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林山外篇·归年》暮闻歌

5、第五折 奇梦

　　山神府不算远，有了绛岚领路，一个时辰内即到。

　　林述坦然整理了一番身上的粗布衣，正要去正厅拜见荣坤，却看到荣坤和一个北疆山民打扮的年轻人有说有笑地从游廊走过来。

　　荣坤看见林述，朝他点了点头。

　　“人带到了！”绛岚瓮声瓮气地说完，化作一阵疾风，卷了来不及和“新客人”打招呼的洛旭往后山去了。

　　林述半眯着眼睛看着“风向”，小心地从怀里取出乾坤盒，双手奉上：“荣坤大人，我将鹤源带来了。”

　　“一路辛苦，”荣坤接过乾坤盒，向空中扬手一抛，“我这就把鹤源送进灵土里。”

　　在林述提心吊胆的目光里，乾坤盒悬在半空，慢慢开启，那支缀满绿萼白梅的花枝飘然而出，落入一个积满雪的大坑，眨眼间便舒展成一棵细弱的白梅树。

　　一声舒服的赞叹。鹤源现了实体，喜不自禁地扑进荣坤怀里，笑道：“还是这里的土最好。”

　　尽管心里明白鹤源是将荣坤当做父兄一般的亲人，但看到这一幕，林述仍觉得有些膈应。不过，比他更膈应的应该是正巧看到这一幕的陆庭峥。

　　陆庭峥刚在伙房饱餐一顿，正揉着肚子散步消食，冷不防看到荣坤温柔慈祥地抱住一个眉眼清秀的“少年”，顿时觉得五雷轰顶。好不容易回过神，立即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明明不高兴却又故作镇定地问道：“这……这谁啊！”

　　林述目光一转，便知这位才是鹤源提到过的“小少爷”，清了清嗓子，开解道：“他是我的花精，与荣坤大人情同父子，因多年未见，才会如此。”

　　“你的？”荣坤挑了挑眉，松开鹤源，对林述说道：“方才我便觉得鹤源灵气不足，现在看看你，才知道原委。”

　　“荣坤！”鹤源着急地出声阻止。

　　林述一脸疑惑，看见鹤源的反应，便知道他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荣坤怜惜地看了鹤源一眼，继续说道：“林述，鹤源一直在用花蕊灵气养着你，所以你才没有半点衰老的迹象，看这样子，鹤源再过百年也无法从花精修成花妖。”

　　鹤源站到林述身边，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似地低头道：“荣坤，是我自己愿意，他不知道的。其实，是我自己胆小，怕修成花妖的时候历劫被天雷劈散。”

　　陆庭峥被晾在一边，刚开始有些被无视的愤懑，不过现在却旁观得起劲，忍不住参言：“一个愿意养，一个愿意被养，两厢情愿没什么不好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嗯，送去出的花精也一样。”

　　荣坤正要出声，陆庭峥又转了话题，对鹤源道：“你叫鹤源？哎，我怎么觉得有点熟？啊！想起来了，你该不会是以前种在这个坑里的白梅花吧？”

　　鹤源点点头：“是，那时候你是荣坤的杂役，常给我浇水。”

　　“咳，多少年前的事了，不客气不客气！”在陆庭峥的印象里，鹤源只有三个词可以描述：“白衣”、“胆小”、“清冷”，现在有机会细看，还是觉得他浑身都透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清味，眉眼间却带着一种别样的“人味”，看得人心里像被绒钩轻挠一般。

　　“他又没说谢谢你。”荣坤笑道：“花精不用额外浇水，他差点被你浇的水泡坏树根。”

　　“……”

　　对话离题千万里，气氛倒因此缓和了许多。

　　陆庭峥盯着鹤源看得出神，荣坤和林述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前者轻咳一声，后者往侧前方迈了一小步，不偏不倚刚好挡住陆庭峥的视线。

　　陆庭峥正要表示不满，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欢呼：“荣坤大人！如你神测！北海浮岛上的两位果然修成散仙，果然看了你的信就一口答应前来赴约！”

　　这谁啊！陆庭峥仰起头，一道华丽的光芒如流星般飞坠而下，他本能地退到了荣坤身边。

　　“啊哟，新种的白梅？”金雕一收翅膀，作势要落到白梅树上，突然想起自己的身形体重恐怕会压坏那柔弱的枝子，又忙抖开翅膀腾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两圈，最后落到了院中的石桌上。

　　荣坤看了一眼正在沿着金雕的轨迹飞来的两位散仙，对陆庭峥道：“那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两位散仙，紫袍的是盛君，金甲的是余岩。”

　　金雕聒噪道：“余岩说了，他不喜欢这个名字，他还是喜欢活着时候的名字，严尚。盛君跟他相反，倒不愿意改名了。”

　　陆庭峥一边看一边咂摸道：“同样是散仙，可怎么看上去像主仆呢？”

　　金雕一听，抖着翅膀绕到了陆庭峥面前：“小少爷好眼力！盛君当年可是太子！严尚是他的伴读，兼贴身侍卫、习武陪练，这身份浸在了骨子里，成了仙也改不了。”

　　陆庭峥看见两位散仙潇洒地踏云而落，意味深长地说道：“我看他是不愿意改吧。”

　　严尚习惯性地在盛君右侧落后半步，仍是当年器宇轩昂的少年郎模样，相较之下，盛君容貌虽然也十分年轻，但也看得出年长一些。

　　盛君朝荣坤拱手，行了躬身大礼：“荣坤大人，当年大恩无以为报，日后若有我等能出力之处，还请尽管吩咐。”

　　严尚也心意诚挚地行了礼。

　　荣坤笑着揉了揉陆庭峥的头顶，向盛君和严尚介绍道：“这就是我在信中提到的陆庭峥，现已经脱了肉骨凡胎，得了仙寿，只是有些贪玩，还没学会练气聚灵。你的那片逆鳞把他带给了我，便已足够。如今我们互不相欠，今后还是以朋友身份往来更痛快。”

　　陆庭峥有些不自在，哈哈笑着握住盛君的手：“久仰盛兄大名，幸会幸会啊！还有严兄，一看就是高手，幸会幸会！”

　　“幸会。”盛君任陆庭峥握着他的手一阵猛摇，有些尴尬又有些好笑，不知道白胡子老道当年是怎么选上这位的，更不懂荣坤为何会对这位情有独钟。

　　除了陆庭峥和盛君，旁边几位都暗暗发笑，就连鹤源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呵，笑得这么开心？”绛岚抱着洛旭直接从房顶上跳了下来。刚才带着洛旭在后山逛了一圈，见天上来了两位散仙，便过来打个招呼。

　　盛君和严尚在路上见过不少妖仙，但还是头一次见到仙气如此纯正的妖仙。那一身考究精致的华服只怕连上仙也未必化得出来，黑中泛紫尾稍赤红的发色更是天下罕见。一时间，他们竟看不出绛岚的真身。可就是这样一位妖仙，竟像对待宝贝似地抱着一个村野打扮的凡间青年。

　　荣坤道：“说起来你们还颇有缘分！”

　　绛岚一边想一边摇头：“我确定从没见过……”

　　荣坤道：“你渡劫前找我借的龙鳞衣其实是盛君之物——当初他以龙形闯入得月潭化解煞气，用龙鳞做了交换，这才有了那件龙鳞衣。”

　　陆庭峥一脸遗憾地插话：“你把龙鳞衣送给他了啊？怎么没见他还回来？”

　　绛岚别着脸嘟哝道：“挡了天劫，毁了。”

　　盛君释然笑道：“那时候我并非真龙，龙鳞之力自然很弱，只怕能挡住天劫也是因为荣坤大人在龙鳞衣上另作了文章。”

　　洛旭听完这一番原委，正了正帽子，郑重地向盛君、荣坤各躬身一礼道：“谢谢二位大仙帮绛岚渡过天劫。”

　　绛岚有些不快：“要谢也该我谢，你抢着道谢做什么？再说了，助我渡劫本来就是荣坤求我出去救陆庭峥时许诺的条件，也不必行这么大的礼。”不过话虽如此，他还是向盛君拱了拱手，以示谢意。

　　陆庭峥这时想起自己“半个主人”的身份，忙招呼道：“外面天寒，府内已备好茶点，请各位里面坐。山神府上向来少有来客，若有什么招呼不周的，还请见谅。”

　　众“人”结伴进了内堂。只有林述和洛旭是真正的凡人，见了山神府里一众没有完全化形的妖灵，却意外的没有半分畏惧之心，只觉得恍如一梦。

　　鹤源抢着为荣坤展示他现在的茶艺，荣坤自然允诺。绛岚却还记得当年鹤源烹茶时的笨拙模样，一副不太乐观的样子。

　　鹤源不理会绛岚，从外面真身白梅树上取了些香雪，煮水烹茶，动作熟练得令绛岚刮目相看。等到香气清雅绵长的热茶送到绛岚面前，绛岚只品了一口，便感慨万千地看了一眼林述——这个当年南征北战的武夫究竟凭什么得了鹤源！

　　林述怎么会看不懂绛岚不加掩饰的目光，倒是不亢不卑地举了举茶杯，以茶代酒遥敬一杯，嘴角还带上了几分骄傲的笑意，扭头却看见鹤源正为荣坤的称赞而高兴得满脸泛红，心里莫名地柔和得起来，随之又淡淡泛起几分歉意。

　　奇缘今朝灵山逢，仙凡携侣妖灵朋。
　　相聚共品香雪茗，笑言同思庄周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