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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浮世本来多聚散,红蕖何事亦离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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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日天气沉闷的厉害,秋日里雨也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黛汐总觉得身子不舒服,也窝在家里不再出去。白氏前几日在乡下摔坏了腿,文轩便回了乡下,昨天又捎信儿回来,说母亲虽然并无大碍,但年纪大了身体也是每况愈下,况且乡下也并不十分安宁,所以打算要在家里住一段时间再来上海。陆敬义知道文轩从小和母亲最为亲近,况且他在国外3年都不在母亲身边,也觉得对不起家里的老妻,便同意了让他秋后再来上海。因为陆敬义又在济南开了分行,同时又经营着一家纺织公司,所以经常在外,偶尔应酬起来晚上也很晚回来,偌大的公馆里,只留下杨黛汐一个人,她一个人烦闷得无聊极了。原来,她还可以和她要好的几位太太们打牌听戏,可是,日子久了,她觉得这样的日子没有意思了,她的生活如同一湖死水,在漫漫无期的日子里生霉发臭。也许是她还太年轻的缘故,她隐隐觉得并不甘于这样的生活,偶尔在漫长的深夜,她想到自己在未来的日子竟要这样千篇一律下去,便感到胆颤心寒。除了生活本身带给她的恐惧外,她也需要为自己的未来打算,自己只是个偏房的身份,而陆敬义又比自己大了20多岁,万一陆敬义一倒,自己的后半生,又要去依靠谁呢?说来说去,只怪自己无用,虽则也读过些书,也有过多彩的梦,但现在,只觉得自己如断了线的风筝,无力的飘摇着。她每每一想到这些,都不觉感到一阵伤心。这是,丫头说赵太太打电话给她,原来是约她去李太太家的。这位赵太太倒是好心约了她几次,她自己在家也觉得无趣,又不好意思一直推脱,所以这次也就应承了下来。
她知道李太太是挑剔的人,人又颇有些清高,所以自己必然要穿得庄重一些。说也奇怪,杨黛汐自然对自己的容貌和衣着品味都十分自信,但一想到李太太,倒反而不自信起来了。她拣了件蓝色的裙子,外面穿着卡其色的大衣,配着黑色方头的皮鞋。烫得精细的长发披在肩上,头上戴着一顶窄沿镶粗黑边的小礼帽。她照着镜子端详了自己半天,觉得自己看起来优雅端庄,才满意的笑了笑。外面,赵太太的汽车已经在等她了,两人上午约好去看一个画展,下午一起到李家参加沙龙。谁知两人吃过中饭,天竟然暗淡下来,又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黛汐笑着说,“果然这秋日的天气,是耍小孩子脾气,说变脸就变脸啊!”赵太太笑说逗她,“哈哈,你呀,是不是想小孩子了,倒盼着做妈妈了。”黛汐笑着说,“我才不要做妈妈呢!生了孩子,就没有自由了,哪有这时间子玩儿?”
赵太太说,“这女人啊,都是要生孩子的,你看我家孩子,现在长大了,我不是可以到处快活了吗?”
黛汐说,“我可不想这么早生小孩子呢!我自己还没有玩够,等孩子长大了,我自己却先被他催老了,我可不干!”
赵太太说,“陆太太,你这样耍小孩子脾气,陆先生能同意才怪哩!”
黛汐忽然倔强的说,“随他同意不同意,反正我不乐意谁也逼不了我。”
赵太太看着她,竟叹了口气,关切的说,“妹子,有些话我本不该和你说,但我只觉得和你好,所以即使我觉得不该和你说也不得不说,你可不要忘了,许蕙兰可就是因为没有生孩子才——”
杨黛汐看着赵太太,冷冷的笑了笑说,“我可不是许蕙兰!”赵太太想说什么,欲言又止。这会儿,外面雨下的更大了,雨水冲刷着玻璃窗,汽车疾驰向李公馆。汽车停在一栋公寓的楼下,雨天路滑,她们已经迟到。赵太太问司机先上楼,让李家的佣人送两把伞下来。黛汐说,“不用了,这么近的距离,我们跑过去吧。我们本来就晚了,还让主人送伞下来,未免更失礼了。”赵太太看看脚上新买的皮鞋,有些舍不得,但耐不住黛汐一旁催她,也就拉开车门。大概20多米的距离,两个人匆匆跑到楼下,身上已被打湿了大片,赵太太满脸的不乐意,黛汐却笑得格外开心,笑说自己好久没淋过这么快活的雨。两人匆匆上楼,两双高跟鞋踏着楼梯,叮叮当当一阵清脆的声音在楼梯内回响。
门铃响了,佣人过来开门,门,刚一拉开,便传来一阵女人轻快的笑声,原来赵太太不高兴淋了雨,埋怨她雨水弄湿了大衣,黛汐正在逗哄她,却忽略了门已经打开,对面客厅里齐刷刷的8双眼睛正望着自己,她忽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一抹红霞飞上脸庞,照得她的脸充满生气。因为外面下着雨,所以房间内灯光稍许昏暗,她只见李太太缓缓走过来,吩咐下人帮两位太太挂起脱下来的大衣。两人站在门口,将大衣和帽子递给佣人,因为黛汐穿的是短大衣,雨水稍稍打湿了些她蓝色的裙子,百褶裙角便裹在她修长的腿上。她不好意思的扯了扯裙角,李太太便招呼两人往客厅内走。这时候,她才开始关注客厅里坐着的人,虽然有几个她都没见过,但是,她却一眼望到,昏暗的灯光下,一双明亮的眼,正炯炯的望着她——她一霎那发现邵连竟然在这里,并且那双眼睛的目光径直射向自己,不觉脸更红更窘了。
倘若说邵均是个年轻英俊的世家公子,那么他的弟弟邵连,则是另外一副样子,两人之间的相似,仅仅停留在眉宇和风度上罢了。此时,他斜倚在李太太家里的皮沙发上,随意的翘着腿,穿着一身蓝色带白条纹的西装,黑皮鞋;西装扣子敞开,里面是一件白衬衫。他的眼睛是深邃的,颧骨略高,显得眼睛更加深邃宁静;高鼻梁,嘴唇宽厚,有着非常俊朗的脸部轮廓。正如传言中所说的一样,这是一个风流倜傥的公子,这张脸迷倒了上海大片的妙龄少女,尤其是当他微微笑着注视你的时候,有一种让人迷醉的感觉。
她没想到邵连也在这里,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唐突的冒雨而来,李太太向她介绍坐中人时,她还有些懊恼,所以只是点头应着,大脑已浑然跟不上节拍了。等到介绍到邵连时,李太太说,“你们大概认识吧?”她问黛汐,她还没应答,邵连已经站起来,微微含笑着说,“陆太太,好久不见!”杨黛汐点了点头,说了声,“邵先生,好久不见!”李太太笑着说,“我本以为你们应该是十分熟识的,没想到竟这么客气!”邵连道,“我嫂子和陆太太熟识,我和陆太太,只见过两面!”李太太说,“没关系,陆太太,坐吧。”李太太招呼大家坐下,就吩咐下人送茶来。
这位李太太,姓罗,本名叫做罗右佳,是位遗孀。他的老公曾是《新月》杂志的主编,又担任过北京师范大学的教授,是位很有名望的学者。只可惜这位学者极不安分,并喜欢畅言政治,并对政府的各项外交政策颇有微词,八年前在天津被特务暗杀了。这位李太太也曾经是交际场上的风流人物,和李先生在一起也算成就了一番佳话。李先生死后,很多文人开始对他的文章和思想进行研究,并将他推到了一个很高的学术地位。只可惜,李先生自己已无法享受这种崇拜和荣耀,却让这位罗女士沾了很大的光。她早年虽然是个交际花,但现在却端庄典雅,俨然成为文人笔墨间的梦中情人。这李太太现在到了奔40的年纪,容貌仍然清秀俊美。她眉线清淡,一双杏眼带着洞彻人生般的宁静,身材略有些丰腴,但旗袍的剪裁却格外合体,显得端庄大方。她的客厅虽小,但座上宾却都是颇有些名气的文人,比如今天来的这几位,那位高个子穿着马甲的叫做李子君,是个有名的政论家,每天在《政论报》上发表社评;坐在沙发上抽烟的是任伟民,自小出洋,自认为对西洋文化和古典文化都十分精通;留着长胡子的是什么学术机关的主任吴耀武;孙立兵据说是为物理学家;坐在赵太太旁边的,不用说,是某报刊的主笔赵聚良,吴兵,他是已故李先生的学生,现在在帮李太太整理李先生的文集。
这时候,李太太的猫,一直白色的波斯猫正扎在邵连的怀里,邵连温柔的抚摸着猫身,那猫咪显出很享受的样子。李太太说,“我家的布兰,最喜欢邵连,每次只要邵连一来,它必然要赖在邵连的怀里,连我也要不理了。
李子君笑着说,“这可难怪,虽说只是只猫咪,却灵气的很。她可看得出这里谁有老婆管着,谁是快乐的自由身。所以她自然不爱搭理我们,要去找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了!”
赵太太说,“瞧你,倒像个吃醋的样子呢!改天我见到你太太,一定让她养只猫咪每天扑在你的怀里。”
李子君笑着说,“我可不是吃醋哦,真正羡慕的人,恐怕就在你的身边。”
赵聚良说,“你们说猫咪罢了,何故又要扯上我?”
这是,坐在沙发上的任伟民吐着烟圈说,“我倒觉得,并不一定是布兰爱上邵连,倒也许是邵连引诱了布兰?”
大家“哦?”的看着任伟民,任伟民得意的抽着烟并不再说话,可众人都已经听得出这里面的火药气味。自然,大概众人也明白个中原因,因为这位任先生正在追求金融大亨的女儿胡丽卿,而这位胡小姐却和邵连走得格外亲近——自然胡耀民与邵正林交情不浅,当初邵均开始打理生意的时候也少不得耀民的提携帮忙,而耀民攀上了财政次长后生意也是风生水起——可是谁又不知道呢,胡小姐这些年来拒绝了多少年轻公子,不就是为了邵家的二少爷吗?倚着胡家在上海滩的财势地位和胡小姐的花容月貌,胡小姐早就应该有了男朋友才对,这倒也难为了她的一片痴情!
邵连抚摸着猫身笑说,“任先生,何以见得?”
“布兰虽说是李太太养大的,但说到底,仍只是只猫咪罢了,何必把它说得如此灵性。依我来猜,必定是邵连常来,才和布兰混熟了才显得亲切,自然,这是我们比不得的。”
邵连只是平静的听着,但李太太脸色却有些变了,她毕竟是个寡妇,任伟民话中有话听起来也太难听了些。但李太太却笑道,“你们这些男人啊,怎么都和我家布兰过意不去,既然你们都喜欢我的布兰,我就让它轮流陪你们住几天,见了你们哪一个都必定亲密无间。” 大伙哈哈的笑了,尴尬的气氛才略有缓和。黛汐从茶几上拿起一个小碟子,将冲茶的牛奶倒了满碟,她笑着说,“布兰,到这里来——这里有牛奶喝。”
那猫咪抬了抬头看了眼黛汐,又缩回头扎在邵连的怀里。任伟民道,“陆太太,看来你的牛奶并不能诱惑布兰,这一点畜生倒是比人强,不是见钱眼开为利趋势!”怪不得丽卿说任伟民尖酸刻薄,这几句分明又是在影射黛汐为了钱嫁给陆敬义。
可黛汐也并没有生气,只见她眨了眨眼睛,轻轻拍了拍手道,“布兰,到我这里来——”这白猫竟然瞄的一声窜了过去,黛汐将白瓷盘放在膝盖上,布兰就窝在她怀里贪婪的喝起奶来。黛汐抚摸着它光洁的身子笑道,“任先生一定没有养过猫咪,所以并不知道它的习性。我小的时候,曾经养过一只,所以对猫咪的性情多少了解一些。其实并非所有的猫咪都贪嘴,倒是任先生把猫咪想的太势利了。猫咪之所以想和人亲近,主要是性情相投罢了。”
李太太在一旁笑道,“任先生忙得都是大事情,哪里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呢!”
赵太太此时竟然格外灵光的说,“我和陆太太今天去看了画展,印象派的作品果然不一般。”大家七嘴八舌的将话题转向了画作,终于中止了这场“布兰之争”,邵连感激的望了一眼黛汐,可她却将脸扭向别处。
大家开心的聊天,又谈到战事和世事,纷纷猜不透未来会是如何。不觉天色已晚,外面雨却还没有停。赵太太要和赵聚良回去,这倒空出来杨黛汐一个人来,她搭赵太太车来,却不好让他们夫妇再送自己回去,赵太太也觉得不好意思,却忽然说,“咦?陆太太,你可以搭邵连的车,你们不是顺路的吗?”
杨黛汐说,“那怎么好意思呢?我还是让家里来接我吧!”
邵连硬被赵太太推到这个境地,只得说,“陆太太,若是不嫌弃,我送您一程。反正是顺路的。”杨黛汐见旁别赵太太一直搭腔,想帮她安顿好了好自己轻松,只得勉为应承。邵连看她似乎并不情愿,又说道,“陆太太,我若不把您安全送回去,回头陆先生和我大嫂,大概都要埋怨我呢!”话既然已这样说,杨黛汐自然也不好意思再推脱。外面仍下着大雨,大家相互道别,几辆汽车在雨夜中驶离李公馆。一个司机过来送了一把伞,邵连便搀着杨黛汐上了车。汽车在磅礴大雨中飞速的疾驰,车里漆黑一片,两人却相顾无话,静得似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邵连终于说,“今天任伟民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黛汐说,“我怎会放在心上呢。只凭他乱说罢了。”
邵连说,“我看你那样子,似乎有些生气了。”
黛汐道,“我都已经忘记了,你又何必提他。”
邵连又说,“今天,你怎么想起要来参加李太太的沙龙?”
“是赵太太拉我来的,我倒是第一次来,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邵连说,“我,我也没想到——”
车内又陷入宁静,黛汐问,“邵太太的身体是否好了些。”
“其实,大嫂本也是没什么的,只是感冒,身体一直觉得不舒服。所以也懒得出来!”黛汐听到邵连这样说,忽然想到外面风传的邵均与那位柳小姐的韵事,所以也不再问下去,便说,“我上次去看邵太太,倒是看到了琪琪和英英,倒是比我上次见到时长高了许多,越发精灵古怪了。”
邵连点了点头,笑道,“我听琪琪说见到你了。”聊到琪琪,车内的气氛轻松了许多,黛汐笑着说,“她倒是和我说,你答应带她去游乐场呢,却没有兑现承诺!”邵连道,“她呀,从小被宠坏了,就是一副大小姐的脾气架势。小孩子家,哄哄也就好了!”两人相视笑了笑,黛汐便道,“上次胡小姐说到南京靶场去玩,不知玩得可好?”邵连便道,“丽卿总是充满好奇心,说了好多次要去靶场打枪呢!我实在拗不过她,只得同意了。”黛汐笑了笑不再说话,邵连道,“上次陆先生约我吃饭,实在不好意思,我那次来上海,倒是忙的紧。”听到这里,黛汐便冷冷道,“你自然总是忙的——”本来还融洽的气氛突然像被一层霜冻住了一样,说出这样的话来,倒绝不是黛汐的作风,弄得邵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侧脸望着她,她却将头扭向窗外,其实窗外却是黑漆漆的一片,是什么也看不到的。邵连道,“你何必要这样说,你知道——”黛汐努了努嘴,没说话,邵连说,“你只听外面的人瞎说罢了。”黛汐说,“我怎听外面的人瞎说?邵二爷的事情,与我又有何关系呢?更何况今日任伟民讲话那样的不客气,大抵你也知道是什么缘故。”话突然停住了,两人都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似乎这话,都不是两人应该说的了,这时候,汽车拐弯时打了一滑,黛汐一下子跌入邵连的怀里。那一瞬间两人的距离那样近,近得仿佛可以感觉到彼此的气息,他扶了她一把,她推开了他的手,然后听到他对司机道,“老王,开车小心点,别惊着陆太太。”外面仍是雨声和黑漆漆的夜,雨水打在玻璃床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玻璃印子,刚淌下去新的雨水又打上来,雨水一层层的沿着窗子滑下去,窗上早铺了一层白雾,将外面的世界和车内的世界相隔开。两人相对无言,黛汐刚才的一点怨气早已消失殆尽,就等待着早点到陆公馆好赶紧下车去。好不容易挨到陆公馆,黛汐说了声“谢谢”便下了车。邵连点头说,“陆太太不必客气,外面雨大,小心不要淋到雨。”下人早已撑伞过来接,邵连关了车门,对司机说,“老王,开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