要叫上任伟民呢?”邵太太笑道,“这位任先生,正在追求我们的胡家大小姐呢,如若叫上了任伟民,倒是给他创造了一个好机会!”两人一会儿便敲定好了人选,陆敬义,杨黛汐,邵均和林曼丽,任伟民和胡丽卿,胡丽卿的表姐冯素素以及诗人江秋萍。
这一天的天气格外好,阳光从高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洒在陆家的客厅里。忽然一阵“嘀嘀——”的汽车声,陆敬义回头看时,一辆崭新的福特轿车已经驶近客厅。陆敬义笑道,“看来是任先生,接了胡大小姐先到了呢!”黛汐连忙出去迎接,她穿着一身暗红底碎花旗袍,开叉开得很高,一走路,便露出一条细长的大腿,显得她的身姿更加颀长窈窕。胡丽卿先跳下了车,这位胡小姐头发烫成波浪,紧贴在耳边,穿着一身粉色的洋装,水里拿着镶有花边蝴蝶结的遮阳帽;挨着她下车的是她的表姐冯素素,她穿着一身苹果绿的长裙,配着一件白色的开司米衫,显得温婉动人;任先生则穿着青色的西装,八字胡金丝眼镜。陆敬义和陆太太刚刚将两人迎进客厅,门外嘀嘀的汽车声又响了起来,原来是诗人江秋萍,他一进客厅,脱了礼帽,问道,“怎么,邵均和邵太太还没有来,我倒以为我是最后一个,原来他们竟然比我还要晚!”黛汐道,“邵太太迟到,一会儿定要罚她!都已经十点多了,怎么还没到呀,到了苏州不知要几点!我要去打电话催她了!”说着果真拿起电话拨了过去,电话那头已经说邵先生和邵太太已经出来二十分钟了,电话还没挂断,邵家的汽车却已经进了门,大家连忙拿好东西准备出发,陆敬义和陆太太走在前面,胡丽卿牵着冯素素的手跟在后面,旁边江秋萍与任伟民跟在后面聊着天。黛汐一见到邵太太下了车,便假装埋怨的笑道,“我们这一客厅的人都在等待你们的大驾,说好了一会儿一定要罚你们喝酒!”邵太太笑道,“我就知道你们肯定等急了,怪我怪我!”这时候,邵均也下了车,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长衫,手上拿着一把大折扇,笑着说,,“我们今天自作主张,还带来了一个人!”大家正觉得纳闷,一辆汽车又跟在后面驶入了陆公馆,邵太太笑道,“你们看,谁有邵连这样的好口福。他是昨天晚上到的上海!”她望着陆敬义与黛汐问,“怎么样,陆先生陆太太,这个客人,你们欢迎吗?”陆敬义笑着道,“邵二公子莅临大驾,我们自然欢迎!平日里想请还请不来呢!”几个人都笑起来,汽车停下来,邵连下了车,他穿着一身蓝底白色条纹的西装,衬着白色的衬衫显得精神英俊,他笑着对陆敬义和陆太太点了点头,道,“陆先生陆太太,不请自来,多有打搅!”杨黛汐没有说话,陆敬义已经笑着走过去道,“欢迎欢迎!”这时候,胡丽卿已经如一只蝴蝶一样的飞到邵连面前,她挽着他的胳膊说,“你前几天还说最近不会到上海来,怎么昨天就来了?”邵均微微一笑,道,“怎么,丽卿,他来了上海你不高兴吗?”一抹红霞飞过胡丽卿的脸,她低下头不说话,众人便笑了。江秋萍看了一眼任伟民,这位任先生的脸色略略有些发青,他不怀好意的笑了笑,给任伟民使了个眼色,道,“看来邵连一来,你倒要受冷落了!” 邵连又看到素素,便对丽卿说,“你们表姐妹两个,今天一个穿粉,一个穿绿,倒是一道靓丽的风景!”丽卿笑着白了她一眼,那素素倒只是远远的站着,并不说话,只轻轻的笑。邵太太道,“我们准备上车吧!” 胡丽卿本来是任伟民接过来的,这时候却拉着冯素素做了邵连的车,杨黛汐和陆敬义,邵均和邵太太各乘一辆车,跟着邵家的下人阿良和陆家的下人阿生,剩下江秋萍和任伟民一辆车。四辆车于是浩浩汤汤的开了出去。
到了苏州,已近晌午,早先就订好了馆子,驱车直入,饭菜很快上桌。一路的颠簸,几个人也都饿了,很快便扫荡得干干净净。陆敬义说,“既然我们要到阳澄湖去泛舟品蟹,我让阿生先去买蜜饯和糖果,一会儿带到船上吃。”说着他便去叫阿生,这时候,阿生突然慌慌张张的进来了,陆敬义看到他的样子,便骂道,“看你这毛手毛脚的样子!正要差你去买东西,怎么了?”那阿生怯怯的说,“老爷,周经理刚刚打来了电话。”陆敬义看阿生的样子,知道有事,想来最近丝厂正在闹罢工,不知道又怎么样了。他便向大家一拱手,去了隔壁的雅间,黛汐看敬义的样子,知道必定是有事情,可是,她是从不过问敬义的事情的,只顾继续笑着说话。过了一会,陆敬义进来了,脸色有些泛青,但仍然笑着说,“不好意思,各位!上海有些事情,恐怕我是要回上海去了。让太太陪着大家!”大家见敬义走得急,知道必定是厂子里的急事,也不说什么。黛汐便批了披肩出来送陆敬义下楼,邵均对阿良说,“阿良,你到采芝斋买些糖果,再到“张祥丰”去买些蜜饯,一会儿带到船上给大家吃!”胡丽卿在旁边笑着加到,“还有黄天源的糕团呢!”阿良应着便出去了,胡丽卿又问,“陆先生怎么走得那么急?“邵均抽着烟说,“大概是厂子里的事情,我前面就听说,上海的工厂都在闹大罢工,现在闹得凶呢!”丽卿道,“他走了也好,我们大家都是年轻人,他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在这里,我浑身的不自在!” 邵连笑道,“丽卿你忘了,可是人家请你吃饭呢!”那丽卿一脸的不高兴,道,“谁要他请!每次他都要出来要做好人罢了!”话刚说完,邵均在一旁冷冷的喝了声,“丽卿,不要乱说话!”这胡小姐是一贯的娇生惯养,可却极听邵均的话,也因为她自小总和邵家兄弟一起玩,邵均才会这样喝他。这一句,果真好用,她低了头不再言语,任伟民忙用手肘碰了碰她,道,“丽卿,我知道苏州有个好园子,一会儿我带你去好不好?”胡丽卿不说话,江秋萍忽然笑道,“这陆老爷不知走了哪辈子的桃花运,竟娶了这么年轻漂亮的老婆!”任伟民道,“江先生,你这话可是羡慕?”江秋萍摇了摇头,说,“哪里,我江某人自认可没有这样的福气!任先生没听过有一句俗语说的话,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冯素素笑道,“那么,江先生,冒昧问一句,您喜欢什么样的萝卜和白菜?”丽卿这时候在旁边插了嘴,道,“我知道,江先生最爱的,是胡萝卜和大白菜!”大家都笑了,江秋萍道,“看来最懂我的,莫过于胡小姐!”说着便向胡丽卿伸出手来,胡丽卿将她纤细白皙的手放在江秋萍的掌心,江秋萍低下头,吻了吻胡丽卿的手,这模样,是仿照旧式欧洲的传统。大家逗笑了,江秋萍见到邵连好久没有说话,便道,“要说到女人缘,当然大家都比不得邵连了,如果邵公子要选女人,那不知要排多长的队伍!”他说到这儿,用眼睛瞟了瞟冯素素和胡丽卿,两个女孩子都看到了江秋萍暗有所指,微红了脸低下头去。邵连连忙解围道,“我的事情,不需江先生为我烦心!”任伟民旁边插话道,“邵连,你倒说说看,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这话正说着,杨黛汐推门进来,见大家笑得正高兴,便笑道,“你们聊什么,竟说得这么开心!”邵太太笑道,“黛汐,他们正在逼供呢!”黛汐仍然摸不着头脑,任伟民和江秋萍又催着道,“如果是这房间内的女子,你倒说说你喜欢哪一个?”邵均摇着他的扇子,笑道,“好了好了,这个问题有点过了,你们还是不要闹了,我们准备去阳澄湖了。”说着果真站了起来,大家知道这样的逼问自然不会问道结果,也都笑着起身往外走了。邵均、邵太太、江秋萍和任伟民走在前面,胡丽卿仍然牵着冯素素说着悄悄话,剩下杨黛汐和邵连跟在后面,邵连问,“陆先生回上海去了?可是工厂的事情?”黛汐道,“我不清楚,他的事情,我从不过问。”邵连道,“这次,要谢谢陆先生和你的款待。”黛汐扭头望了他一眼道,“邵公子何必这么客气?”他不在说话,她紧追了几步,跟上了素素和丽卿,几个人便说笑起来。
这江南的风景,每个季节都有每个季节的妙处,十一月初的阳澄湖,清澈见底,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潋滟。远处,是白墙青瓦的苏州乡居,芦苇荻花纷飞,如诗如画。湖面上,飘着一直游船,船体刷着朱红色的漆,宽阔的船舱,雕花的窗棱上镶着明亮的玻璃窗。阿良刚刚买了点心回来,满满的铺了一桌子,有金丝蜜枣、奶油话梅、白糖杨梅和苏桔饼,每样买了一小包,刚好给大家尝鲜。他还买了上好的碧螺春,查一沏上来,芬香四溢。江秋萍咽了一口茶,叫了声,“好香!”便笑道,“你们可知,这碧螺春还有一个极妙的名字!” 任伟民笑道,“你不要再卖关子了,我的大诗人!”江秋萍道,“泛舟阳澄,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大家都笑了起来,素素一撇嘴,笑道,“江诗人你还是讲故事吧,你这诗,听起来真让人难受!”江秋萍说,“那我可就要给大家讲一讲这茶的由头,说来,倒源自于一件风流韵事。”听到“韵事”两字,在座的都已经拍了手笑起来。江秋萍娓娓道来,“话说当年康熙爷南巡的时候,曾路过苏州。在一个烟雨蒙蒙的春天的早晨,遇到了一个苏州的女子,这女子生得天生丽质,貌若天仙,康熙皇帝是一见倾心,两人便产生了爱情,在一起相处了十分美好的几个月。到了皇帝要回宫的时候,康熙帝非常不舍,但是因为这女子是汉人,是不能入宫为妃嫔的,所以皇帝只能不辞而别。谁料这女子却用情至深,发现她挚爱的男人不辞而别后,就到苏州文山寺削发为尼。皇帝回宫后,对这位女子朝思暮想,对自己当初不辞而别懊恼不已,三年后,又回到苏州,想要找寻当时那个女子,可却得知她已经在文山寺落发为僧,便到文山寺去找她。两人在寺中在此相逢,康熙皇帝却是只觉得仿佛如同前世。那位女子为皇帝沏了茶,茶香扑来,皇帝见茶汤色碧绿、卷曲如螺,便吟了一首诗,“梅盛香雪海,茶尖碧螺春。几杯成醉咏?一梦寄烟霞。”此后,这茶就御赐名为“碧螺春”。每年春天,太湖碧螺春成为年年进贡的贡茶,从太湖运往北京,皇帝喝着这太湖的“碧螺春”,大概总会想到,当年江南那一蓑烟雨的吧!”
这一席都是年轻的男女,听了这样的故事,不免内心都有一些感慨,只是默默的坐着。冯素素忽然说,“原来这世上,果真没有完美无缺的男女,果真没有独一无二的爱情。”江秋萍笑了笑,拿了个金桔丢进嘴里,他知道,这满桌子的男女,都各自暗含着自己的心事,那邵太太和邵均两人,外面看起来是恩恩爱爱的,可是,那风言风语的故事,也绝不是空穴来风的;任伟民恋着胡丽卿,胡丽卿恋着邵连,杨黛汐呢,大概自然不会爱着他那个年过不惑之年的陆敬义吧。他自己想着,但又像开玩笑似的说道,“我呀,是给你们讲故事呢!其实,这个故事是我自己编的!倒看看你们几个,一个个都含着心事似的。”大家笑了起来,邵连偷偷的望了一眼黛汐,她却望着平静的湖面出神。邵太太碰了碰她的胳膊问,“你怎么了?”黛汐“哦”了一声没说话,邵太太笑道,“我们的陆太太,还在刚才的故事中呢!”大家便笑了,黛汐也勉勉强强的笑了。邵连站起来说,“我到外面看一看。”江秋萍问,“你去看什么呢?”邵连道,“刚刚大嫂不是说了要在船上吃蟹最惬意吗?我去叫渔夫捕了蟹来,就在船上蒸了吃最新鲜。”江秋萍说,“我也坐累了,我陪你一同去,我们去看补蟹。”两个人说着到了船尾,跳到了一条小渔船上,渔夫便将船向远方划去。邵连坐在小船的船头,点着一根烟,默默的抽着望着远方。这时候,邵均又吩咐阿良,去买奥鸭。船上,任伟民拉着胡丽卿,坐在船头的竹椅上看风景,两人低声说着话,胡丽卿不时轻轻的笑着。邵均自己坐在床边去看风景,冯素素摆弄着她在苏州买的一把小笛子,邵太太与黛汐吃着蜜饯聊着天。邵太太瞟了一眼船头,笑着说,“这地产大亨要是娶了金融大亨的千金,也是很般配的呢!”黛汐笑道,“这件事,我看主动权倒在丽卿手上,不知道,丽卿是怎么想的!”冯素素笑道,“丽卿?我看她连自己的想法都不清楚呢!”黛汐知道胡太太一心将胡丽卿许配给邵连,便笑道,“也许,我们这位大小姐心有所属呢!”邵太太自然猜到了黛汐说得是哪一层,她望了丽卿一眼,旋即笑了笑,并未说话,心里却想,如果这件事能成的话,恐怕早就成了,怎会拖到现在。黛汐见她只是低笑,也并不在问下去。
这时候,冯素素开始吹她的小笛子,可是吹来吹去却总是吹不好,邵均道,“素素,你到我这里来,你愿意借你的笛子给我用一下吗?”冯素素便走到窗边,挨着邵均坐下里,邵均拿起笛子,试了试音,道,“你这笛子挑的不好,音色太闷。”素素并不言语,只歪头望着他,一双眼睛清澈如水。邵均便轻轻吹起了笛子,悠扬的笛声扩散开来,风,浮动着他的长袍和额前的细发,可他却吹得那么美,那么认真,一支小曲,却如同万人面前演奏一般的庄严。可是,一霎间,冯素素却觉得眼前的邵均,不是她原来认识的样子,他那么憔悴,使得他脸上原来那柔和的线条都不见了,眼角似乎也多了很多的皱纹,也有了一种沧桑。这时候,邵均又一阵咳嗽,弯着腰几乎咳出泪来,邵太太连忙走过去,轻轻的为他拍着后背,一面埋怨道,“还是不要在窗边吹风了,咳得这么厉害!”
不久,邵连和江秋萍就回来了。两个人带着近30只大闸蟹回来了,那蟹个都很大,正张着四只脚在那里耀武扬威。几个女眷都没有见过刚刚从湖里捕上来的螃蟹,全都凑过去看。黛汐在一旁叫着,“这个大,丽卿,你们看这个。”邵连笑着说,“你们几位,倒是最好离这螃蟹远一些,只等着吃就是了,小心它夹住你的手指。”黛汐笑道,“我自然不怕她,让我来把它拿起来,去吓吓素素去。”原来冯素素胆子小,还躲在船舱里呢。邵连道,“你最好是不要碰它的吧!”可这时,黛汐已经伸手拿起一只螃蟹来,那蟹脚是被绑着的,虽然它是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可仍然无济于事。黛汐拿进船舱,笑道,“素素,你看,这是什么?”那素素一回头,吓得“哇”的一声叫了出来,眼泪简直要落了下来,大家便有笑了起来。那黛汐毕竟也只是20多岁,笑起来样子是极活泼的,竟不想一位太太的样子。
螃蟹很快蒸好并上了桌,一腹金相玉质,两螯明月秋江,配上镇江香醋,再喝一点上好的绍兴女儿红,观湖景伴清风,真是最惬意的了。这吃蟹也是极讲究的一件事情,每人一套餐具,有小砧板、小木锤等等。几个人吃着蟹,喝着温好的黄酒,风一吹,有些微微的醉了。邵连说,“刚刚我们去看捕蟹,原来这阳澄湖中间,还有一个小岛叫莲花岛,原来竟然不知道。我们远远望去,里面阡陌纵横,苇花点点。不如我们吃好蟹,去道上走一走?”大家在船上也都坐腻了,便都说好。于是就吩咐渔夫将船开到莲花岛去。那莲花岛坐落在阳澄湖中间,上面住的都是岛上以养蟹为主的原住民,他们忽然看到这几个打扮时髦,穿着红红绿绿的上海男女上了岸,就觉得有些意外和新奇。上岸走了不久,邵太太就说太累,刚喝了酒头痛,要回到船上去,便拉着素素回了船。其余几个便沿着一条窄窄的山间小路走着。两边是茂密的树木,芦花荻花瑟瑟,一丛丛的野菊花正开得繁盛,各种颜色都有,竟是一片姹紫蔫红的景象。胡丽卿笑道,“没想到这么偏僻的小岛上,竟然有这么漂亮的景致。”邵连回头望着她,笑着说,“你这个大小姐,自然不知道山间的好处。”胡丽卿撇嘴道,“你只会欺负我罢了。“说罢又指着远处的菊花说,“那些花儿好美,在上海竟看不到这么美的花。”黛汐道,“总是呆在城市里,出来吹吹风也是好的。”任伟民笑着说,“丽卿,不如我陪你去那边采花吧!”丽卿点了点头,又扭头问邵连道,“我要去采花,你要不要陪我去?”邵均笑着摇了摇头,说,“让任先生陪你去采花吧。记得按时会船上去,我们今天还要回上海去的。不要太贪玩,我们走一走也就回去了。”任伟民和胡丽卿便绕过一片茂密的树林,一转眼便不见了。几个人仍然走着,邵均染着一根烟,江秋萍道,“你还是不要抽烟了吧,咳得这样厉害!”邵均苦笑了一下,并不言语。这时候,四个人已经绕到了一个小山丘下,邵均对诗人说,“我们到上面去走走吧!”两个人便往上走去,风,吹着两人的长袍,袍子的下摆便裹在腿上。到了山顶,邵均依靠在一棵大树上,惆怅的望着泛白色的天空。江秋萍望了他一眼,并不说话,只在旁边的地上坐下,他擦了擦眼镜,随后点燃一颗烟静静的抽着。良久,邵均说,“秋萍,我只觉得苦。”江秋萍回头往他,他的眼角不知何时密密的爬了些皱纹,那眼里也几近于绝望一般。秋萍说,“我自然知道你苦,可这事儿,别人都帮不得你,你要自己选择。”邵均并不看他,仍只望着天空,无不悲哀的说,“我知道,可是,我——”他说不下去了,眼里几乎落下泪来。江秋萍在地上捻灭了烟,站起来走到邵均面前,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说,“邵均,你要勇敢的走出去,你要追求自由的生活,脱离这牢笼的生活!”他说得起劲,可邵均却满脸的痛苦,这时候他的表情,与那个纵情言欢醉生梦死的邵均全部一样,这是拨了那层薄如蝉翼却紧紧包裹在他身上的那层外衣后真正的邵均,那时候,他如同明媚的四月阳光,此时,却是无底般的黑暗。江秋萍望着他,叹了口气,又问,“上次我和你说的法子,你有试过没?”邵均望着他,摇了摇头,说,“这,总归是不好的吧?”江秋萍道,“它会让你忘掉痛苦的,你会因此变得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