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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百草千花寒食路 香车系在谁家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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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传得最热闹的,是邵家大少爷邵均,恋上了一个戏子。
称之为戏子,也不是戏子,因为大家并未听她唱过戏。这段香艳的故事流传有多个版本,但最靠谱的版本是这样说的,据说邵连某一日在苏州玩,在听昆剧的时候碰到了一个戏子,叫做柳眉,戏唱得好,人真得也俊俏。过了不久,他陪他大哥去苏州玩,就想起了曾经听过一处绝好的戏,便和他哥哥相约也去捧这位柳老板的场。谁知,他哥哥一来二去却和这位柳老板好上了,并将她带到了上海。对于这,林曼丽本是知道的,可一开始并没有太往心里去,她和邵均结婚也有10几年,这10年来,两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她自是最清楚不过的了。她知道邵均不爱她,像他这样的男人,在外面搞出点香艳故事,还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吗?自己若为此,和他大吵大闹,反倒有失体统。再说,林曼丽自己也知道自己不能生育,本心里就觉得对不住邵均,再加上自己一贯的忍让性格,便这苦水自己一个人咽罢了,不仅如此,人前还要装得满不在乎的样子,似乎只有这样,方显得她这邵家大少奶奶的风度来。而邵太太越是这样,邵均则越是放肆起来,本来他还有些对妻子的愧疚,到后来,倒觉得这一切是理所应当的了。他总觉得,林曼丽欺骗了他,是林曼丽,一直小心算计,在他父母面前表现的乖张听话,诱骗他娶了她,以使她得到她梦寐以求的少家大少奶奶的位置。那时候,他不懂,他什么都不懂,根本不懂爱情。是林曼丽,害了他过去的10几年,过着这种死人般的生活,知道他遇到柳眉,让他重新觉得自己活了起来,而这,就是对林曼丽最好的报复。
这柳眉的名字,在交际圈听得多,见过她的人却极少,越是这样,人们就越是好奇了,纷纷想知道,这位邵家大公子迷恋上的是什么样的女子。然而,对于此,黛汐是并不在意的,他自然知道,这些生意场上的人,逢场作戏也是有的,未必就会动了真格,更何况像邵家这样的家世,直到她听说新年的时候,邵均竟然因此和邵正林吵了一架,所以竟然在大年初五就回到了上海。这样的话自然也只是听说罢了,当然无从证实,可最近的种种迹象却也表明了此事绝不是空穴来风。比如,邵太太是一向最喜欢热闹的,看戏打牌都是邵太太的消遣,最近却总是推说身体不适,黛汐为此记挂着邵太太,这一日,又约了邵太太聊天。邵太太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旗袍,斜倚在大沙发上,头发松松的挽着,含着笑,阳光透过旁边的落地玻璃窗照在她的脸上,如一尊菩萨一样的安然娴静。两人的闲聊自然无关痛痒,邵太太说话滴水不漏,和往常并没有什么差别,倒是使黛汐也不敢多说什么,时光在咖啡和阳光的转移中消磨。谈话间,邵连却走了进来,他一进门,就看到了杨黛汐,叫了声,“大嫂”后说,“原来陆太太也在这里!”黛汐冲他微微一笑,道,“没想到你也在上海!”邵连道,“我也是昨天夜里才到的上海!”这时候邵太太便插话说道,“现在政府已经回到南京了,他们来上海也方便多了,以后呀,这公馆可就热闹了!”她笑着挪了挪沙发靠垫,向后靠了靠,对邵连道,“下次你再来,要带上英英和琪琪,告诉他们舅妈可想念这两个小活宝了!”黛汐便笑着说,“这两个孩子很是可爱,以后就可以多来上海陪着你了!”邵太太笑道,“可不是,这几年只有我和邵均常住这里,这偌大的房子,可真是冷清呢!”说着便含笑的望着邵连道,“我呀,盼着什么时候,这公馆里也能住入一位二少奶奶进来!”邵连听到他大嫂这样说,便垂下头去,又望了一眼黛汐,黛汐便道,“二爷,也到了嫁娶的年纪了!”邵太太笑道,“岂止是到了娶妻的年龄,他是早已过了呢!这些年,谈了那么多女朋友,我倒不知道他究竟爱谁!”邵太太这样说着,却含笑的望着邵连,那笑容里充满了爱,是一种姐姐对弟弟很无私的爱。邵连便走过来坐在邵太太的面前的沙发上,道,“大嫂,你又在说我,后面妈妈也搬到上海来,这公馆我是再也不敢来了!”邵太太便笑了,又道,“二弟,你一会儿去给宋处长打个电话,让他再给留一张后天梅兰芳《游园惊梦》的票来给陆太太!”邵连点了点头,目光挪过去望着陆太太道,“梅兰芳和俞振飞登台,这场戏自然难得!”黛汐便笑道,“上海沦陷这几年来,都听不到梅兰芳,自然难得。”她望着邵连一眼,又含笑的望着邵太太道,“算一算,上次看梅兰芳的《霸王别姬》,倒已经是9年前了,这一晃儿,倒梦似的!”她这话似说给邵太太听的,邵太太便应着道,“果然是,这日子过得这般的快!”可邵连却陷入了沉思,他自然还记得,那一次,还是他陪着她去的,同样也是在美琪剧院,只不过那次不久,他便离开了上海。两人有闲谈了几句,眼见着天色渐渐暗了下去,陆太太则起身告辞,邵太太说要出去送送她,这邵太太不知今日是怎么了,平日里是从来不主动说要送的。黛汐连忙推谢,说,“你最近身体不好,不要出来了!”邵太太却心里因为对黛汐几日里陪她聊天散心,心存些感激,便道,“那么,二弟,你陪我去松松陆太太吧!”
这六月的天气,太阳随太阳随已经渐渐落下去了,可余温仍然没有散,好在有风,微微的轻拂着,夕阳斜射在他们身上,地上便落下两个长长的影子肩并着肩走着。上次一别,严冬竟已变成酷暑,两人只觉得有些生疏一般。黛汐抱着肩膀,邵连在一旁也是默默的走着,良久,他问道,“这半年来,你好吗?”
黛汐笑着说,“有什么好不好,还不是老样子!”她这样说时便含笑着望着他,两人的目光触在一起,她望着他一双熠熠的眼睛,自嘲的笑了笑便低下头去,他问,“你笑什么?”
她道,“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你是这样的难以捉摸。你想走的时候就走了,你要来的时候就忽然在我面前出现了。”邵连道,“那么,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呢?”黛汐笑着望了望天空,道,“没什么好与不好,你想走便走,想留就留,你从来,未曾有过任何牵挂——”
邵连便反问道,“你怎知我从来没有任何牵挂?”
黛汐道,“至少,我的感觉是如此的!”邵连望了望她,叹了口气道,“其实,这半年来,我一直想联系你,只觉得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说。”他顿了顿道,“也许不知如何说,反而不如不说——”黛便冷冷的笑道,“邵公子原来也有这种优柔寡断的时候!”两人停下来,一片郁郁葱葱的龙柏包围着他们,在他们身上洒下一片阴影。邵连硬挤了一丝笑容道,“黛汐,难道你不懂得我的苦吗?”两人互相望着,黛汐自然知道他的苦,正如她自己的苦,她眼里几乎要落下泪来,感叹道,“也许,这就是宿命吧!”
两人肩并着肩继续往前走,风,浮动着她的长发,几乎碰到他的脸颊,带着一种幽幽的香气,邵连道,“只要你幸福快乐,我变心安了!”
黛汐径自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想,你又何尝知道我的不幸与不安!两人都默默着不再说话,并排沿着这柏油路的小径走着,到了门口,远远的望着陆家的汽车,因为天气热的缘故,司机下了车,站在马路边上抽烟,望见太太走了出来,便张望着,随时等着钻到汽车里去。他说,“陆太太,你慢走,我不送了。”她点了点,可他却没动,只是望着她,他见她并不动,便说,我回去了,说着便往回走。她叫了声,“邵连——”他回了头,望着她,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刚刚含在眼里的泪便落了下来,他走过去望着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心疼极了,他心里多想把她一把揽入怀中,可是他不能,在邵家的大门口,陆家的车夫正远远的望着他们俩,他只得硬拼出一丝笑容道,“你回去吧,陆先生回去找不到你,会着急的。”她一双眼恳求般的望着他,他知道自己拿她没有半点样子,便走近她,温柔的说,“黛汐,你回去吧。我,不能再送你了。”这一句充满无限的悲凉,可她却又叫了声“邵连”,声音轻轻的,似乎半年多来所有的思念都涌动出来哽咽在她的喉咙里,而这痛苦,何尝不如刀一样也割在他心上,他几乎要不管不顾的抱住她了,她问道,“那么,那些过去的事情,都是真的吗?”他点点头,道,“当然,都是真的,从来未曾变过!”他冲她微微笑着,笑容充满着爱怜,这陆太太自知不能再逗留下去,便转过身去向着汽车走去,邵连远远的望着她的背影,只觉得一种压抑,他转过身,一个人沿着柏油小路往回走,阳光拉长了他的身影,他独自一个人走着,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杨黛汐回了家,才发现陆文轩已经在家了。两人寒暄了几句,又接到百货店老板打来的电话,说她新订的几套衣服到了,请她抽空去拿。平日里黛汐都会使唤杏儿去取的,但今天因为她心情有些烦闷,便想出去走走也是好的,便问文轩是否愿意陪她,文轩说,不如我来开车,黛汐对这个提议也说好,两人便一同出去了。其实这两人平素也是各忙各的,并没有什么机会说话,往往是文轩回家时杨黛汐还在外面玩乐,黛汐一觉醒来时文轩却早已去上班了。而在黛汐的心中,虽然陆文轩并不比她小多少,可她却总觉得他还是个孩子,大概是他在他父亲面前总是言听计从唯唯诺诺的关系。黛汐想起敬义曾经提起,文轩有位姓沈的女同学,双方父母是极愿意将两人撮合到一起去的,便笑道,“大少爷,什么时候将你的同学沈小姐带到家里来玩呢?”文轩听黛汐这样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黛汐便笑道,“你爸爸常夸那位沈小姐既聪明又漂亮,我们都希望能见一见呢。”文轩便道,“三太太您只听我父亲说罢了,那都是他的想法,父亲的意见并不代表我的。”黛汐一听他这样说便笑道,“怎么,你难道有了其他的心上人?”文轩几乎红了脸道,“我并没有什么心上人,只是我对那沈小姐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她总是大小姐的脾气,人也并不是聪明漂亮的。”黛汐听他的话愈发小孩子脾气了,便道,“你这样的年纪,都只爱漂亮的小姐,等年纪大了,漂不漂亮倒不重要了。”文轩却不在说什么,车很快便停在了百货公司前面。
这家百货公司的经理前来迎接,倒是满脸的殷勤与客气,看来她是这里的老主顾了。他们的谈话相当的熟络,讨论的话题却是最新的服装款式、面料、香水和护肤品。百货经理带着他们来到两搂的贵宾室,那里面一排黑白格调的烤漆衣柜,房间内挂着明晃晃的穿衣镜,华丽丽的水晶灯从镶花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灯光从纤尘不染的大理石地板上放射上来,照的房间内一片富丽。黛汐坐在暗红色的天鹅绒沙发上,早有服务员送过来咖啡,那百货公司经理拉开衣柜,里面挂满了最新款的服装,黛汐一件件挑着,经理便小心翼翼的在一旁给着建议。黛汐便道,“上次王先生给我设计了一款礼服,可做好了吗?”经理便笑道,“那件衣服还要再等一周,您知道那纱要用美国货才好。”黛汐笑着点了点头道,“王先生的品味一向很好。”黛汐与经理一面聊着,分享着她关于衣服式样的经验,文轩在一旁却觉得有些局促,他是在乡下长大的,虽然也在国外呆过几年,但对于服装的确没有什么研究。她接连挑了几套衣服,然后到试衣间里试衣服,一走出来都是光艳照人。黛汐也会问文轩的意见,可是他只说好,黛汐便笑着对经理说,“麻烦您带着大少爷去帮他挑几套衣服吧。”
两人从百货公司出来的时候,正是傍晚凉风习习,黛汐边说请文轩一起去吃牛排,两人找了家餐厅靠窗而坐,期间文轩便讲了很多他在国外碰到的笑话,逗得黛汐哈哈的笑,两人兴致颇高,稍许喝了些酒。文轩说,“三太太,您知道吗,你的名字是很有深意的。”黛汐有些疑惑的道,“这是我父亲起的,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同。”文轩说,“黛,黑也;汐,潮也。三太太可知道,在太平洋海域,有—股强劲的海流,犹如一条巨大的江河,滚滚向前,昼夜不息地流淌着,它的名字就叫黑潮。”杨黛汐听到他的解释有些吃惊,但仍然笑道,“莫不是说,我这名字,倒是一条黑色的河?”文轩道,“这洋流的名字,虽然叫做黑潮,其实则不然,只因水色深蓝,蓝若靛青,因其远看似黑色,因而得名。其实,它的本色清白如常。”文轩在那里讲得滔滔不绝,可是黛汐却并未听进去,只当他是讲笑话罢了。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便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