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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第十三章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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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上海人的老戏迷来说,能够再坐在戏院里听一场梅兰芳的戏,是最享受不过的了!这一日的晚上,早早的美琪剧院就挤满了门,马路两旁,停了一排官家的黑色小轿车,听戏,自然也是官太太门的重要娱乐,更何况是梅兰芳的戏。陆太太的汽车刚一到剧院的门口时,马上迎上来一位穿着黄色哔叽军装扎着斜皮带的军官过来开门,杨黛汐下了车,还未说话,那位军官便立刻做了个立正的姿势,马靴后跟上的钢马丁碰出叮一声,紧接着是一个隆重的敬礼道,“陆太太,我奉命在此处迎接陆太太!”杨黛汐虽然也是见过些世面,但还未曾见过这样的阵势,略微一怔,马上便恢复了常态微笑着道了声“谢谢”。军官便引着她一直进了剧院,到了门口验票的地方,竟然问也不问的就进了去。戏院里面已经坐满了很多人,她跟着这位副官直上了两楼的包厢,在一处大包间内望到了邵连,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因为天气热的缘故,便敞开衬衫的领口,袖口也是松松的挽上去,一见到她,便微微的笑着道,“你来的正是时候,马上就要开始了!”说着便拉了一个位子给杨黛汐坐下,那位副官便退了出去,黛汐问,“怎么,邵太太没有来?”邵连说,“大嫂身体不舒服,所以没有来。”正说着,舞台的幕布开始一点点垂下去,现场的灯光也渐渐的暗了下来。这戏院里人很多,天气又热,四面便布置了很多小电扇,摇着金黄色的脑袋吹风,可这时候的风,吹出来也是燥热的。风,吹着杨黛汐的长发,轻轻的拂过邵连的耳畔和面颊,这六月里昏暗的戏院,这氲氤的馨香都荡漾在邵连的心上,倒使得他几乎无心看戏了,却在黑暗的时候默默的偷偷注视着她。他的肩膀,几乎贴在她的肩上,她似乎能感到他的气息渐渐的弥散开来,是一种成熟男子的气息使人着迷,他将他的胳膊放在座椅柄上,几乎碰到她一双裸露的手臂,身体的触碰在这昏暗朦胧的剧场里,便有了一种蒸腾欲出的情欲。他侧着头偏向她,几乎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她便无法看戏,几乎有种眩晕的坐立不安了。
这时候,黑暗中,有一双手碰了碰她,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有人向她的手里塞了个东西,原来是一张纸条。这时候邵连也发现了她手中的东西,两人便展开了手中的纸条,上面一行字写着“反对内战,打倒□□!”黛汐愣了愣,往回头看去,却见大家都在认真看戏,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她将纸条递给邵连,邵连展开来看了看,轻声说了句 “我先出去一下!”便走了出去,留下她一个人继续看戏。等邵连回来的时候,戏已经到了尾声,邵连轻轻碰了碰黛汐说,“我们先出去吧?”黛汐一脸茫然的道,“不是还没有结束吗?”邵连说,“恐怕一会儿会乱起来!”正说着,忽然楼上传来一句高亢洪亮的喊声“反对内战,打倒□□!”瞬时,四面八方的声音都涌出了反对内战的各种口号,从楼上扔下来的传单,像雪片一样纷纷的落了下来!警察已经冲进来维持秩序,戏院内便乱作了一团,大家纷纷往外走,拥挤着推搡着,邵连拉着黛汐,紧紧的攥着她手穿过人群,好在他的副官已经走了进来,也在一旁为两人开路,好不容易挤到门口,门外却已经被警察包围,不得随意出入,邵连便从口袋中逃出证件往警察眼前一亮,那警察一见到证件便立即做了个立正的姿势行了个礼道,“长官,请!”邵连便拉着黛汐一同走了出来。
晚上九点的南京路,人仍是熙熙攘攘华灯初上,脱离了人群,两人终于松了口气,便哈哈大笑。黛汐冲着剧院怒了努嘴道,“好在有你,否则,我这会儿大概还在里面呢!”邵连便说,“刚才这一闹,倒有些累了。我请你去吃宵夜?”黛汐便笑说着好。两人便跳上了邵连的那辆黑色的小轿车,邵连问,“想吃什么?”黛汐道,“新雅好不好?”邵连便一面微笑着点头,一面发动着汽车。在新雅的二楼,两人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望着闪烁的霓虹灯如流彩一样照在玻璃窗上,邵连说太热了,一面将窗子打开,凉爽的风便飘进来,邵连对着菜单,点了虾饺、马拉糕等各种小吃,两人又叫了两碗小馄饨。虽然新雅的楼下是一片闹哄哄的时刻,却丝毫不影响新雅楼上的雅致与安静。音乐温柔的想着,大吊灯的灯光照在洁白的桌布和明亮的餐具上,反射出令人愉悦的光泽,而桌上的一小枝娇艳欲滴的红玫瑰,也正幽幽的享受着这浪漫的气氛。新雅的粤式点心,正如它名字一样,小巧新颖雅致,穿着白衬衫扎着黑色领结的服务员一手放在后背,另一只手则端着餐盘毕恭毕敬的放在桌上,鞠了个60度的躬道,“先生小姐,请慢用!”这便是上海的优雅了。两人一边吃一边聊,从刚才的戏剧到刚才的骚乱,这餐饭似乎吃得格外慢也格外香,两人的话题会不知不会觉的回到过去,但这次思绪的返回,却没有淡淡的忧愁,只有甜美的重温。这时候,邵连就静静的望着她,微微的笑,那眼神不知觉的让她绯红了脸颊。
吃过了宵夜走下楼时,南京路还是同样的熙熙攘攘,电灯明亮得照的这条路如同白昼。两人便沿着南京路往前走,邵连说了几个趣事逗得黛汐笑得眼泪似乎都要出来了。拐过这喧嚣的南京路,是一条幽静的小路,电灯的光亮掩映在茂密的梧桐枝叶中,便幻化出是一般的意象。这里这样的安静,使两人的心也静了下来,旁边一家小店的留声机正在播着歌曲,幽幽的。在这缱绻迷人的夜,一对昔日的恋人,还有久违了的温存。两人站在一棵繁盛的梧桐树下,抬头望了望天上那一轮皎洁的月,这朦胧的月色是这样的迷人,便不由的感叹着说,“今晚的夜,是这样的美。”邵连低头凝望她碧青的眼眸道,“人也美。”黛汐便温柔的一笑道,“人家都说,邵家二公子的女朋友能排满整个外滩,什么样的美女没有呢?”她这样说时,一双媚眼流动,邵连只觉得血液上流,他靠近她,贴着她的耳边道,“你又乱说,难道你不懂我的心?”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可黛汐并没有躲,却微笑的贴着她的耳边说,“我怎么,会懂得邵二爷的心?”邵连便托起她的下巴,凝望着她的脸,她开心的笑了,伸手去拉他的手,可是虽将他的手从她的下巴拿下去,他却反手拉住了她的手,她想挣脱,他却一把揽住了她的细腰将她拉近了他的怀里,他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他的气息便笼罩在她的脸庞,他问,“你当真不懂?”她含笑着摇了摇头,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路旁的小店白光的歌曲悠扬的传来“眼波流,半带羞,花样的妖艳柳样的柔,旧事和新愁一笔勾,眼前的泪痕伴着酒;红的灯绿的酒,纸醉金迷多悠游,是烟云,是水酒,水云飘荡不止留——”这么多年,杨黛汐碰到过很多的男人,可是,只有在邵连身上,她才能感受到男人对女人的情爱,这种情爱是有魔力的,会激发她的欲念,让她不能自拔如飞蛾扑火。她的身边从来不乏男人的追捧,可即使无数的男人对她谄媚阿谀,拜倒在她的裙下,她都能高傲的淡然一笑;可是此刻,她却用力攀着他的脖颈,只觉得自己在这个男人的吻中几乎融化,那少女时代恋爱的甜蜜在他的嘴里不断融化,如暖流一般倾注她的全身。原来,这爱情并没有因为时间而冲淡,反而却更加香醇历久弥新。此刻却如火一般将要燃烧起来。风,静静的吹着树叶簌簌的摇着响着,荡回到十年前的少女时代,也是在这样缱绻迷人的夏夜,也是在这样一片醉人的树荫,也是这一双温柔的手,也是这一个让她终生念念不忘的吻。爱情祭奠的,也是并不是那些逝去的激情,而是那些心上难以忘怀的美好。
这夜,是这样的美,在安静的邵公馆里,邵家大少奶奶一个人客厅的大沙发里,她头发整整齐齐的盘着,穿着一身宝蓝起底黑水纹的印度绸旗袍,一只手抵住脸颊,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邵太太睁开眼,邵均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走了进来。邵太太放下手臂,慵懒的望着邵均,道,“你,还知道回来?”邵均扫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太太,她最近略有些消瘦,脸色在明亮的灯光下也是一片惨白一般。可是,他似乎并不关心太太的健康,只是将一叠文件丢在太太面前的茶几上。邵太太望了一眼丈夫铁青的脸,只觉得有些奇怪,便低下头去拿起了那叠文件,可“离婚协议”四个字立刻跳入了她的眼。她跳了起来,将协议仍在茶几上,刚才的困意全无,“什么?离婚!你要和我离婚?”邵连铁青着脸,一字一句的答道,“是的,离婚!”邵太太冷笑着不屑的说道,“你要娶谁?我问你,邵均,你想娶谁?娶那个戏子?”邵均望着太太,一副不可理喻的样子,他理了理长袍坐在沙发上,说,“你不要管我娶谁,那是我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邵太太气得几乎发抖道,“和我没有关系,邵均,你大概忘记了,我才是你邵家明媒正娶的太太,不是你说离婚,就可以离婚的!”说道这里,她又想到了远在南京的公婆,似乎又有了底气道,“我现在,马上就去给爸妈打电话,他们是不会同意的!”说着,邵太太便往电话旁边走,可邵均却霍的站了起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道,“你去和谁说都没用,我已经想清楚了!当时,就是他们硬逼着我娶了你,这十年来,我受够了!”林曼丽听他这样说,只觉得一阵心寒,眼泪含在眼眶里道,“什么,难道你觉得,你是被逼的吗?”邵均愤怒的叫道,“是,我根本不爱你,从来没有爱过你!”他瞪着自己结婚十年的妻子,一字一句的道,“我恨你!”这声音并不高,可是却如针一样扎入林曼丽的心。她几乎要瘫软下来,满脸是泪的问道,“那么,我问你,你当时为什么同意要娶我?当时,并没有人逼你!”邵均望着妻子,,却并没有一丝的怜惜道,“是你,从头到尾都是你在骗我!”他越说越激动,一双手在空中狂舞的叫道,“你是这世界上最虚伪的人,你根本不爱我,从小到大,你只知道费尽心思尽力去讨好我爸爸和妈妈,让他们喜欢你,这是你的一个圈套,只是想让爸妈将你嫁给我,这样,你就可以名正言顺顺理成章的成为邵家大少奶奶!哼,林曼丽,因为你知道,这样,再也没有人会提起你那个做小生意的父亲!哈哈,现在你满意了,你是邵家的大少奶奶了,你有着这么豪华的房子,有车子,所有的人都围着你,叫你邵太太,可是林曼丽,我告诉你,我邵均永远不会爱你,我邵均从来没有爱过你!你这辈子,都得不到我的爱,你不配!”邵均这样高谈阔论的叫着,邵太太已经呆呆的瘫在沙发上,浑身颤抖。邵均捡起地上那一份“离婚协议”站在邵太太眼前,冷笑着望着她道,“林表妹,还是请你,签了吧!“说完便将这份协议摔在茶几上,转过身去往外走去。忽然,邵太太又跳了起来,”邵均,我告诉你,我就是死,也不会签的!”邵均转过身来,冷冷的说了句,“那么,你这辈子注定孤独终老!”然后又往前走,他几乎要跨过大门的时候,邵太太在后面歇斯底里般的叫道,“邵均,我八岁认识你,到如今,整整25年,没想到,你会如此对我!”邵均停了下来,外面的风,卷起他灰绸的长袍,他微微闭了眼睛几乎叹了口气,然后没有说话没有回头,便阔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