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pres.2 那样的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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谌祺予钢琴弹得很好。
他习惯每天吃过早餐后弹一个小时钢琴。
此时他就坐在钢琴前，行云流水般奏一曲《秋日私语》。
之前他眼睛还好好的，他每天要么忙着在城市之间飞来飞去，要么在赶一个又一个的通告，要么就是在片场日夜不休地拍戏，根本没有时间静下心来谈一首曲子。
从小就勤练不辍的钢琴，竟因为忙碌的工作丢弃了数年，直到失明、整个世界颠倒以后，他才掸掸身上的尘土，重新站起来，勉强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定位。
如今他空闲时教小孩子弹钢琴。一节课一个半钟头，两百块钱。一天只教两节课，一个周里有两天没有安排授课。这样下来一个月的收入虽然比不上从前，但与寻常人相比也不少了。
起初连佑并不赞同他这样做，担心媒体会拿这件事炒作，于是他在事故半年后才开始，媒体已经将目光从他这个退出娱乐圈再不成气候的‘废人’身上转开了。
他酣畅淋漓弹了一个多小时，孩子母亲将学琴的孩子送来，谌祺予听见客厅里连佑与孩子母亲的交谈，接着一串脚步声响来，“予哥哥。”五岁的孩子脆生生喊道。
他扯了扯唇角，朝他笑一笑，“过来坐。”
小朋友顺从地走过去，爬到凳子上坐好，就听到谌祺予开口，“琴凳坐三分之一，记好。”他瞪大眼，予哥哥眼睛看不见，又是怎么知道他没坐对？
可谌祺予还像是能读出他的心思，“就算我看不见，也能知道你做没做对。”
“真的？”小朋友惊奇道。
谌祺予抿唇，“当然。”
连佑送走了孩子母亲，刚回来就听到谌祺予糊弄小孩子，好容易才忍住没笑出来，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倒像是真的似的。
她摇摇头，到书架前寻了本书，在窗边坐下，这个角度既可以充分享受和煦的晨光，又可以将休闲厅里钢琴前的那人侧颜收入眼底。
他虽然看不见，低头的样子却依然显得很认真，总让她产生一种错觉：他的目光投在钢琴的黑白琴键上，温柔而专注。
她不知道为什么命运要如此捉弄人，明明那样优秀那样骄傲的男人，却要遭遇这样不公平的厄运——况且本该失明的人是她，是他替她承受了这一切。
一个半小时的授课结束，孩子母亲又来接孩子了，连佑把母子俩送到楼底下，看着她们开车远去，才转身上楼。
谌祺予靠在门边上，戴着一副墨镜，听到楼梯下传来的脚步声，已经能够辨认出是不是她的了，唇角挑起一抹笑，“现在没事了，我们出去走走吧？”他晃了晃手指上环着的钥匙串。
也是最近他才慢慢放开一些，不抗拒以盲人的身份在公共场合现身了，但主动提起出去走走，这还是头一回。
连佑面露惊喜，很高兴他能这样说，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就挽住他的胳膊，“好啊，我们出去走走。”
这个小区由于定位比较高，尽管环境打理得非常漂亮，但平日里依然并没有太多人在外边散步玩耍。
走出小区，小区对面的广场上跳舞的老人家正跳得起劲，音乐声一直传到这边来，尽管相距太远并不能看清广场上她们的舞姿，但仍能感受到那种喜悦、欢快的气氛。
连佑悄悄转过头去看谌祺予，他的面色没有变化，让她暗暗舒了口气。
想起刚开始那段日子，他还不能适应黑暗中的日子，就对声音十分敏感，往往一点响动就能让他惶惶不安。他排斥一切欢愉，旁人说话时语调轻快都能惹得他大动肝火，听到传来欢快的音乐他也会气得将手边的东西统统摔出去。
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幸灾乐祸，他都已经那么惨了，却仍有那么多快乐与他作对。
“走路要看前面，不然要把我带沟里了。”目不斜视，谌祺予突然开口。
偷看被发现，连佑尴尬地撇开脸，这家伙，眼睛看不见之后直觉反而更加敏锐了，真是不可思议。
“哪有，我一直看的前面啊，你不要那么自恋好不好，谁看你了？”她决定死不承认，反正他也不可能拿到她偷看他的证据。
谌祺予却没有和她在这上边争个高下的打算，轻笑一声，不予辩驳。
连佑自讨了个没趣，撇撇嘴，“哼”了一声，不高兴。
走到人多的地方，连佑就格外小心的护着谌祺予，左手挽着谌祺予胳膊，小心翼翼避开人群。
她的紧张感传递给了谌祺予，谌祺予有些哭笑不得。“我说，不用这样如临大敌吧？你这样子，以后我都不敢跟你出来了。”
连佑撇撇嘴，不赞同，“不小心点怎么行？好多人走路都不顾及别人的，硬生生就拿肩膀撞上来，好像不知道疼似的。”她嘟囔着，光是想想就有些气恼。
谌祺予摇头轻笑，“你呀，就是想得太多。”
路旁一家新开张的冰淇淋店门前排了长长一队人，看到招牌上大大的冰淇淋图案，画得格外诱人。“阿予，那里有冰淇淋卖噢。”
这话一说，谌祺予就知道她想吃了，笑道，“去买吧，我在这里等你。”
中国人就是这样，爱凑热闹，看到人多的地方就喜欢挤上去。这家冰淇淋店的冰淇淋味道未必就有多好，只是看到排了这么长的队伍，总有人会按捺不住好奇也跟着排上去。
连佑好不容易才排到了，选了两只香草味的甜筒，转身就出来寻谌祺予。
步行街上人往来不息，目光穿过川流的人群，望到那头去，连佑却寻不到谌祺予的身影。原本他应该站着的地方，空无一人。
她头脑中有刹那的空白，接着一股汹涌的压迫感席卷而来，全身都忍不住颤抖。她的目光有些涣散，眼前全是过往人的一双双腿，迈着阔大的步子极快地从视线里消失不见……
她跌跌撞撞往前走，肩膀不知道被人撞到多少次，那些不满的斥责她一概听不见，红了眼，脑袋嗡嗡作响。
“阿予……你在哪里……”
“我又把你弄丢了……”
这样失魂落魄的经历于她不是第一次了。
记忆深处不能触碰的痛，是那最后一天，下着六月绵绵的梅雨，地面上低洼处淤满了积水，一不小心踩进去就会湿了裤腿。
那天她没有撑伞，不，是撑了伞，却被一阵风从手中夺取。她不曾回头看一眼，任由它落在泥潭里，决然地放弃了它。在雨中奔跑，雨打在她脸上，头发与衣衫都湿透了，狼狈万分，可她不曾停下，只为了一个念头。
停下来的时候差点脱力跪在地上，她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抬头看到楼顶那抹人影，嘴张了张就要喊出声来，却最终忍下来，一咬牙，又冲进楼梯口，将那十八层的楼梯一口气跑完。
“阿予……”她喃喃道，终于精神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摇晃一下，颓然坐在地上。
不远处那人面上带着微笑，像已经摆脱凡世俗尘一般，翩然若仙。
她的眼泪混在雨水里，分不清彼此。她的声音也融化在雨声里，消失无踪。
他只穿了一件白衬衫，一排衣扣只扣了一颗，雨水将它湿透紧紧贴在肌肤上，变得透明，显出了胸膛的轮廓。他坐在栏杆上，一条腿甚至踩在上面，侧着身子，望着远处不知名的地方。
天空中有一行飞鸟掠过，翅膀扇出人希冀的自由，他看不到，却仿佛看到了一般，唇角的笑意愈深。
“谌祺予！”她撕心裂肺喊了一声，随着这一声，身体里不知从何处又涌出一股力量，她双手撑着地面就爬起来，艰难地往前走了两步。
谌祺予轻笑一声，微微仰起头，雨水冲过他的面庞，沿着嘴角、沿着下巴的弧度淌进衣襟里，本是狼狈的模样，却显示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来。
“你来了……”他叹了声，不知是叹自己，还是叹他俩。
她不敢再想下去，那一幕永远封存在她心底，每每午夜梦回，都常常有一个身影一跃而起，如展翅的大鹏，遮蔽了她整片天空的光明……
“阿予……我不会再错了……”强作镇定，她的目光四处寻觅着谌祺予的身影，手里的冰淇淋开始有融化的趋向，可她已经无暇顾及。
她承诺过不让他一个人孤单，如今又怎能食言？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pres.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