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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隔烟催漏金虬咽 罗帏暗淡灯花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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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天气阴阴沉沉的,太阳也阴在层层的黑云之中。邵连和杨黛汐约好在霞飞路的一家咖啡馆见面,邵连早早的已经在这家法国咖啡厅等她。两人见了面,略微说了几句话,邵连便说要带她去一个好地方,黛汐便笑问他去哪里,邵连便道“去了你就知道了。”邵连开了车,汽车驶过霞飞路,沿着一条并不算宽阔但两旁植满法国梧桐的林荫路形式,在一排小楼前停了下来。这小排小楼还保留着法租界的建筑韵味,黑色的镂花大门,红色的墙体爬满了盛开的蔷薇花。掩映着红墙黑顶的小楼。黛汐便含笑问她,“这是什么地方?”邵连下了车,帮她开了车门道,“下了车你就知道了!”他拿了一条银白色绣花的手帕说帮她蒙上眼睛,黛汐便笑道,“要这样神秘?”邵连点了点头,用丝帕蒙了她的眼睛,牵着她的手小心翼翼的跨入大门,沿着一条鹅卵石铺成的虎皮小径一直走到台阶上,微风拂着满院的蔷薇花香送过来,沁人心脾。她听到他按门铃的声音,然后门开了,一个老妇的声音叫了声,“邵先生!”他拉着她走到这房间的正中,便笑着走到她的后背说,“我要帮你拿掉手帕了?”她点点头,他伸手解下她的手帕,她看清了这房间的样子。
他解开她手帕的瞬间,她吃了一惊。这一楼的大客厅,安静整洁,镂花的白沙窗帘在飞中轻轻的拂着,临窗便可望到院子里的蔷薇花;沙发是银灰色起底印花的大沙发,整齐的放着一排鸭绒的靠垫,沙发前是一个精巧的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大束的玫瑰花,下面铺着一方进口的深灰色的印花地毯。旁边,是一个欧式的壁橱,里面是书籍和瓷器古董。在一旁,是壁炉,上面挂着一副西洋的油画,色彩斑斓。壁炉上,是欧式的大花瓶,里面仍然插着一大束的红玫瑰。他牵着她的手,带她去看书房,有带着她上了楼,推开了卧室的门,整洁的大床,周围是淡粉色的罗帐,轻轻的被粉色的流苏挽着。一床被子上也洒着玫瑰的花瓣。他谢哲她进了卧室,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问她,“你喜欢这里吗?”杨黛汐点了点头,邵连说,“这是我送你的礼物。”杨黛汐愣了一愣,邵连低下头去吻她。外面的天越阴越沉,这房间内也是一片昏暗。这昏暗与这卧室的粉色融合在一起,有了一丝温馨。他轻轻的抱着她将她放在床上,她抬眸望着他笑,他的身体便压了下来。她轻轻闭了眼睛,任由他解去她的衣裙,他的吻落在她的耳畔沿着她的颈线一直向下,窗外的雨落了下来,满屋的玫瑰一片瑰丽的馨香。
她对着窗子侧躺着,他从后背抱着她。黛汐忽然问,“邵连,你什么时候成亲?”邵连抬起身子吻着她的耳朵说,“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黛汐说,“你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即使自己不急,家里恐怕也急了。”她叹了口气道“这样,总不是长久的法子。”邵连仰身躺着,伸手将黛汐揽在怀中。她半直起腰来躺在他身上,用手抚着他宽阔的额头说,“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到有一天,等你娶了太太,我就离开你,再也不在你的面前出现。”邵连硬拼出一丝笑容,吻了吻她的眼眸,她将头埋在他的项下。邵连说,“我总是,忘不了第一次见你时候的样子,过了那麽久,却总不能忘怀。”“也许,是上天注定的,我们再次相逢,只是这一见,却全都变了。”邵连说,“等着这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我就带着你走。”黛汐冷笑道,“走?去哪里呢?”邵连说,“离开上海,去欧洲,到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去!”杨黛汐躲在他的臂弯里,感到他身上的热气,她想到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夏天,他们一起撑着一艘小船,船划过一片柳荫,岸上开着繁密的蔷薇花。他停了浆,她倚在他的大腿上,他抚摸着她一头齐肩的短发。她抬头望着他说,“邵连,如果你家里知道我们在一起,是不会同意的。”他笑了笑道,“我父母都是开明的人,是不会干预我自由恋爱的。”黛汐笑着说,“那么,我问你,如果你家里给你给你找一位富家的小姐,你怎么办?”邵连便笑着说,“那么,我就离家出走,带着你远走高飞!”这当然是年少时说的负气话,否则当年他也不会不辞而别,只是不知道,这再次的相逢,是幸还是不幸?
杨黛汐回家的时候,已是下午四点多的光景,陆敬义不在家,客厅里陆文轩穿着一身洁白的西装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了杨黛汐,便站了起来,叫了声“三太太!”这陆文轩到上海着半年多来,倒是越发的长进了,现在每日里和敬义上班,做事情既卖力又规矩,连敬义也对这个儿子刮目相看了。陆文轩平素是很有礼貌的,对待下人也很谦和,对父亲的这位姨太太,也格外谦恭的,难怪公馆里上上下下都称赞这位大少爷。因为陆文轩最近早出晚归,她自己又是每天夜里看戏打牌,每日要睡到中午方才起床,所以平素对这位大少爷并没有太留意,今日竟也觉得文轩身上有了一种英气了。她含笑点了点头,又问,“老爷晚上是否回来吃饭?”文轩道,“父亲晚上约了刘和钧先生。”杨黛汐并不说什么便上楼去了。
偌大的客厅里,只有陆文轩一个人坐着,他又低下头去看报纸,可是却怎么也读不下去了。这公馆这样大,却总是这般的冷冷清清的,难怪三太太平素里总是不着家,就是让他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呆着,也会闷出病来的。不知怎的,他对三太太,并不像对二太太一样,他对二太太有些恨,对三太太,却是一种怜惜。也许是因为,父亲娶二太太的时候他还小,望着母亲每日以泪洗面,便恨极了城里的那个“狐狸精”“小老婆”,可是父亲娶三太太的时候,他却大了,已经明白了懂得了人情世故,知道人世的爱情是不可以牵强的。更何况,真正对不起母亲的,说到底也只有父亲一人,即使没有二太太许惠兰,也会又会多出更多的李惠兰吴惠兰张蕙兰来。父亲对母亲不能说不绝情,那个漆黑的夜里葬送了母亲一生的希望;即使对于自己,父亲不也是从来不闻不问的吗?若不是父亲越来越老了,膝下又只有他一个孩子,也许他现在仍被遗弃在无锡乡下老家中呢!可是,他毕竟是他的父亲,他怕他敬他也爱他,无论如何,骨肉间的情分仍是难以割舍的。
他抬头望了望楼上,楼上是空空旷旷的。他与三太太虽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可平日里似乎见面的时间都是很少的,即使见了面,也只是略微客套两句罢了。前阵子三太太似乎总是有心事,人也是恹恹的,两人还有过几次长谈,可最近,三太太似乎来了兴致,又是每日里几乎都在外面应酬交际,对他也是不理不睬的了。陆文轩已经到了24岁的年纪,却还没有谈过一次正儿八经的恋爱。沈冰?沈冰自然不能算是恋爱,他对她压根就没那种砰然心跳的感觉!不过说道怦然心动,他倒果真有过那样的感觉,可是,可是——他却不敢再往下想了。前天,父亲还在和周进提及,说要准备为文轩张罗娶太太了。父亲自然知道他和沈冰小时候是订过亲的,但现在却想位儿子攀一位富家小姐了,虽说沈冰的父亲沈老先生是金陵大学的教授,也是有地位的,可终究要差了一层,眼见着儿子越发英武潇洒,做父亲的又有些看不上这位沈家小姐了。陆敬义平素就是大沙文主义,这次却也主动问问文轩的意见,文轩只说不急,敬义便道,“怎么不急,你若娶一位富家小姐,这姻亲对我们的家业也自然有帮助的!别的不说,看看胡家大小姐嫁给任伟民时带的嫁妆,就够一般人家吃几辈子的了!”父亲咋了一口雪茄又道,“轩儿,我知道你平素和冰儿好,可是那也只是小孩子玩得过家家罢了,如若你能娶到胡丽卿这样的小姐,就是你的造化了!”虽然文轩并不喜欢沈冰,可是父亲这样说,他也有些生气了。当时,和沈家定下姻亲的时候,还不时陆敬义觉得人家是世代书香门第,小姐也是大家闺秀。那时候陆敬义的事业刚刚起步,可在上流社会里却并没有什么人看得起他,只说他是个暴发户,大房太太是个乡下的童养媳,二房呢,倒是个唱绍兴戏的交际花。那时候,陆敬义急于被上流社会接纳,在他眼里,钱已经不是最为重要的,倒是那大家庭的气派和底蕴,才是彰显地位的唯一标准。可是如今,近20年过去了,陆家在上海滩也终于有了一席之地,陆敬义又迫不及待的遗弃了那位目不识丁的二太太,娶了一位如花似玉的三太太。这位三太太在沪江大学还读过一年的书,说一口流利的英文,跳起舞来也是惊艳四座羡煞旁人,若不是因为父亲去世母亲又得了重病,也许会嫁给哪家的公子做太太,也不会沦落去做舞女的。可是,偏偏敬义这样的好运气,碰上日本人占领上海,上海沦陷,三太太也不愿再在百乐门待下去,就嫁给了敬义。对于这位年轻貌美的太太,陆敬义是百依百顺从不拂逆,而这位太太的交际才能也是了得,自从去了三太太后,陆敬义果然又结交了很多达官贵人,连大名鼎鼎的邵家的二位公子,不都是他陆家的座上宾了吗?
然而,这家室产业的不断膨胀,陆文轩却并不看得太重。他从小与母亲在乡下呆惯了,父亲在上海再大的产业,也只觉得与自己无关,虽则他是陆家产业的唯一继承人。他放下报纸,一个人往小花园走去。雨后的花园中,空气似乎格外清新,树叶的叶子被雨水冲刷后也是一片碧绿色。他一个人在这小花园中漫步,雨后的黄昏一片静谧,他的心中却有一个人的影像挥之不去。他记得那个秋日的黄昏,他在恒祥银行的楼下与她的第一次照面,只是没想到,她竟是父亲的三太太,那一面,是邂逅却也是绝别。忽然,一阵钢琴的声音悠悠扬扬的飘过来,她的窗开着,正对着花园,他循声望去,正看到她的侧影,她正在窗口专心致志的弹琴。琴声如流水,哀婉低沉,如泣如诉。雨后的阳光,他仰起头,双手穿过西装上衣插在裤子口袋中,如一棵树一样的高大挺拔。他被她的琴声和她的举止所吸引,似乎忘记了她是他父亲的妻子,只是目光被她的一举一动所吸引,嘴角甚至漾出浅浅的迷人的微笑。突然,她的琴声停了,她忽然转过脸来,正好看到他的眼。有那么几秒钟,两人竟然一动不动,时光似乎停止住了,让他们互相忘记了对方是谁。忽然,她噌的一下站起来,愤怒的拉上了窗帘,只留下那碎花的窗帘,被风卷起,在她的窗口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