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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重叠泪痕缄锦字,人生只有情难死 ...

  •   这一日早餐时,陆敬义忽然提及邵均要为柳眉在天蟾剧院摆场子,杨黛汐狐疑道,“什么?怎么会?”她的第一反应竟是,这样做,是将邵太太摆在什么样的位置呢?这似乎是向大家公开宣布,他邵均是要和柳眉在一起的。以前人们虽有传言,可不论出席什么样的场合,还都是夫妻俩挽着手来参加的,在大众面前,邵太太还是邵太太,邵先生还是邵先生,不管怎么样,这夫妻的样子还是有的。
      “我不去。”杨黛汐半卧在沙发上,望着自己的一双玉手,想着一会儿涂什么颜色的蔻丹才配自己那一身墨绿的裙子。陆敬义说,“你不是早想看看那位柳小姐吗,怎么人家请你,你倒不去了?”杨黛汐说,“你知道,我平日总和邵太太在一起的,如果我去了,怎么对得起她?”陆敬义说,“你呀,别傻啦。你看看,这请柬都送来了,你敢驳邵均的面子,我可不敢。”杨黛汐说,“你和他是生意场上的事情,和我有什么相干,你们男人的事情我不管,反正我不去。”陆敬义生了气,说,“你不去也要去。你和邵太太也只是面子上的罢了,还真动真情了?”杨黛汐听他语气不好,便不理会她,拿着一本书盖着自己的脸。陆敬义看了她的样子,并不去哄她,只是拿了手杖出去了。见陆敬义走了,杨黛汐才将手上这份画报拿了下来,又随手翻了翻,便倒楼上去换衣服了,一会儿,她要先去做个头发,然后再到李太太家里去参加李太太的沙龙。
      到了李家,大概十点多的光景,按了门铃,李太太亲自来开门,本来想李太太家里必是已坐满了客,可却见房内只有一个人,邵连坐在沙发上逗着布兰,一看见她,他温柔的笑了笑,并未说什么。这离上次她们一起去看戏又过了一个星期,她甚至这一次也不知道,邵连是什么时候又从南京回到了上海,她甚至略微有了些生气,理了理裙子坐下。邵连说,“你晚了。”黛汐便道,“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邵先生!”邵连便说,“我也是今天一早才到的上海,听说李太太今天这里有贵客,便过来讨些好吃的!”他这样说着,便笑着望了一眼李太太,黛汐便问,“李太太,其他的客人还没来嘛?”李太太说,“今日的贵客,就你们两位!”黛汐瞬间绯红了脸,只觉得尴尬,想到必然又是邵连的把戏。可邵连却并不说话,也不看黛汐,只是哄着布兰罢了,黛汐便随意摆弄着李太太茶几上的插花。李太太望了望墙上的钟表,问两人中午想吃什么,并笑说自己只准备几道小菜,黛汐主动要求下厨房去帮忙,邵连却笑说你若下厨房,中午的饭倒吃不下了,还是李太太做的饭菜,精细可口,尤其是八珍鸭最是拿手。于是李太太说好,就做八珍鸭,她去市场买。黛汐看李太太要出门,只说太麻烦,不肯让她去。李太太却执意要说,第一次请客,既然邵连点名说要八珍鸭,她做东的自然要去,刚巧姨娘又请假回家了,只有她亲自去市场了。她说着已拿了手提包换了皮鞋要出去,黛汐只说要么她陪着去?又被李太太回绝了,只说市场近的很,一刻钟就能回来。
      李太太出去了,房内只剩下黛汐和邵连两个人,黛汐便道,“一定是你搞得这样的小把戏!”邵连便自作狐疑的道,“什么样的把戏?”黛汐故意不理睬他,便走到窗口说,“怎么前天电话里,你却不说今天会来上海?”邵连道,“怎么,我来上海你倒不高兴了吗?那么——”他含笑的望着她道,“我马上就回到南京去!”说着,果然站起来是一副要走的架势,黛汐便慌得在一旁叫了句“等等——”他便停下来,含着笑望着她。她红了脸,转过身去,假意装作欣赏窗外的风景站在窗口边。门外是一排排的小楼,搭着一排排的晾衣杆,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几只鸽子在房顶上咕咕的叫着,偶尔一阵惊飞。黛汐虽望着窗外,心里却扑腾扑腾乱跳,这屋内宁静的让她觉得不安,心里只盼着李太太早点回来。邵连在她后面偷偷的笑了,便走过去,从黛汐的后背揽她如他的怀中,轻声道,“你难道不知道,我在南京是多么的想你,否则怎么会,在这大周六的早晨从南京赶回上海?”黛汐转过身来,正对着他道,“那么,你为何之前不和我说?”邵连道,“这样,不是有一种意外的惊喜吗?”黛汐娇嗔道,“你总是如此,想来就来,说走就走,随意的很!”邵连便轻轻吻了吻她的耳朵道,“那么,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黛汐扑哧的笑了,伸手便搂住了他的脖子道,“那么,我问你,是不是你同李太太说好要约我到这里来的?”邵连便点了点头道,“我想见你,可是却不知道在哪里最方便,想来想去,也许这里最合适!”黛汐便低垂了头,只觉得这样让她难堪,邵连便微笑着望着她道,“我和李太太很熟悉,她这个人很好!”杨黛汐抬眸看他,他便紧紧的将她拥在怀里,柔声说,“你还是过去的味道。”黛汐苦笑着说,“过去的味道?你还能分辨的出吗?”邵连吻了吻她清澈的眸子,道,“怎么会忘呢?如果忘了,就不会再找你了。”她望着他笑了笑,他便低下头去吻她,这吻一开始是温柔的,渐渐的便加大了力道,她随着他身体的力量,被他压到了窗角,他一伸手扯了下窗帘,那窗帘便掩住了一半的窗子,他的吻肆意的在她的唇里掠夺,让他只觉得眩晕。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吻的方式,是能够反映出男人的性格,这吻里,是过去几年感情的宣泄,是狂暴的占有欲望。渐渐地,他的吻变得温柔,开始从她的唇游离到她的额头,脸颊和脖颈,他们温柔的相识一笑。黛汐说,“怎么李太太买鸭子,还没有回来?”邵连笑着说,“也许她刚刚回来了,看到了我们吓了她一跳,又出去了。”黛汐请打着他的胸膛说他好坏,两个人浓情蜜意的又说了好久,邵连回到沙发上翻一本书,黛汐理了理裙子坐在他对面逗布兰。现在两人不想刚才那样沉默着,而是邵连总抬头看看黛汐,两人说几句趣话儿。有时候邵连看到趣处,就读给黛汐听,她偶尔也会站起来,从背后搂着邵连的脖子,两人一阵的说笑,似乎忘了这是李太太的家了。
      终于等到李太太回来,几人都不谈说李太太何以去了这么久,黛汐仍坚持要给李太太打下手,邵连这次竟微笑着同意了,于是两个女人在厨房里一阵忙乱,只落得他在沙发上看书。黛汐本和李太太就不熟,但忽然间两人却情如姐妹一般了。两人说着话儿,越说越觉得体己。两人偶尔打趣儿一下邵连,李太太当然是明白人儿,只是碰着窗户纸边上却绝不捅破,这让黛汐也心生感激。不过从李太太话里,黛汐也听得出邵连是李家的常客,心里也有些不自在,只是现在心情好得很,那醋意也被稀释了。三个人吃了饭,日头还早,李太太说要织一条毛巾,请黛汐帮忙绕毛线。于是李太太绕毛线,黛汐则帮着绕成毛线团。毛线是大红色的,三个人聊得也惬意融融。见邵连又在逗哄着布兰,李太太笑着对黛汐说,“你看我家布兰,只是缠着邵连,喜欢和他玩呢。”黛汐望了一眼邵连,笑着说,“难怪上次我拿牛奶诱它它都不肯过来呢。”这话里透着酸味儿,邵连微笑着抬头看了看她,两人的眼神都被李太太看到眼里,却只笑着并不说话。良久,邵连说他要回去了,黛汐也跟着说要走,李太太并不挽留,两人便离开了李家。
      外面正是下午三点多的时光,阳光和煦极了,是难得的好天气。邵连问黛汐想去哪里,黛汐则回问他,邵连只得说,一会儿还要赶回南京去。两人便沿着这弄堂默默往前走,想一想这见面的亲密竟是这样的短暂,刚才的亲热劲儿似乎又在阳光下消失了一般,因为两人都知道,这样的爱情无法维系,出了李家,倒有淡淡的哀愁。良久,黛汐说,“听说你大哥要为柳小姐摆场子?”邵连点了点头道,“这件事我知道,可是大哥的事情,我并不过问。”黛汐点了点头,并不言语,邵连便提议说帮黛汐打车回家,黛汐还没有回答,邵连看到远方的电车,便道“要么我们去坐电车?”黛汐点了点头,这时候电车的铃声已经响了,邵连拉着黛汐的手,像电车奔过去,她本穿着高跟鞋,于是跑起来也颇有些吃力。终于跑到电车上,黛汐已气喘吁吁,但快乐的笑着。这个时间,正是电车上空荡荡的,邵连与黛汐并排坐着,似乎又回到多年前的那个午后,阳光明亮的透过玻璃窗,落在两人的脸上。只是,当年那个安静和略带羞涩的姑娘,如今却成了风情万种的少妇,当年的少爷,也有了沧桑。邵连说,“以前想也没想过,还能再一起做电车呢?”黛汐却说,“我倒是很多年,没这么快乐了。”这让邵连想起了他第一次在李家,看到她身上打满雨水却高兴的笑着的样子,他只觉得,黛汐和一般的女人有着很多的不同,这才是吸引他的魅力。两人坐了一站又一站,电车上没有人,他就牵着她的手,看她细长的手指和掌上的纹路,偶尔也偷偷的在他的脸颊轻轻一吻。她也有时将头依靠在他的肩膀,这空旷的车厢,竟是两人相互调情的好时光。等到车上人渐渐多了,两人便下了车,其实是早已做过了站头,离陆家是越来越远的了。邵连又叫了出租车,将黛汐送上了出租车,两人终于道了别,各自回家去了。
      邵连已经听说了那个夜晚在邵公馆发生的一切,知道林曼丽一定非常伤心,所以特意赶回去安慰她。谁知倒是邵太太最先提及,“二弟,你可知道你大哥要在天蟾剧院为那位柳小姐摆场子?”邵连点了点头,道,“大嫂,请你不必太难过,大哥的个性你是最清楚地,很快就会醒悟过来的!”邵太太穿着一身印花的旗袍,却显得更加的憔悴,她笑了笑,勉强点了点头,在邵连面前,她那颗要强的心,自然是什么都不肯表露的。而对于邵连而言,他们夫妻间的事情,自己也不好说什么。邵太太又说,“那么,那天你会回来吗?”邵连点点头,他想自己还是回来,以免大嫂太过伤心却连个安慰她的人都没有;邵太太见邵连应着,便说,“那么,你那天陪我一起去剧院吧?”邵连惊诧道,“大嫂,你也要去吗?”邵太太便笑着说,“我当然要去的。”她叹了口气道,“我们这样的人家,自然容不得别人的闲话!”邵连心里感叹大嫂的贤惠与大度,邵太太忽然又说,你知道阿萍回来了吗?邵连吃了一惊,说阿萍怎么要回来了?邵太太说,是呀。听说前儿个到的杭州,还说过几天要到上海来找你呢!你和她最亲,她从美国回来,你竟然不知道吗?亏她原来在上海读书的时候,还住在你家里,你们一起玩了好几年!你现在却只知道玩,她回来,一定要找你算账的!他大嫂在那里笑着,他的思绪却一下子飞回到七年前,那是他本来都忘记的,可不知何时,这记忆竟又突然一股脑儿回到了他的身边。也许,这都是冥冥中注定了似的,让他这来来回回的宿命,注定一般。
      天蟾剧院开场的日子,陆敬义携着杨黛汐早早的就到了,一下车,便看到里面已经聚满了很多人,有正式约请来的,也有来凑热闹的,大家争相要看看这位柳老板的庐山真面目。这样的场合,杨黛汐本应精心打扮一番的,可是今天,她却只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旗袍,一身的恬淡温婉。在剧院门口,竟看到邵均与邵太太两人笑脸相迎,陆敬义忙说,“邵先生邵太太,有此雅致请大家看戏,谢谢!“邵均说,“陆先生,感谢您赏光!”杨黛汐望了望邵太太,两人目光接触在一起,这女人看女人,自然能一眼望到心底里去。可邵太太仍然笑着道,“陆太太,今天倒穿得这么素净。”杨黛汐笑着说,“难为姐姐今天这么操劳。”邵太太拉过她说,“陆太太,里面坐。对了,一会倒要向你引荐个人呢!”黛汐问,“谁?”邵太太说,“邵均的表妹,刚刚从美国留学回来的。看,在那边呢!”她用手一指,杨黛汐顺着邵太太的手望到阿萍,此刻,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正和邵连站在一起说着话。正巧这时候,邵连和阿萍也看到了她们,两人一并走了过来,那阿萍一阵恍惚,只觉得面前的人似曾相识,忽然笑着说道,“杨黛汐,原来是你!”那邵太太也一惊,不想两人竟认识,阿萍拖着邵连的手走过来,阿萍说,“没想象到在这里碰到你。”邵太太说,“怎么,阿萍?你们认识?”阿萍说,“是呀,她是我高中同学。”邵太太愣了一愣说,“怎么,我竟一点也不知道。”阿萍抬头望着邵连说,“表哥,你不会也不记得了吧?”那语气让邵太太起了疑心,黛汐却一句话都说不出了。邵连说,“这都是多少年的事情了,我竟都忘记了,你一说,我才想起来。”阿萍说,“表哥,你真健忘,你忘了当时你缠着我,硬说——”她说道这里,才发觉自己口无遮拦,便不再说下去。可邵太太一双凌厉的眼睛却扫在黛汐和邵连身上,她忽冷下了脸来,这时,陆敬义已走过来,几个人胡乱说了几句话,大家便落座了。
      开场了,那位柳老板唱的是一出《牡丹亭》,剧是老剧,曲子也是老曲子,至于这位柳老板唱的怎么样,杨黛汐却没听进去多少。过去的日子,就像过电影似的,从她脑子中一闪一闪,喝着牡丹亭的曲子,一遍又一遍。她只觉得眼泪含在眼眶里,她努力告诫自己不要落下泪来,可是这样的努力只是枉然,她慌忙拿起手帕去擦泪水,可泪水却总也止不住一样。陆先生悄声问,“你怎么了?”她摇了摇头,只说这位柳老板戏唱得太好了,她只为杜丽娘难过。陆敬义并未理会他,可邵连却坐在离她不远处,她的泪,他远远的都看到了,而对陆太太这一反常的行为,自然也瞒不住精明的邵太太的眼睛。
      戏,结束了,大厅内洋溢着掌声。柳老板出来谢幕,她头饰已经卸去了,只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她身姿婀娜,体态纤薄,有些羞怯的样子。这时候,只听得一个高声的男人突然叫道,“邵均先生送给柳老板的花篮——”剧场本是掌声一片,竟都被这突入奇来的声音打断了,变得格外安静。只见四个男人,没人两个抬上两个很大的花篮,放在舞台的左右两边一边一个。花朵使用玫瑰织成,两边各有两条锦联,左边那副写的是“人如弱柳惊春色,柳如眉黛合秋波。”右边那副写的是“柳丝软系花如雪,香肌玉骨黛娥眉。”柳小姐站在台上,对着邵均微微笑着行了个礼,虽是化着戏装,眉眼的秋波低回仍能让人看得真澈。这时候,邵连看了看邵太太,只觉得林曼丽的脸,变得一阵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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