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林山外篇·归年》暮闻歌

4、第四折 旧友

　　时值严冬，秀林山中仍是一片郁郁苍苍。

　　“嗷嗷嗷，无聊啊！”一大早，山神府后院突然传出一嗓子变调的嚎叫。

　　荣坤正摆着棋盘与自己对弈，听到这一嗓子，顿时没了兴致，丢下满盘乱子，一个闪身来到后院卧房中，看见陆庭峥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抱着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

　　“嗷嗷嗷……”陆庭峥正要再接再厉，察觉门口光线变暗，抬头看见荣坤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顿时没了声，做贼似地缩进乱成一团的被子里。

　　荣坤挑了挑眉：“精神倒是很好。无聊是吗？我陪你消磨消磨时间？”

　　作为回答，陆庭峥扯着被子使劲滚了两圈，把自己包了个严实，只露出一颗脑袋，挤出一脸愁苦的褶子，蔫搭搭地说道：“我腰酸背痛，精神不济。我会自己找玩的，就不耽误山神大人你琴棋书画的雅兴了。”

　　荣坤哭笑不得，走过去坐到床边，连被子带人拖进怀里抱着：“绛岚已经进山，辰时便到。鹤源是由凡人带进来的，要慢些。还有两位朋友，曾是凡人，刚修成散仙，正在来的路上，若是没有耽搁，午后就到了。”

　　听到荣坤如此耐心的解释，陆庭峥反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用手隔着被子蹭了蹭鼻子：“我就是好久没见到生人，有点期待。”

　　“你打算就这样见客人？”

　　“我这就洗漱，那个……你能回避一下吗？”

　　荣坤笑了一声，打了个响指，裹住陆庭峥的被子顿时出现在旁边的椅子上。

　　陆庭峥扯着嘴角干笑两声，暗骂自己怎么又忘了荣坤是神，而自己只不过是个得了仙寿的凡人——本质上还是个凡人，加之骨头太懒，不肯好好修行仙术……

　　剥了“陆氏棉包子”的皮，荣坤弹指间变出一盆热水一张擦脸巾，此后便不再用法术，亲力亲为地替陆庭峥洗脸、束发、穿衣。

　　尽管常受到这种高规格的“伺候”，陆庭峥仍是没能适应，嗫嚅道：“你是山神，这样伺候一个凡人，会不会太掉价了？万一让你的仙友们知道，肯定会笑话你。我……”

　　“说话吞吞吐吐可不是你的性格，有什么直说吧。”荣坤抓起陆庭峥白皙的脚踝，利索地给他套上鞋袜。

　　陆庭峥红着脸道：“我不想你因为我，被你的朋友瞧不起。你是山神，我却是个踩狗屎运得了仙寿的凡人，你什么都会，我却是个总给你添麻烦的麻烦……要不，你跟我说说，你的朋友要带来的那几个凡人朋友都是些什么人，我虽不能跟妖灵散仙比，总能参考参考凡人的标准吧。”

　　荣坤笑着把陆庭峥拉起来，一边打量一边说道：“嗯，可以啊。绛岚的朋友叫洛旭，现在是个木雕大师，鹤源的朋友叫林述，辞官之前是个将军。那两个散仙还是凡人的时候，一个是太子，一个是太子伴读。”

　　陆庭峥瘪瘪嘴：“我知道了，就我是个没有一技之长的草包。”

　　“我倒不这么看。”

　　陆庭峥眼睛一亮：“哦，你发现我有什么特长？”

　　荣坤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说道：“嗯，你特别擅长惹祸。”

　　“……”

　　“走吧，我请了胥宵来掌勺，他精通尘世烹饪之法，你有口福了。”

　　陆庭峥还在为刚才的事情不快，满不在乎地说道：“口福？还不是沾你山神大人的光？胥宵是谁？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胥宵是生于秀林山的妖灵，不过不喜欢见人，也不喜欢别人知道他的真身。他钟爱人间烹饪之法，为此荒废了修行，在人间游学上千年，至今仍没能成仙，不过他并不在乎，只要能照自己的心意做美食，他就感到满足了。”

　　陆庭峥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往外走，一拐一转，装作无意地走向临时辟出来的伙房。

　　荣坤看着陆庭峥走远，浅笑道：“看够了就现身吧，别把你身后那位憋死了。”

　　“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虚空中传来不屑的轻哼。绛岚渐渐显现身影。

　　为了不让隐身术被识破而努力屏住呼吸的洛旭终于得了自由，急喘着深呼吸了几下。

　　荣坤看着绛岚那身暗绣金红流云纹的紫纱轻袍，对比着他身后那个被厚袄皮帽裹得只露出一张脸的洛旭，心里只觉得好笑，也懒得计较他对陆庭峥出言不逊，何况他说得也不全错。

　　洛旭见荣坤没出声，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谦恭地对着荣坤鞠躬行礼道：“刚才绛岚不是有意冒犯你的朋友，你别生气。”

　　绛岚挥挥手：“我跟荣坤的交情比那小子长多了！”

　　荣坤对洛旭说道：“这家伙最讨厌人类，尤其讨厌权贵，刚才走掉的陆庭峥还是凡人的时候，正好是他不喜欢的那类。他要是一点别扭都没有，我才会觉得奇怪。”

　　洛旭没想到山神竟然如此平易近人，顿时也宽了心，笑道：“荣坤大人，我是洛旭，这些日子要叨扰你了。”

　　“他请我们来的，说什么叨扰！”绛岚瞪了荣坤一眼，仿佛很不满他三言两语就轻易地得到了洛旭的亲近。

　　荣坤早习惯了绛岚的脾气，懒得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挑眉瞄了绛岚一眼，对洛旭说道：“当初他把你从雪地里救活，怕你惦记着报恩纠缠他，就抹掉了你的记忆，可是没注意分寸，后来突然想起来，才开始担心你会不会连自己名字都忘了，他想补救，可是又忘了把你放在哪个村子里了。”

　　“荣坤！”绛岚磨牙。

　　洛旭偏头看了一眼气急的绛岚，腼腆地笑了起来：“可是后来他渡天劫，正好让我遇到了，然后什么都想起来了。”

　　“有什么好笑的！”绛岚把洛旭拉到身后，挡住了他的笑脸。

　　荣坤轻咳一声道：“林述带着装了鹤源枝杈的乾坤盒进来，你去带带路吧，凡人迟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乾坤盒送进府里。”

　　“可是洛旭刚上来……”

　　“我自然会帮你照看好他，”荣坤笑了笑，“要说的‘闲话’刚才都说完了，你不在的时候一定说你好话。”

　　“我倒不担心你，就是怕你家小少爷欺负洛旭，这孩子憨得发傻，应付不来。”绛岚深表不放心。

　　洛旭在刚才隐身时就看出荣坤对陆庭峥的宠溺，这会儿也顾不得被绛岚当着面评价“憨得发傻”，担心触了荣坤的逆鳞，催促道：“你快去快回不就行啦，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绛岚一口气憋在胸口，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到山下去接那个叫林述的凡人。

　　又是人！

　　绛岚化了原形，直接以真身出现在林述面前。他历劫成仙，紫貂的原身已经大过耕牛，浑身皮毛氤氲着一层紫红的流烟，尾端浮绕着一圈明亮的仙光。

　　林述只觉得一阵不自然的强风扫过，再睁眼时，面前就出现了这样一头仙气十足的异兽。

　　绛岚心里暗骂，这个凡人居然完全没有任何称得上是意外或者惊讶的反应，平淡得就像是看到了一只普通的野兔！

　　林述拱手行礼道：“在下清源乡林述，携绿萼白梅鹤源前来拜访山神荣坤大人，还有劳仙兽指引。”

　　绛岚抽了抽鼻子，他在林述身上嗅到了让他产生不好联想的味道。他将林述打量一番，冷笑道：“可惜了鹤源。”

　　林述恍若未闻，脸上的表情连颤都没颤一下。

　　绛岚觉得无趣，甩了甩尾巴：“随我来吧。”

　　林述揣着乾坤盒，紧跟着前面这只体态巨大态度傲慢的紫貂。尽管刚才紫貂的话语里毫不掩饰地表达出讥讽的意味，他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这只紫貂必然熟悉鹤源，而且与鹤源交情匪浅。鹤源向来深居简出，不喜与人往来，除了荣坤之外还能有这样一位朋友，理应替他高兴才是。

　　绛岚在前面领路，存心想给这个凡人找点不痛快，故意踏空而行，却不料区区一介凡人竟然能跟上，比普通人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不过转念想到刚才嗅到的味道，刚冒了点头的接纳之意瞬间被掐断。

　　旧事尘封久，滋味语还休。
　　刀锋俏言辞，幸甚为仙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