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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千门万户瞳瞳日 总把新桃换旧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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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小年,吃过晚饭,陆敬义靠在沙发上看报纸,总管高升走了进来,拿着一个电报说,“老爷,少爷来了电报!”陆敬义略皱了皱眉便接了过去,因为白氏的病,陆文轩已经在家呆了二三个月,期间陆敬义多次拍了电报催促文轩来上海,可他只是推脱。电报上说,白氏的病已无大碍,因为年关将近,希望陪母亲过完春节之后再回来。陆敬义知道文轩从来只与母亲亲近,可现在他长大了,他也多少要顾及孩子的颜面,更何况,他只有文轩这一个儿子。他便对高升说,你去给少爷拍个电报,请少爷和大太太今年一起到上海来过年!这时候,黛汐正坐在沙发上,悠闲的看着《良友》,她将画报摔在茶几上,一双怒目瞪着陆敬义。杨黛汐还未见过这位大太太呢,当然,她也不想见这位大太太。当年,她是在众多的追求者之中选中了陆敬义,也是因为陆敬义应着她的几个条件:第一、凡是社交场合,一律以陆太太的身份只带杨黛汐一人出席;第二,结婚的时候,以正式婚娶的排场和礼仪迎娶,婚后住在新购置的公馆里,不与大太太二太太住在一起。杨黛汐自然也知道,大太太虽然有着陆家唯一的血脉,但陆敬义这20多年来,已经很少回老家去了,夫妇两人也早没了什么感情;至于二太太,自然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段,所以黛汐提出婚后不许敬义再和许蕙兰有来往,当时敬义也是欣然同意的。所以现在,陆敬义忽然宣布了这个消息,她自然生气,听他说完,就白了陆敬义一下,然后站起身来,款摆着腰上楼上去了。是的,她不喜欢太多的人到这里来,她觉得这里是她的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子,为什么一定要到她这里来呢?而且白氏一来,必然又要显出她自己终究是个姨太太的地位来,她厌恶这样的感受。
陆敬义已经从杨黛汐的态度中看到了她的不满,晚上睡觉的时候,他问,“怎么?我让他们过来过节你不高兴吗?”黛汐冷冷的扭过身背对着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方,为什么要到我这里来过节?”陆敬义砸着烟,忽然冷笑着说,“你的地方?”杨黛汐背对着他没说话,但已知道他的潜台词,陆敬义看她没说话,又冷冷的补了一句,说,“都是我陆敬义的地方。”黛汐忽的回过身坐起来嚷道“你当时不是说这房子是送给我的吗?难道你倒是忘了?”陆敬义冷笑着说,“你如果能给我生个儿子,送你二套三套这样的房子我也不在乎,可是你却一点都不争气。”杨黛汐看他又说道孩子的事情,就又倒下背对他躺着,这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了,他和她因为孩子的事情而争吵。陆敬义看她不再言语,心里又软了起来,抚着她的肩膀哄她说,“亲爱的,别生气了,不是因为文轩大了,又在上海工作,总要请他妈妈一起来过年,不是吗?这一年三百六十天,就这么几天你忍让一下罢了,过了初五,我就让他回去了。”杨黛汐自知文轩大了要来上海工作,以后少不得也要顾及白氏,所以只背过身去不说话。敬义独自靠在床上,近来,他只觉得身子的确不如从前了,只觉得心力憔悴般的疲惫。他望了望黛汐纤弱的背,叹了口气,心想黛汐还这般的年轻,每日里只知道打牌看戏舞会,他老了,倒只想静一静了。更何况,黛汐哪里是真正爱自己呢?他又何尝不知道,譬如他上次病了,她后半夜才跳舞回来,对他睬都不睬就蒙头睡下了,他需要人照顾,这一点,黛汐倒是不如蕙兰暖心。他前几日还偷偷去看过蕙兰,蕙兰给他做了一桌子的菜,哦,蕙兰有一手好厨艺呢!可蕙兰却终是空枉了这么一个“蕙质兰心”的名字,大字儿也不是几个,不像黛汐,能够将他生意场的朋友们哄得团团转儿,可是,自己大概却也太骄纵她了,想到这里,他推了推黛汐,黛汐却往床边挪了挪,依旧不理睬他,他心里有了些怒气儿,便披着睡衣走出去,看到管家高升。高升鞠了躬道,“老爷,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敬义道,“我忘了吩咐你,明天早上记得给二太太打个电话,请二太太今年到这里来过年!”
腊月29这一天,陆家一家人都到齐了。文轩的母亲白氏,只7年前来过一次上海,她穿着旧式的乡下衣服,藏蓝的夹袄配着藏蓝的裙子,这身衣服虽然是藏蓝的,却领口袖边都嵌着万字的花边,可见这身衣服也是仔细斟酌过的。她裹着小脚,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但是却是一脸的骄傲,和仆人说话的语气和姿态都显示出她大太太的风范和长期掌管乡下大宅的家长作风。她的骄傲,不仅因为她是陆敬义的原配太太,也因为她是陆敬义唯一的儿子陆文轩的母亲。陆敬义的二太太许蕙兰,是个40岁左右的女人,烫得整齐的中短发,鬓边戴着珠花,穿着一身艳绿色的旗袍,裹着她丰腴的身体。她的身体虽然丰腴,但却没有优美的曲线,□□和屁股都有些下垂。她早年是交际花出身,可却并没有训练出特别高的衣着品味来,却练就了她一副好嗓门和说话时必带着的笑,那笑是不诚恳的,甚至是略带点鄙夷的。这个家里,她最讨厌的是杨黛汐,因为她觉得杨黛汐争得了本应属于她的恩宠,对于白氏,她虽然表面上喊她一声“姐姐”,心里却很是瞧不上,觉得她又老又丑,只是自己的手下败将罢了。她这两年已不得敬义的宠爱,随着自己色相的衰老已经很少出入敬义的交际圈,尤其在敬义娶了黛汐之后。其实,算起来,倒是二太太和敬义在一起的时间最长,从敬义30几岁来上海,两人却是一起过了有近20年的时间,总有一些恩情。只是二姨太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未能给陆家添个一男半女的,而添丁又是陆敬义的心头病,他之前是并不怎么看得起文轩的,所以对文轩母子俩也并不太在意,只是现在老了,却只有文轩一个孩子,又是个男孩子,想到以后自己还是要靠这个儿子的,所以对白氏也略好了一些。
7年前白氏见过一次许蕙兰,那时候许蕙兰正是最风光的时候,身材也不像现在这般走了样儿,说话也难免刻薄些,惹得两人不欢而散。白氏来的时候,黛汐已早早的躲了出去,文轩文轩陪着母亲在客厅里歇息,白氏环望整个客厅,倒是比上海的老房子又宽阔和富丽了很多,这个时候二姨太从二楼下来,看到白氏,亲热的说,“吆,姐姐来了,这一晃7年没见,姐姐倒是没有变化,还硬朗得很呢!”白氏说,“你倒是变了,身姿不像原来了。”二姨太本是打算热情的,全被白氏这句冷话浇灭了,她便坐下说道,“姐姐的腿还似从前,阴天就疼吗?”她知道,白氏的腿,是那一年因为陆敬义要娶她时摔坏的,她揭出这块旧疤来,也无非是让白氏难堪。白氏冷冷笑了笑说,“这腿,早就不疼了。倒是你,要小心一些。”她说完,就转头对文轩说自己累了,想上楼休息一下,文轩陪母亲上了楼,带母亲去了客房,母亲忽然问,“我在自己家里难道还要睡在客房吗?”她看了看楼上的房间,然后指着黛汐和敬义的卧室说,“我就住在这里吧,你把我的行李也搬过来。文轩说是否要等父亲回来问一下父亲,她母亲板着脸说,不用,你把我的东西拿进去就好了。文轩将母亲所带的一些衣物放在黛汐的卧室里,并没有拆开,她母亲又说想睡一会,就径自上床休息了。文轩下了楼,看到二姨太正坐在沙发上冷冷的笑着,他问,“二太太尽早过来的吗?”二太太冷哼一声,文轩见她的样子,也不在说话,回了自己的房间。
等到陆敬义回了家,大太太和二太太已经下了楼,旁边陪着陆文轩,一片和气融融的气氛。陆敬义一见到这样的场景,难免高兴极了,便和两位太太闲聊起来。忽然又想起黛汐来,便问黛汐的贴身丫头,“杏儿,怎么不见三太太,三太太哪里去了?”杏儿垂着头说,三太太约了赵太太,早上就出去了。听说,晚上还要一起去天蟾剧院看《珠帘寨》呢!”陆敬义一听便火冒三丈,叫道,“一大家子都在这里,她不知道出来见客吗,还跑出去看什么戏!”许蕙兰便道,“不会是我们来了三太太不欢迎吧?”陆敬义怒着眼镜看了一眼蕙兰,蕙兰便悻悻的不再说话。白氏道,“你们上海的事情,我管不了,可是一个女人家,这周八九点了还在外面,成何体统?”陆敬义不说话,又吩咐杏儿,“你现在马上去天蟾剧院,请三太太马上回来!”
杨黛汐并未随着杏儿回来,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凌晨了。公馆里静静的,大家早已睡熟,她这么晚回来本也是常有的事情,陆敬义碍于两位太太第一天来,并没有发作。第二天早上却冷声对她说,让她这几日不要出去,在家好好陪客,说完便摔门出去了。黛汐本昨晚就睡得晚,现在时间虽早,却只觉得头疼着睡不着觉,她似乎听到客厅里的寒暄,倒觉得这一家人其乐融融,偏偏她倒是个外人一般。她嫁给陆敬义三年了,这三年来虽万事不愁,却只觉得活得不充实不实在,有一种说不出的空牢牢的感觉。这时,她又想到邵连,不知道他在重庆怎么样,听说政府要迁都南京,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她翻来覆去的躺在床上,各种想法压迫得她难过极了,邵均与邵太太都回了重庆过春节,这家家户户的欢庆,唯有她却恐躲着这个家还来不及呢!
中饭的时候,才算是见过两位太太,可餐桌上并没有什么话,吃过中饭,她又推说自己身体不适,早早要上楼休息。二姨太和白氏只觉得黛汐给她们两个脸色看,又在楼下讥讽起来,尤其是二姨太,发挥了她泼辣不让人的作风,又和敬义闹了起来,有些话虽明着是给敬义说的,但却句句都让楼上的黛汐听到。敬义也觉得黛汐不识大体,好好的过年偏偏要这时候作起来,也是一肚子的怨气,上了楼又和黛汐嚷了几句,黛汐只背对着他躺着,并不言语,敬义说了几句看她毫无反应,便摔了门出去。这样的态势一出来,黛汐自然被动了起来。大太太和二太太这时候倒是联起手来,黛汐则只是一副冷态度,倒是爱怎样就怎样的模样。这春节过得并不和气,一家人在一起也没个团圆的气氛。
初五这天早上,陆文轩陪着母亲白氏出去逛逛,说是逛逛,其实也是坐在汽车里罢了。只因白氏虽也来过几次上海,但那毕竟已是七年前的事情了,大上海滩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儿子文轩给白氏讲着,眼里都泛出光彩来,白氏只听着点点头,可根本想不出外滩此时的辉煌场景来。于是吃过早饭,文轩说陪母亲出去逛逛,白氏不肯,况且她的腿也走不得路。文轩笑着说,母亲,让杨师傅开着车,我陪你在淮海路外滩逛一逛不好吗?白氏想坐在汽车里逛上海,听来很是有趣,于是就同意了。他们二人的提议自然得不到别人的附和,陆敬义早早说有事就出去了,二太太在客厅里听无线电,她最近迷恋无线电倒迷得厉害,黛汐还在楼上睡觉。其实白氏也并不希望有人跟着去,倒是她和儿子出去说话更自在得多。等到黛汐起床下楼时,已经是10点多的光景,看见二太太正在楼下听沪戏,许蕙兰早年曾在沪戏班子里呆过几年,唱得也不错,现在听着沪戏,不觉自己也跟着和了起来。这面一共有三扇大的落地窗户,中间的一扇窗帘拉开的,两边的两扇还挂着暗红的天鹅绒厚窗帘。阳光从中间折扇落地窗户上洒过来,铺了一地的金黄和温暖,耀得无数的细小尘埃在阳光下舞蹈。许蕙兰穿着一件蓝绿色底绣花的绸缎旗袍,包裹着她的身段也是一团锦绣。她背对着黛汐,因为听得入迷,便做起了戏里的身段和手势,旗袍的颜色趁着这阳光和后面红色的天鹅绒,倒觉得像个舞台一般,黛汐站在楼上的楼梯里愣了一些,忽然有种恍惚。这时候许蕙兰回了身子,看到黛汐笑道,“你怎么才起来?”她口红的颜色艳红,腹部也有些稍稍微凸,脸上的线条也并不似侧面看时有那般美丽的轮廓,倒使得黛汐瞬间有些失落了。黛汐笑着走下楼来,说,“我总是这样,总是要睡得很晚。”
这为二太太平日里嘴是嘴不饶人的,但有一点好处就是并不记仇,这一会儿她心情格外好,看到黛汐下楼,便笑说她必不喜欢听沪戏,便关了无线电,两人挨着坐在沙发上喝茶。黛汐问道白氏去哪里了,蕙兰努努嘴,说,“让她宝贝儿子陪着逛外滩去了。”她接着说,“她呀,来一次上海,什么都觉得稀奇。”黛汐笑了笑,并不说话,只用手掰着点心。蕙兰又说,“你没见她上次来上海,还远没这样的张狂,这次倒愈发厉害了。哎,这也是我自己命不好,命中无子,否则也不会如此。”这句话说完,倒有无限的悲凉。黛汐安慰她说,“现在老爷对你也好,你就应该放心了。再说,依我看,大少爷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蕙兰看着她,拉着黛汐的手说,“妹子,姐姐是过来人,我到了今天这个岁数,还能再求什么?也只是请敬义看在我和他过了20多年的份上,让我老了不至于饿死罢了。自己膝下无儿无女,终是没有个依傍。看看她,熬了一辈子现在终于熬出了头不也是够本了嘛!”她忽又冷冷的说,“可怜我就是生不出个娃,否则还能有她今天这么嚣张?我倒是劝你啊,趁着年轻,多生几个孩子,将来老爷子有那么一天,你也不至于无依无靠。”黛汐喝了口茶说,“姐姐,我现在还不想要小孩哩!”蕙兰道,“你还不想要,我不知去庙里求了多少次,也还是于事无补!”两个人说这话,不觉到了中午,文轩陪着白氏已回来了,黛汐和蕙兰就在客厅里和白氏闲聊,问他们去了哪里,吃了些什么之类的。本都是无什么话好说,所以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文轩穿着白色的西装,翘着二郎腿在对面的沙发上喝茶,蕙兰看看他,忽然想到她14岁的时候到上海来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并不说话老老实实的样子,没想到现在真的是一副富家少爷的模样了,想到这里便扑哧一笑道,“人家都说姑娘女大十八变,你看看我们大少爷的嘴,才来了上海没几天,到果真和原来大不同了呢!”这话本是她随口溜出来的,无奈白氏却多了心,白氏在旁边冷眼看着,倒觉得他是说儿子原来在乡下和她住时没有出息一般。黛汐忙碰了碰蕙兰,示意她白氏生了气,大家也便不再说笑了。正在这时候,陆敬义走了进来,倒难得他今天回来的如此早,二姨太早站起来帮他拿大衣,他看大家都在客厅里气氛倒也融洽,心里便轻松了些。他坐在沙发上,黛汐帮他倒茶,敬义说,“今个是初五,一家早些吃饺子。”于是大家又开心的说起来,只是黛汐倒稍稍冷淡了下去。敬义看看她说,“你一会儿去看看上次订的衣裳,过了初五又要请几天的客。” 黛汐问,“今年怎么这么早就请客了,往年不是过了十五的吗?”敬义说,“邵家大少爷回上海了。”黛汐“哦”了一下,心想,邵均怎么这么早就会上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