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乾坤远，日月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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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舟睁开眼，就看见倚着亭柱沉默抽烟的男人。
晨光把他浅色的毛衣染上柔和的金，他的侧脸在光影里晦暗不明。
风携着薄淡的烟草香，倏忽而过。
叶舟侧身坐起，刚想说话，开口却是一阵咳嗽。
沈信把手里即将燃近的香烟摁灭，扔进脚边的垃圾桶：“昨晚我们见过。”
少年揉了把脸，或许是宿醉初醒，也或许是夜里风寒露重着了凉，声音几乎是嘶哑的：“我记得。”
沈信双手插.进裤兜，冲着少年扬了扬下巴：“我店里缺个兼职，风眠铺，过来么？”
“学校对面那家奶茶店？”叶舟笑了笑：“我去喝过一次，还写过许愿贴。”
光从身后斜洒，少年眉目英挺，眼神缱绻。
沈信熟悉那个眼神。
前老板娘在的时候，店里的南墙是作为极具少女情怀的‘许愿墙’存在的，原木为底，湘竹做边，纹路细密古旧，腔调端的十足。沈信接手之后，被那一墙花花绿绿的便利贴闪的眼疼。于是第二天他就自己动手，把一屋子的纸片收拾了个干干净净。噼里啪啦几颗钉子钉上，高高低低几盆绿植一挂，整个店这才顺眼。
从他撤了所谓的‘许愿墙’到现在，有太多现在的或者曾经的A大学生，到他店里，不言不语，独望南墙，用同样的眼神回忆着曾经噙笑执笔的时刻，心里想着一个人，或者一些岁月。
然后他又想起南墙上，那几盆在郑遥的照顾下枝叶愈加稀疏绿植，他无奈地捏了捏鼻梁：“工资可以预支。”
一夜旧梦犹如大雾四散，隐去了他心房的坚硬城堞，隔世的一星温情灯火，朦朦胧胧化成了暖光。
他心软了。
论年龄，不管是店里那个，还是眼前这个，在他看来都还是孩子。
反正自己需要把店里那个弄走，而眼前这个也需要一笔不小的开销来租屋外宿。
看了眼男孩儿身上的衣服，他相信他需要钱。
人可以左右一件衣服的气质，可终归改变不了它的质地——那些最原本的东西。而恰恰是那些，左右着价值。
叶舟感觉到男人稍作停留的目光，嘴角勾出点笑意，有点难为情：“我确实需要钱。”
沈信点了点头：“我给的待遇还不错。”
叶舟从长椅上一跃而起，桃花眼弯了起来：“早上好，老板。”
——“这面相，多好的风.流胚子。”
沈信咳了一声，觉得自己身为一个年长的稳重的成年人，方才下意识的腹徘简直太不应该。
于是他威严地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楼：“先把阿婆的毯子还回去。”，
昨晚太冷，叶舟就着酒劲，脚踩窗台手攀铁栏，凑着昏昏暗的光，硬生生从阿婆的晾衣杆上揪出来一条毯子。
不知道是年纪大记性不好，还是有防护栏比较放心，阿婆没有把窗户锁上。是啊。阳台门严丝合缝地锁着，谁会对阳台上那点旧衣服破家具感兴趣呢？
挂是挂不回去了，叶舟把毯子叠成豆腐块，从护栏里塞进去，搁在了窗台上。走了两步，又折回去，手伸进去攥住毯子边缘，用力抖散后大手一松，毯子自在又无辜地躺到了阳台地板上。
叶舟两步蹿了回来：“好了。”
沈信：“......”
他或许该认真找个伙计的。
郑遥哼着小调走到学校大门口，就看到古树下那道站的笔直的身影，眼神先是闪了闪，然后他稳了下情绪，才慢慢走过去：“沈哥，你怎么在这儿？”
沈信看着璀亮的阳光透过枝桠，横横斜斜落在男孩儿身上，轻轻嗯了一声：“我来找你说点事儿。”
“好啊。但是店里没问题么？”这会儿时近中午，很多专业上午的课程告一段落，学生们已经三五成群陆续外出，
沈信没有答话，转身往清净的角落走去。等俩人走进了墙影里，才回身说道：“店里我又招了个兼职，你就不用再过去了。”
消息太突兀，郑遥显得有些楞：“什么？”
沈信双手插兜，看着男孩映了远处秋阳的眸子：“该结的工资已经打到你卡里了，回头去查一下。”
然后他踩着一地金黄，踏着轻微却清晰的枯叶碎裂的声音，大步走开。
郑遥攥了攥手里的手机，表情有些纠结，又有些胆怯，最终还是低喊出声：“沈哥！”
沈信停下步子，转身看了过去。
“是因为，我…喜欢你么？我只是想……”郑遥咬着嘴唇，觉得自己耳根都要烧起来了。
“郑遥，你还小。”沈信笑了笑，眼神温润：“你看，这条路本来就不那么好走，所以你更要去找一个，可以和你一起穿风踏雪的爱人。而不是凭着一时少年心意，就随便委屈了自己。”
沈信的眼眉极为清俊，浅笑起来尤其温柔。此时又是难得一见的好脾气，低声细语说着掏心的话，神色像极了邻家兄长。郑遥觉得自己的心都颤了一颤。他抬脚碾着地上的干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阵风扫过，那棵据说活了百来年的银杏树扑簌簌地洒下漫天飞叶。沈信临风而立，任金黄透亮的落叶蹭过眼角眉梢，郑遥想，真好看。
叶舟把香草奶茶放在沈信面前，开口说道：“55℃的水温，调了一勺蜂蜜，点了点儿柠檬汁。”
沈信尝了一口，挥了挥手：“行了，今天先就这几样吧。”
随手捡回来的新伙计，倒是个聪明人。自己花了将近一个月才搞定的教程，这位只是翻了翻基本配料和特别提醒，就开始捋袖子上场。基本款的饮料，哗啦啦几杯就冲出来了。调盐加糖，控温掌量，做得驾轻就熟。
沈信作为味道的质检员，尽忠职守地尝着他甚至来不及阻止就流水线一般端出来的几杯奶茶
基于从小被自己老爹拎着耳朵教训节约粮食留下的条件反射，他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地喝完了先前的几杯，最后的一杯刚入口，味道对，但是胃不对了。他觉得自己再多喝一口就要吐了。
他默默地叹了口气，在心里冲云端的父亲嘀咕：“就跟你说别打我脑袋，现在后遗症都出来了。”
然后他二五八万地告诉伙计，撤了吧，做得不错。
叶舟用预支的工资在学校附近租了间民房，趁舍友们上课的时候回去搬了家。
下午没什么客人的时候，沈信照旧临着窗户晒太阳——叶舟一来，他又可以重新当起甩手掌柜。
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有音乐在响。
手机响的时候，叶舟正踩着自己费半天劲摆好角度的梯子，收拾柜子高处的隔间，。
他回头看了看睡着的老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压低了声音。
“恩，我搬出来了。”
“那会儿你们都在上课，再说，也没多少东西。”
“离学校不远，改天带你们去看看。”
“行了，老大，我早就想搬出来了。我这个情况，跟你们住在一起，多少还是有不方便的地方。”
手机里对方音量骤然提高，不知道吼了句什么，叶舟静了静，带着笑意轻声说道：“美色当前，我把持不住。”
沈信迷迷糊糊回想了一下昨晚那个被称为老大的瘦高劲挺的男生，明白了点什么。
不过他也只是在脑子里粗粗过了一遍，不甚在意。
叶舟挂了电话，接着擦拭那些色彩斑斓的瓶瓶罐罐，偶有轻而脆的玻璃磕碰声，像极了旧时人家门廊檐下的风铃声。
沈信斜倚在沙发里，身上暖洋洋的，心被温热的秋光熏得微醉，他闭上眼，只觉乾坤远，日月长。
没来由想起多年前爱过的一句诗。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乾坤远，日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