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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寻芳不觉醉流霞 倚树沉眠日已斜 ...

  •   邵连回到家,只见他嫂子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发呆,邵连看到她,问道,“哥哥还没有回来?”见邵太太并没有理睬他,他一个人径直往楼上去,走到楼梯口,邵太太问,“你去哪里了?”
      邵连说,“下午去李太太家和几个人聊天罢了。”
      邵太太说,“怎么又去她家里,你知道她是个寡妇,每日里泡在她那里算什么呢?今天妈妈还挂电话过来,说让你尽快回南京去,不要总在上海玩。”
      邵连不耐烦的说,“知道了。”他本是要上楼去的,却又折回来,“我只是出去和别人聊天罢了,您也管,都成妈妈的眼线了。”他一屁股坐在邵太太对面的沙发上说,“大嫂,您有这功夫,还是管管大哥吧!”
      他大嫂并不恼怒,只是笑着说,“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我自然说不得你。”
      邵连望了望门外,门外黑暗里裹满着静,一眼望不到底似的。他说,“怎么,还要等大哥么?都这么晚了,他大概不会回来了吧?”
      邵太太仍带着笑意,温柔的说,“我再等等,你上楼去睡吧。”
      邵连望着大嫂略有些憔悴的面容,有些不满的说,“大哥最近总是不回来,你还让着他,大嫂你就是这样好的脾气。”
      邵太太说,“你怎么还是小孩子的脾气,我们是夫妻,我总要体恤他的,这——”她望着邵连,意味深长的说,“你是不懂的。”
      邵连无奈的说,“好好好,我是不懂,你们恩爱情深!”他略有些讥讽的语气,并站起来向楼上走,忽然,他又回头对邵太太说,“大嫂,今天在李家碰到了陆太太。”
      “哦?”她大嫂面无表情的应了一声。
      邵连说,“陆太太是搭赵聚良老婆的车去的,我顺路送她回去了。可别回头她向你提起,你倒是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邵太太道,“她自有她家里的司机接她,何必要你献殷勤的去送她?”
      邵连道,“不是顺路吗?又想着这么大的雨,再说,我也是看着她和大嫂你要好罢了。”他哈哈笑着说,“换做是别人,我自然不肯去送了。”
      邵太太说,“就你贫嘴,我和她要不要好,倒与你有何干系。这样的人家,以后还是少招惹的好!当时你大哥硬要和陆敬义做生意,我就是不大肯的。陆敬义那样的老油条,你大哥那么单纯的心思怎是他的对手。”
      邵连微笑着打趣道,“大嫂你总是这么一副看透世人的样子,哎,从来你就是个操心的命运。”

      邵连上了楼,拉开房门的时候,低头往楼梯下望了邵太太一眼。客厅里灯火辉煌,可只有邵太太一人,带着灯光下的小影。她正拿着娟手绢,在擦拭几件西洋瓷器,都是邵均最喜欢的样式和收藏,她擦拭的那么认真,邵连望着她的侧影,她身姿丰腴,那面目的侧面轮廓虽仍是旧时的样子,却少了那份清秀。他的心里,不仅哀叹了一声,“曼丽姐真的老了!”
      邵太太姓林,名曼丽。是个清新秀雅的名字。她的母亲是邵正林的堂妹,在曼丽7岁的时候就生病去世了,曼丽父亲很快续弦,继母对曼丽很不好,他父亲也嫌弃他是个女孩子,并不疼爱他。邵正林家世好,和曼丽的母亲两人从小就亲,和太太一商量,就把曼丽接到了邵家,那一年,曼丽刚刚8岁,邵均12岁,而邵连刚刚7岁。邵正林的太太本来也有个女儿的,在邵连和邵均之间,只可惜孩子没满月就死去了。邵太太心里伤心,便将曼丽视同己出。曼丽那年虽然只有8岁,可却总像个小大人似的,因为她刚刚失去了母亲,对别人的关怀和爱自然格外珍惜。又因为在家里父亲和继母都不爱她,是她事事都格外小心,认真,处处为别人着想,深的邵太太的喜欢。邵太太虽然有两个儿子,可却到处调皮捣蛋,倒是曼丽,事事顺着自己的心思。到了邵均要订婚的年龄,邵家被说亲的踏破了门槛,可邵太太却觉得,哪一个都配不上他的儿子,除了曼丽。她和邵正林一商量,说把曼丽许配给邵均,邵正林自己也是打心眼喜欢曼丽。邵太太说,“你看看均儿和曼丽两个人多好,天天缠在一起,两个人结了婚,以后日子肯定幸福。何苦要为他另寻一个,以后脾气不和,也要埋怨你,更何况,现在的小姐都是刁钻的脾气,哪个有曼丽这样的贴心?”于是这门亲事自然就这样定了下来。
      在两个人结婚之前,对于自己和曼丽,邵均是从来没有想过的。在邵均16岁之前,在他的眼里,曼丽不似他的妹妹,到似乎是他的姐姐。女孩子本来就要比男孩子早熟一些,而曼丽却又是那么一个难得的心性。等到邵均渐渐的大起来,便也有了男子汉的担当。这时候,曼丽已经是个高挑的秀丽的大姑娘了。邵均才渐渐的觉得,曼丽是自己的妹妹,什么事情,曼丽都听信自己,信任自己,虽然对自己仍是过去一样的关心,却似乎和过去并不相同。他和曼丽亲昵的如同亲姐妹,可是,他却从来没有想到过曼丽会成为自己的妻子。是的,到他19岁之前,他都没爱上过哪个女人,也没打心眼里喜欢过谁。他的生命里,只有曼丽一个,他们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郊游,似乎是形影不离。所以,当那天他的父母把他叫到了房间,忽然郑重其事的和他说,“他们决定让曼丽和他结婚。”他竟然没有立即反对,甚至想也没想的就答应了。这一半出于他听话的秉性,他少时还多少是贪玩的,谁知淘气与叛逆却过早的从他孩子的天性中消失了,倒略微有些惟命是从和听天由命。
      对于与邵均的婚事,却是颇符合曼丽的心意。虽则她从小生长在邵家,可却免不了“寄人篱下”的感觉。他与邵均在同一所学校读书,可妹妹她向人介绍邵均是她的哥哥时,却总觉得别人用诧异的眼光质疑,“你明明姓林,他却姓邵,怎么会是兄妹呢?”曼丽也并不原在别人面前提起自己的亲生父母,倒是处处偏要表现得自己是邵家的亲女儿一样,虽然她自己也知道,这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她小小的年纪,但也知道了身为邵家人的恩宠,大把的佣人、奢华的家致、显赫的门第,可是这些似乎总是和自己隔着那薄薄的一层纱,虽看得清澈,却没有触手的实在感。邵氏夫妇随对自己亲,可自己敏感的心却怕哪里惹得他们不满意,要把她送回苏州家里去。这时候,她只得一个人伏在自己的房间哭,觉得自己在这里,是个累赘和包袱,得到的也是别人随时可以收回的,施舍的同情罢了。当然,直到她渐渐的大了,有几次竟从邵太太嘴里听到想将她嫁给邵均的意味,心里便悄悄埋下了种子,生了根又发了芽,渐渐了有了新绿,开了一朵小花。这年少怀春的少女,一方面是打心眼里喜欢邵均,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自己终于可是正式的成为邵家的人。邵家,将成为她此生的姓氏,似乎真的让她得到了重生一般。
      对于这门心事,大家都是开心的。但只有一个人除外,他就是邵连。当父母在堂厅宣布这个消息时,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有种莫名其妙的失落感。是的,那个曾经疼爱他照顾他的曼丽姐似乎从此将和他疏远了,她将成为哥哥的人,只属于哥哥的人了。相对于他的哥哥,邵连更加聪明和成熟,是那种不谙世事却过早的成熟。他15岁那年,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小伙子,个子高高的,说起话来慷锵有力。在父母宣布完林曼丽和邵均的婚事后,他默默的回到了房间,有点说不出的哀伤,他甚至觉得,他大概是爱曼丽的。在这一点上,他也比他的哥哥成熟的多。那淡淡的哀伤笼罩着他,从此他每每看到曼丽,都躲着她,不在和她亲近。他有一次甚至问哥哥,“大哥,你爱曼丽姐吗?”他大哥茫然的望着他,哦了一声,那声音轻飘飘的含糊不清,如烟似雾一般。不久,曼丽就顺利的嫁给了邵均,成了邵家的大少奶奶,从此,邵连只称她大嫂,他从小亲昵叫她的“丽姐”就再也没有呼出口。
      婚后,似乎所有的事情都是顺利。邵均大学毕业,父亲着手让他开始熟悉家里的商业。那年头政局不稳,再连着邵均有些单纯懦弱的性格,他父亲想让他远离政治。他本应是快乐的,但哀伤失望却不断的渗入他的身体。对于这场婚事,他本是自己同意的,可他却渐渐的后悔后悔,直到这悔开始吞噬着他的心灵。他答应这场婚事之前,想都没想过这样的婚姻以及他和曼丽的结合会是如何,可他却渐渐的觉得,他与她的婚姻如同一团死水,没有激情也没有爱。他太熟悉她,熟悉的如同她是他的一部分,甚至与他不愿看也不敢看脱光衣服的曼丽,他不愿吻她,只觉得那不是曼丽,不该是曼丽。起先,是他怕,后来,是渐渐的疏远,再后来,是厌弃,不光是对曼丽,也是对自己。他时常问,为什么是曼丽?哪怕是任何女人,陌生的女人,都要比曼丽好。可偏偏曼丽还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善解人意,可偏偏他挑不出曼丽一丁点的缺点,这更让他苦恼了。
      他们结婚七年了,这七年,邵均都被这种痛苦折磨着。于是,他越来越瘦,越来越放纵,他已听不得父母的劝解,只顾着自己买醉贪欢,而曼丽,似乎根本不明白邵均何止如此,她只是一味的放任他,似乎只有这样,才可算得上邵太太的豁达和她对丈夫的爱了。那些数不清的凄凉的夜啊,吞噬了她少女时代的所有美好,青春、希望还有活力,只留下一个令人艳羡的去壳,一个邵太太令人尊崇的躯壳罢了。她也常想,也许,也许我们有个孩子就好了,可是婚后一两年,她的肚子都毫无动静,邵太太和邵正林也着急,连忙找了医生来看,竟是邵太太患了不育的症状。从此,他只觉得公婆对自己也渐渐冷淡,而邵均那里更从未热乎起来过,她只得又要处处赔小心看脸色,生怕自己哪天这少奶奶的位子不保。她胖了,身材略微走了样,脸也渐渐圆润了,人也变得油滑和世故了。于是,那个脉脉柔情的曼丽姐终于消失了。
      杨黛汐回了家,陆敬义竟然还没有回来,她在邵连的车子上本就是坐立不安迫不及待的下了车,可是等邵连那句“外面雨大,小心不要淋到雨”在耳畔响起,却竟然又有些失落了。从大门到客厅的一路,雨仍是哗哗的下着,心情却愉快的很,可是回来只看到偌大的客厅,散着冰冷的凉气,使她一颗滚热的心,忽的冷下来,兹兹的冒着白气。她上了楼,洗了澡,裹着浴巾披着湿漉漉散着香气的头发,坐在沙发上。忽然,她望到橱柜上的一张照片,她远远地看了很久,只是照片太小,离得又远,却看不清照片中人的模样。她站起来,走到橱柜旁,拿起相框,仔细端详了起来,哦,照片上是个女学生,穿着白衫黑裙,过耳的短发,发上有一个淡蓝色的发箍。眼睛很大,明亮清澈,手里掐着一大把满天星。她看着自己这张高中时的照片,竟然觉得恍如隔世一样。哦,她记起来了,那天,是她毕业前几日,班里有一个女同学要过生日,又临着毕业,请大家吃饭,并在学校里照相。她记得那位女同学叫阿萍,是杭州人,寄住在上海的舅舅家,所以那天一同来的还有阿萍的表哥——那也是个骄纵惯了的公子,指使下人们干这干那,并说各种俏皮话逗女同学。吃饭的时候,阿萍说等照片洗好了让下人给按家送过去,那少爷便抢着说,怎好让下人去送,必是我亲自给各位姑娘去送的。这话自然是随便说说,黛汐也是随便听听,想着自己本也没照几张的照片,如果别人不来送,自己也是不会到人家家里去取的。
      很快毕业了,黛汐帮着母亲料理家事,因为父亲的病,也一同和母亲感伤,早将这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有一天,娘姨突然说门口有人找她,她只觉得纳闷,衣服也没来得及换,只穿着一身碎花的小裙就走了出去,没想到却是那位阿萍的表哥。杨黛汐吃了一惊,那少爷看着她,笑道,“杨小姐,我是给你送照片来的。”说着手里一个层层彩纸包好的小包递给她。她连忙道着谢谢,脸颊上却飞出一抹绯红,说道,“怎么还敢劳烦您亲自过来?”那少爷说,“别家小姐的我自是差下人去送,但杨小姐的照片,我说好了要亲自来送的。”听他这样说,黛汐笑道,“您那天可说的是每家都要亲自去送的,大概是这样的话,到了哪一家都是一样说的。”那少爷笑着说,“怎么会?我那天的话,也只是对杨小姐一个人说的。别人要是那么认为,只能由得她了。”黛汐听他这么说,脸早已羞得通红,她那年16岁,还缺少着与年轻男子说话的经验,被他这么一说,虽说脸红,心里自然是欢喜的。那少爷大概平日里就哄女孩子惯了,又长她五六岁的样子,似乎并不以为然。见黛汐不说话,他只说,“你不看看吗?” 黛汐想,自己怎好在一个男人面前看呢,便说“我回去再看,照得肯定难看死了”。这自然又是女孩子家的小聪明,要故意在人前这样说罢了。可是那位少爷却早似看清了她的心思,笑道,“我花了一个小时亲自给杨小姐送来,难道还不让我看,就要送客吗?倒枉了我的好心。”无奈,黛汐只得打开来,那照片是用彩带系着,彩纸包好的,黛汐一层层的打开了,看到里面包着一张照片,她手里掐着一大把的满天星,微笑的坐在小院花园的竹椅上,那笑靥也是极好,是笑不露齿的样子,有着女孩子家的优雅与端庄。黛汐暗自放心,好在照的不那么难看。那少爷早把脸凑过去,笑着说, “这照相的技术的确不好,倒是本人比相片中漂亮多了。”黛汐红了脸,连忙双手背到后面去,这才想到照片是他送过来的,这照片他自然早是看过了的,只觉得自己被他戏弄了一番。他说,“你愿不愿意陪我出去走走?”她红了脸,只不知该如何答复,他说,“我请你看电影怎么样?大光明在放一个新的好莱坞片子,我表妹昨天去看的,喜欢的不得了。”虽然他的态度与语气都是诚恳和温柔的,但她仍然又是推脱,可是这又是女孩子家的小聪明和矜持,分明是抵不住几句好话的。她终于点了头,说自己要回去换身衣服。她这身碎花的裙子虽然显得她极清秀,可必定不是出去穿的衣服,那少爷点了点头,说他在门口等她。她便拿着照片,飞奔回屋内,用极快的速度换了一身素色的旗袍,又涂抹了些胭脂和淡淡的口红,才走出去。她一拉开门,便开到他微笑着倚在墙上等着她。
      那一年,她16岁,爱情的种子第一次悄悄的埋在了她的心里,那怦然心动的感觉至今想来仍然是甜丝丝的。可是这一晃,就11年过去了。是的,11年,她已经渐渐忘记了他,忘记了过去的岁月。她含笑看着自己的照片,只觉得那过去的日子像隔了十万八千年的遥远,那时候的黛汐,哪里去了呢?她懒懒的躺上床,看着时钟滴滴答答的指着12点的地方,哦,新的一天马上就要到来了。床,是冰冷的,外面的雨,还在哗哗的下着,陆敬义,还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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