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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秋夜凉梦 ...

  •   长而冰凉的长廊,白的刺眼的光。沈信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尽头走过去。
      他在312的门外停住脚步,抬手敲门。
      “进来。”男人虚弱无力的声音,像刺一样,狠狠扎进他心里。
      “爸。”
      床上,沈民会半倚而卧,盯着门口那张与自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小子,这次亏吃大了吧?”
      沈信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跷起二郎腿,扔出一脸“就那些傻逼,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他们”的表情,勾着一侧嘴角不说话。
      沈民会抬手狠拍自己眼皮底下那条跷的老高的二郎腿,不悦道:“跟你说了多少遍,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沈信揉了揉鼻子,放下腿,挺直脊背,抬手整了整衣领。模仿着很多年前,尚且年轻的沈民会调教小沈信时抓狂的语气:“给我坐好!”
      沈民会被逗笑:“少在这儿嘻嘻哈哈!你公司现在怎么样了?”
      “行了,说点儿别的。一天到晚瞎操心什么,踏实养病。好容易来陪陪你。”
      沈民会看着黑着眼眶疲态毕露的儿子,皱了皱眉。
      他往上挪了挪身子,貌似不经意地开口:“苏岩没帮着你点儿?”
      听到苏岩的名字,沈信偏头静了一下,笑着放轻了声音:“他手头那摊子事儿都够他捂的了。”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凑近半尺,冲自己老爹挑了挑眉毛:“不过说不好,你儿子失个半壁江山,倒能给你抱回个男儿媳。“
      瞪了一眼伤风败俗的儿子,沈民会低声呵斥:“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信腆着脸笑了两声,视若无睹亲爹的责骂,往后靠上椅背,右手摸着下巴,一脸回味:“我最近是有点背,可这生意场,你再怎么着,也抵不住风水轮流转这个道理,费点心思,熬过去,就是否极泰来。可对苏岩,说实话,我是真没底气。你不知道,你儿子从一开始,做的准备就是把心血往一个澡堂子的容积量去往外泼。”
      他说到兴起,眉开眼笑:“可最近我真出了事儿,终于是触动着他主动给我电话了。虽说目前只是说说公事,可往后,就可以聊聊私事儿了嘛。嘿嘿。”
      沈民会面沉如水,任他说着。偶尔深看一眼那刻在他孩子眉宇间的,欲盖弥彰的烦忧。
      沈信说了一会儿,觉得口渴,于是起身去洗了洗手,从果篮里捡出一个橙子剥皮。
      沈民会盯着那个鲜亮饱满的果子,眼神变得温柔:“跟你妈一样,穷讲究,吃个橙子还非得剥皮。”
      “切的就是不好吃。”
      “能有多大区别。”停顿了一下,沈民会接着说:“你跟你妈说了你和苏岩的事儿了?”
      “恩。不过我妈好像不打算搭理我了。”沈信把橙子皮剥成了朵花,在柜角摆好。
      “没打你就算不错了。”接过沈信递过来的半个橙子,沈民会打趣道。
      “别啊,我宁愿她揍我一顿。”嚼着橙子,沈信含糊不清地嘟囔:“最怕你媳妇耍脾气,别人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沈民会佯装没有听出儿子的言下之意,只是斯文地吃着水果。
      等咽下最后一口果肉,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沈信,爸妈都很爱你。人生风雨几十年,我们也就你这一个儿子。”
      “每个孩子都是世界赐予为人父母者最宝贵的礼物,同时也是父母们命血的延续。谁家爸妈,都不过是盼着孩子早日成家立业,一生平安喜乐。”
      接过沈信递来的纸巾,他叹了口气:“先前你跟我坦白的时候,我很震惊,很气愤,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可是后来我妥协了,当人站在生死边场,总是能看到更重要的东西。那天我凌晨三点把你叫来,你还记得我都是怎么跟你说的吗?”
      沈信无意识地挺直脊背,略微沉思:“先祖学者在《周礼》中注--‘有夫有妇,然后为家’,到了现代,词典解意何所为家的时候,只说那是共同生活的眷属和眷属所住的地方。眷属是什么,无非是有情人。而有情之人,男男女女,皆可为家。”
      沈民会侧过头,看着那双跟自己肖似的眼睛:“嗯。可你要知道,我之所以默许你的所作所为,是因为啊,我时日无多。我们父子一场,到了最后,骨肉积怨,对你对我,都太遗憾。”
      “你母亲当年生你难产,昏过去之前还念叨着,一定要保孩子。”说到这里,沈民会微微皱眉,表情好看而严厉:“亲生之恩,沈信,只这一样,你就还不起!她不仅仅是你母亲,她也是你祖父祖母自小捧在手心养着的女儿,是我放在心尖儿疼着的夫人!结婚三十多年,我没有一天不宠她,没有一次伤过她。你知道就因为你那天一句话,你让她哭了多久?”
      “她心生怒火,不是觉得你有辱门楣;彻夜流泪,也不是害怕人言可畏。沈家不怕谁人指点,我们的儿子,也轮不到外人来说半个不字!”
      缓了缓,沈民会放低声音:“你小时候,她连你多掉几根头发都惊慌失措。现在你跟她说,你不肯跟姑娘结婚生子,要和男人长相厮守。等我们相继百年,你从此没有血亲相连,老来也无儿孙可依。她是真怕啊,怕你将来,万一真的孤苦飘零,我们却都早已化尘为土,再陪不了你。”
      尘世里,悲欢离合轮番上演。如果呢,如果有朝一日,你佳偶不能白头,伶仃无人相守。而世间再没有我们做你的堡垒,我最宝贝的孩子,你去哪里找回家的路,亮着的灯。
      沈信揉了把脸,勉强勾起嘴角:“看,就说了你媳妇一句,你就受不了了。”
      沈民会抬手按在儿子头顶,轻轻地揉了揉:“你自小聪明,眼界远高,虽然骄纵恣肆,可也知情明理。这人世说来途远路险,荆棘满地,倒也不至于难为住你。只是为人父母,还是盼你一生顺遂。”
      沈信往前微俯身子,感受着头顶的温热,低低开口:“我没有怪过我妈。脾气大就脾气大呗,以后我惯着她。”然后他闭了闭眼:“爸,我会过的很好。我保证。”
      这世界人潮拥挤,只有我是你们命血的延续。
      沈民会拍了拍手下毛茸茸的脑袋:“恩。爸信你。”
      然后清瘦的男人弯起眉眼,笑的温柔:“好久没听你背书了。”
      沈信:“……”
      沈民会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的更舒服:“那就来段《曲礼》吧,你小时候背的最溜的。”
      “是你罚抄最多的。还好意思说。”
      “啧,快点,越大越啰嗦。”
      沈信看着那张白薄如纸,强忍痛苦的脸,只觉得心疼。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的某天,繁花明媚,春光正好。调皮的小沈信揪着邻家妹妹的辫子不肯撒手,年轻的沈民会远远跑来,长眉一挑,朗如日月:“沈信,我揍你了啊!”
      他抬手狠搓了一把脸,声线几乎是颤的:“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傲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贤者狎而敬之,畏而爱之。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积而能散,安安而能迁。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很毋求胜,分毋求多,疑事毋质,直而毋有……”
      当年软糯的童声音犹在耳,眼前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淡而甜的果香里,沈民会迷迷糊糊地想,算了,改天帮小家伙说说情吧。
      那天沈信走的时候,沈民会已经睡着了。到了最后的日子,他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
      临走之前,沈信像往常一样给他揶了揶被角。走到门口,电话响了,有短信进来。他低头翻看手机,径直走了出去,没有再多逗留一分。
      跨出屋子的一刹那,沈信猛地睁开眼睛。
      时空交错,帘幕低垂。屋里一片黑暗。
      沈信抬手盖上眼睛,对着时空那头的自己喃喃低语:“多陪他一会儿啊,那是你们最后的时光了。”
      床头柜上手机闪烁,提示主人有新的未读短信。沈信盯着那光点看了好久,才伸手捞过。
      照例是郑遥每天一条的早间天气预报。在短信最后,郑遥说:“沈哥,今天风大,注意保暖。店里见。”
      沈信觉得自己手腕和脑仁儿都开始隐隐作痛了。
      时间尚早,沈信却再难以入睡。他起身走到窗边,扯开低垂的窗帘,眼光无意识落向楼下。
      昨夜的少年还在那里,蜷缩在狭窄斑驳的长椅上,只是身上多了一条眼熟的毛毯。
      沈信眯着眼看了会儿,想起那是一楼阿婆经常挂在阳台上晾晒的那条。羊肉串对毛毯上的方脸海绵很感兴趣,每次路过都要观赏一番。
      已经深秋,天气转凉。偶尔有落了单的候鸟,悠悠掠过天际,不留片羽。
      沈信暗暗叹了口气:“你又是哪家父母的宝贝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秋夜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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