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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如凭细叶留春色 须把长条系落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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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到了农历的中秋,这一年,邵均夫妇便早早的回到了南京。经过那一次“离婚”风波后,邵均与邵太太的感情,又淡了一层,虽则本来,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只是人前假装出来的罢了。最近,邵连与杨黛汐的见面倒是愈发频繁了起来,在被邵连称作“蔷薇花苑”的小屋内,两人的温情正在持续的发酵。邵均在上海虽然与邵太太闹得不可开交,远在南京的邵正林夫妇也已经知道了,但是,既然儿子仍然不敢和父母谈及此事,做父母的也就自认为儿子不会太出格。更何况,像邵家这样的人家,自然不可以闹出这样的笑话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所以,当邵均夫妇两人仍装出一副亲热和美的姿态一同回到南京的时候,两位老人的也就也放了心。一大家子吃完晚餐后,邵太太,大少奶奶与大小姐哄着外甥英英与外甥女琪琪玩,邵连与在军部的姐夫一起站在阳台上吸烟讨论此时的战事,邵均却走到邵正林的面前说,“父亲,我有事想和你商量。”邵正林凌厉的目光看了一眼邵均,对于两个儿子,他是颇费了些心思的。大儿子生性是一个世家纨绔子弟的模样,平素只知道买醉打牌,放纵贪欢,所以当初才回绝了那么多大家小姐的亲事,将林曼丽许配给他。一则是邵正林夫妇喜欢曼丽,二来也是邵均与曼丽一起长大,邵均平素里任性惯了,可对这位表姐却是言听计从的。邵正林想,有曼丽这样的一个懂事的太太在家,多少才能拴住邵均这一个浪子!对于邵连,邵正林倒是放心许多,二儿子英武果敢,也最有乃父风范,所以从小邵正林便栽培他进入政界,希望他能够光耀门楣。二个儿子一商一政,倒也令人羡慕。可是,谁知道邵均却闹出这样的事情来,正在邵正林眼里,是万万不可的。邵正林拿起手杖,慢步走向书房,邵均紧跟在父亲后面。坐在客厅里的三位女眷看见两人走到书房去,便相视望了一眼,邵太太对少奶奶说,“曼丽,均儿最近太不像话了些,我们会说他的!你做太太的,要懂事,也要体谅他!”少奶奶便点了点头。邵太太又望了望站在阳台的二儿子,说,“连儿也老大不小了,女朋友谈了那么多,亲事也该定下来了”。大小姐便笑着说,“前面我和叶夫人还谈过这个事情的。”邵太太点了点头,这时候,英英便奶声奶气的说,“阿婆,是不是要给我找二舅妈呀?”邵太太笑着抚了抚英英的头说,“是呀,将二舅妈接进家里来好不好?”英英和琪琪便高兴着点头,英英这个贪玩的男孩子便跳将起来跑到阳台去,一面大声的叫到,“二舅,你什么时候娶舅妈到家里来?”客厅内的气氛瞬间轻松了许多,邵连也和他的姐夫一同走到客厅里来,大家围绕在客厅有说有笑的。这时候,书房的门开了,邵均先拉门走出来,他紫红着脸色,砰砰砰就上了楼,邵太太在一旁叫了他一声,他理也没理。大少奶奶便站起来,紧走了两步要跟着上楼,这时候,邵正林从书房里走出来,他叫住了少奶奶说,“曼丽,不要理他,让他走!”
邵均到楼上收拾了些东西,中秋节的当夜便回到了上海。本应是个团圆的节日,却不料是不欢而散。其实,邵均这一次是铁定了心思要和父母谈及离婚之事的,邵正林气的一阵大骂,并称如果他敢离婚定叫他永远不要进邵家的大门。邵均也是赌气,果真离开了南京,又回到了他和柳眉的小公寓里。他离开南京时是兴高采烈欢天喜地的,以为终于抛弃了那个牢笼似的家,像只鸟儿似的自由快乐,见到柳眉,他便快活的把她抱起来,在房间内转了个圈儿,快活的说,“媚儿,以后我们就在一起了,谁也不能阻止我们在一起。”现在,他怀里抱着柳眉,闻着她一身温润的气息时,望着这小屋的印花窗帘上,只觉得一身温馨的宁静,却不由得有些怅然。其实,他离开南京回到上海也只是一时的意气用事罢了,他的心里,还没有足够的勇气来宣称他可以离开邵家,他甚至不知道,离开邵家的光环,不做邵正林的儿子他该怎么活?而柳眉对于邵均的离家出走,也是十分的不安。她知道,邵家是自然不会接纳她的,以前自己虽然受些委屈,但毕竟衣食无忧,如若邵均果真和家里脱离关系,以后的日子都不知道该如何过了。邵均是天生的少爷脾气,吃的穿的用的样样都是大手笔,这样的开销是无论如何无法负担的。邵均已看出她眼里的不安,便问道,“媚儿,你不高兴吗?”柳眉说,“你为了我,付出了这么多。我怎么会不高兴。”邵均便笑着说,“媚儿,我知道你为以后的生计发愁,我不是带了些钱回来吗?而且,我在上海几家银行都有些存款,你放心,我可以养你的!”柳眉便勉强笑了笑,可心里却不由的像,你带来的那些钞票和金条,也许对于平常人家来说,能过上几年了,可对于你这位大少爷,也就是几个月的花销罢了!这一夜两人各有各的心事,第二天早上却一觉睡到晌午。阳光透过明亮玻璃窗招进来,这十月的阳光,温暖醉人。邵均穿着一件白色的晨衣,微笑着对柳眉说,“媚儿,你出去买点菜,今天就在家里,煲个汤炒两道菜,我想吃你做的饭。”柳眉笑着就去换衣服,出去买菜。邵均等柳眉出去了,就起身给他的助理汪先生打电话,让他将他在上海几家银行存款全部提出来,这时候他才知道,原来邵正林做完已经通知汪先生,不许再给邵均一分钱。邵均气的几乎摔了电话,没想到父亲的动作这么快也这么无情。邵正林本来想通过这么一招让邵均乖乖低头回去认错,没想到邵均却走到书桌前快步写了一封信,交给随从阿良,让他送给杜编辑去。阿良出了门,邵均一个人觉得忽然觉得轻松和愉快极了,他来了兴致,想画幅画,便铺了纸笔,在画卷上画其柳树来。他的窗外倒是有株柳树,那也是当时邵均为柳眉租这个寓所的时候格外看重的,此时虽然是十月的天气,可却仍是一副婀娜的姿态。不久,柳眉回来了,买了一只鸡,又买了几样青菜,她看邵均在窗边专心的画画,也并没有打扰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将鸡洗净,放在砂锅里添上清水,又加了几片人参,便放在灶台上慢慢炖了起来。这是最简单的炖鸡方式,简单,却汤汁浓郁。她有开始择菜,要做的是山药炒荷兰豆,和一盘上汤的娃娃菜。等她把菜洗好切好,都放在印着青花的碟子上备好时,锅里的鸡汤上已经散着一层黄色的油花,弥散出香味来。她走到客厅去,站在邵均的后面,看到邵均的画已经画得差不多了,笔触细腻圆润,柳条柔软活泼,柳眉说,“画得很好。”邵均转过身,笑着说,“你的鸡汤我也闻到了,满屋的香。”柳眉说,“这是你第一次画柳树,等你画好了,我们把它裱起来挂在房间里。”邵均停了笔,欣赏着画好的画儿说,“好。只是,还差个题字,我请柳小姐来提。”柳眉说,“你明知我写不来字,还要故意羞辱我是不是?”邵均说,“我来教你写嘛!”说着便将笔递到柳眉的手上,柳眉只好到桌前来,邵均从背后抱着她,右手握在她的手上,说是柳眉写的,其实倒是邵均写的,有时候力道掌握的不好,字便有些扭了,只见邵均写下一首诗,“庭前花类雪,楼际叶如云。短箫何以奏,攀折为思君。”写好后,邵均又找来自己的印章,盖在上面,说明天就去裱起来,挂在房间里。
吃过饭,阿良便回来了,邵均带着阿良进了书房,阿良说杜编辑只有一句话要转达给邵均,“杜某人恕难从命”!邵均自知道杜大总编又是屈于他父亲的淫威,虽然两人是同学朋友,但是此刻,他是绝不肯帮他刊登一封“和邵家脱离关系”的信的。这时候,他想到了江秋萍,他是很有一些在报刊任职的朋友的。他给江秋萍打了电话,约了在咖啡馆见面,便换了衣服出去了。
“邵均,我问你,你是否真的想好了?”江秋萍兴奋的问,这位诗人,总是抱着一副革命的姿态鼓舞着邵均脱离他那个封建专制的家庭。
邵均点点头,说,“我在这个家,再也呆不下去了。我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无法爱自己想爱的人,秋萍,你知道吗,我只觉得痛苦,这一年多来,我只觉得这痛苦如同无数条虫一样,啃咬着我的心。”
“那么,你是否想过,如果你真的和邵家脱离了关系,你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将一贫如洗!”
“哼,一贫如洗?秋萍,不瞒你说,我现在和一贫如洗没有任何区别!不要说父亲不再给我钱,就是我在银行自己存的钱,也根本都拿不出来了!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从小,我们都不能拂逆他的权威!”邵均说着,将一张信封推到桌子中间道,“秋萍,你要帮我,我想让你帮我刊发这封信。”江秋萍疑惑的望着邵均,将信封拆看,里面是邵均俊秀的文字,写道,“从即日起,邵均将与林曼丽小姐解除婚姻关系,从此,我与林曼丽小姐,只是表兄妹关系,再无其他”。江秋萍暗暗吃了一惊,他自然知道这封信真的刊登出去必将引起轩然大波。邵均说“我要将这样一封“休书”登出去,也算是我公然宣布,我要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没有人,可以决定我的婚姻,我的生活,”
1 946年农历八月十六日的午夜,这一夜,上海的月亮格外圆且明亮。踏着这缱绻迷人的月色,邵均回到了他和柳眉的寓所,柳眉已经睡熟了,邵均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他就临窗坐在这月下吸烟。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印出来的报纸,还带着油墨的味道。这份晨报,现在正在上海的四处分发,明天这一“邵均先生与林曼丽小姐解除婚约”的消息将成为各家餐桌上的谈资。想到这里,他有些胆颤了,但转眼一想,自己终于鼓足勇气寻求自己的幸福,不是该可喜可贺的吗?此时的南京邵公馆里,大概是一片喧嚣热闹,灯火辉煌吧,南京那么多的高官、太太大概都集中在邵公馆纵情享乐呢!哼,享乐,这内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呢,听说共产党打得很是勇猛呢!哦,不管了,他叹了口气,这世道,这战争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他这样想时便笑了笑,他想抛开这一切了,抛开这一切,才有自由!
然而这一夜,南京的邵公馆却安静的很,往年的晚会取消了。邵太太几乎落了一天的泪,眼睛都是红肿的,在公婆面前还要强颜欢笑。林曼丽打算第二天便回上海,要和邵均好好的再谈谈了,可是第二天的早晨,同样的一份晨报也放在邵家的餐桌上。邵连最先看到了这份报纸,他没有做声,只将这份报纸收了起来,吃过早饭,才偷偷到书房里将报纸递给父亲。邵正林当时就发作起来,对邵均破口大骂,林曼丽看到这张报纸,浑身都颤栗起来几乎要昏厥过去,幸好邵连抱住了她。林曼丽已经哭成了泪人,对着邵正林与邵太太跪了下来,只说到“爸爸妈妈,儿媳不孝,是曼丽的错!”邵正林和夫人忙上前去扶起曼丽,邵太太拉着曼丽的手说,“曼丽,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是均儿太任性!”邵正林在一旁道,“曼丽,你放心,我可以不认他这个儿子,但绝不会不认你这个儿媳的!你永远,是我邵家的大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