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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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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虽然正是交通黄金时间,所幸没有遇到堵车,没有多久,他们就到家了。伍为在他们家那栋楼下把雷晴放下,他自去地下停车场泊车。雷晴兀自坐电梯上楼,他独自走在长长的走廊,不时碰见认识的邻居,彼此点头微笑,打过招呼便擦肩而过。来来往往人其实不少,他却觉得异常冷清,也许其实还是他自己心境异常孤寂的缘故。从前他们都是一起去停车场放了车,再一同步行上楼,刚发现怀孕那会儿,强烈的孕期反应让他难以承受乘坐电梯的晕眩,同时也是为了增加运动量,他们甚至会徒步走上二十几层的高楼,雷晴有时觉得腰酸腿疼,难以坚持到家,就蹲在地上,耍赖要伍为背他上楼。伍为其实也是个缺乏运动的宅男,自己已然腿软难支,更遑论背个孕夫上楼了,可是他总是笑一笑,蹲下身轻轻地把雷晴背上,慢慢悠悠地蹭回家里去。而今,就别提了。
雷晴到了门前,才发现自己的包忘在了车上,往口袋里一摸,往常放着钥匙的口袋空空如也,不由自嘲一笑:还真是一孕傻三年啊。于是只能在门口等着。腹中轰鸣一声,才发觉真的有些儿饿了。不多久,伍为也上楼来了,他原本走得不急不缓,但一见雷晴等着,赶忙快走上前,不由自主握上了他的手,轻声抱怨道:“手怎么这么凉……”雷晴立时把手抽了出来,伍为只得讪讪地笑道:“吃饭吧。”说着把门打开,拉开鞋柜拿出雷晴的毛拖鞋摆在他脚前,自己利落地换了鞋,快步走到客厅的东北角把空调打开。然后去厨房盛了一碗鸡汤出来,让雷晴喝了暖身,一边对他说道:“今日来不及做菜了,我用鸡汤下碗面吧。”
雷晴只是一径沉默着,伍为也不以为意,忙忙碌碌地打理着二人的饭食。饭毕,伍为忙完了厨事,又转身要进浴室放热水,这时雷晴叫住了他,但听得他声音当中充满了疲惫,心中不由升起了万分爱怜。伍为听见他说:“伍为,你先坐下。”不由愣了一下,顺从地坐在他对面。他们隔桌而坐,各自沉默。伍为在等雷晴开口,一点儿也不焦躁,倒觉得此刻是少见的温情。
过了半晌,雷晴终于还是开口道:“我今天,在医院看见了她。”
伍为一头雾水,问道:“谁?”但见雷晴神情复杂地凝视着他,醍醐灌顶一样明白了,顿时哑口无言了。
雷晴一旦开口,就没有再断断续续,脱口道:“我看到她的小腹微凸,状似也有四五个月了,我想她也是去做产检的。”
伍为张口结舌,过了一会儿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样张口说道:“……怎么会?我明明已经给钱让她去把孩子做了……”
雷晴说道:“很明显,她另有打算。”
伍为一时说不出话了。
雷晴轻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办?”语调平稳,声音轻细,在伍为听来却好似咄咄逼人一般。
伍为沉默良久,在雷晴长久的凝视中终于还是回答道:“她腹中的……那个……我是不会要的,我会再去和她谈谈。”
雷晴一时之间并没有说话。他知道伍为是个很心软的人,又很喜欢孩子,走在路上碰见孩子和小动物都会上前逗一逗,脸上会情不自禁地带上笑容。那个也许已经有五个月的孩子,即使是孕育在一个并不受欢迎的女子腹中,可那究竟也还是他的骨肉,只是为了维护现有的家庭,他还是狠下心来舍弃它,只是终究不敢称其为孩子。为了这臆测的伍为心中的不舍,雷晴心里一痛。他打叠起精神,开口说道:“既然上次她瞒了你偷偷留下,恐怕这次也就不会愿意的。若是你不能说服她拿掉,孩子在她腹中,她非要把它生下来,那又怎么办?”
伍为脑中一时之间纷纷乱乱千头万绪,却怎么都不能拿出个主意,或者说他脑海里其实是一片空白。雷晴也不说话,身子一动不动,执意要得到一个答案。房间里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墙上的时钟走动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伍为甚至能听见血液在血管中急速流动的声音,耳中轰鸣不止,这逼人的沉默让人无所适从。可是他不得不说话,雷晴不会接受不了了之。
他微微叹一口气,用手搓了搓脸,又犹豫了很久,才开口说道:“……其实一开始真的是个意外,我从来没有想和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一个人发生关系,那时候刚刚领了证,天天都很开心。我一直很爱你。虽然说男人很多时候难以拒绝送上门来的女人,可我从来不曾想过要和人一夜.情。那时候总是要出差,酒桌上谈项目是常有的事,有时候还免不了要去一些声.色场所,即使为了应付客户点了小姐,我也从来不沾他们的身儿。
“尽管何蓝很漂亮,也似有若无地暗示过我,可我从来没注意过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和我一起出差的总是她。现在想来,也许是她使了什么手段的吧,不然公司不会总让个女员工去出差。可是那时候忙工作,我也没放在心上,虽然暗暗觉得有些不妥,可是这种原因也不好对上面说,就算了。那天晚上我喝多了,一夜混乱,我好像有意识,又好像根本不清醒,兴许是酒里掺了什么,不然我也不至于把持不住自己。我知道自己着了道儿,很懊悔,觉得很对不住你,生怕你知道。她就总是拿捏着我去和她见面,总是纠缠我。我不胜烦扰,可是又无可奈何。那时候你刚刚怀孕,我高兴得要疯了,只想天天陪着你,偏偏不能如愿,我本就觉得愧对你,因此心中更是怨恨她。那时候为了孩子,不能碰你,我也有些难以自禁,更存了报复她的心思,才和她发生关.系。
“我根本就没想过和她有什么结果,就是发.泄,或者说难听些,就是玩.弄她。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次数多了,就沉湎在肉.欲里了,沉浸在偷.情的快.感里,我对你的愧疚就渐渐淡了,渐渐不愿意想这些事了。直到事发,你知道了,我就如受了当头棒喝,一下子就全醒了。从始至终,我根本没有喜欢过她。我爱的人从来就只有你一个。我不会离开你,更何况我们就要有孩子了,我离不开你,没法想象没有你的生活。要和她分开,我一点儿也不心痛,更多的是一种解脱。你说要和我离婚,我就觉得日子要过不下去了。小晴,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我一辈子都会记得我曾对不住你,我会好好地弥补。你,我,和我们的孩子,我们终是一家人。
“所以这个孩子,我不会要的,即使这么做很对不住它,可是我根本不会承认它的。”
说这一席话,伍为始终是低垂着眼睛。这时他抬起头来看雷晴,只看见雷晴嘴角一撇,转过头去不肯面对他的凝视。他知道雷晴心中定是讥嘲的,他至今仍不肯原谅自己。
雷晴强忍着厌烦之情听完了伍为的心理剖白。事发了这许久,从来没有听见伍为解释过当初的事情,他也从来不再指望他的解释。今日乍然听见这一番话,也并不是没有动容,只是做错了事的人,从来不是他,他用不着为了浪子的一点悔改,就感激涕零,笑着原谅。然而知道伍为当初不是为了袒护何蓝,不是为了遮掩自己的过错,也许他心中同样不愿提起他自己的出轨,终究心中还是稍许宽慰。
雷晴累极了一样,往后靠在椅背上,耳中听到伍为轻声说道:“对不起。”他轻叹出声,手掌缓慢又轻细地抚过隆起的腹部,良久才应声答道:“算了。”
这不是伍为第一次为出轨的事情道歉,也不是他第一次真心悔过,只是在这长长的一段心理剖白之后,这歉意也显得真诚得多。雷晴也许相信,也或者其实根本就难以托付他的信赖,可是那又如何,事情终归不会有任何改变了。兴许选择相信他,心里要舒坦得多。
要说伍为没有半点期待,那未免不太现实,他期待雷晴听过他真实的想法后愿意忘却前嫌,愿意重新开始。可是现实被狠狠地摔在他的脸上。雷晴言语间满是厌倦,满是疲惫,他说“算了”,不是在说“过去的事我不计较了,我们重新开始”,而是“我累了,不想再提这件事了”,那是无可奈何地认命,和洒脱没有半点牵连。日后当他想起这件事来,不会云淡风轻,只会再一次地心如刀绞,把刻意遮掩遗忘的伤口又狠狠地撕扯开来,溃烂的脓水和新鲜的血液一同淌遍他的心田。伍为被深深的无力感淹没,他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治愈雷晴的心伤,才能弥合彼此之间破碎的爱情,一时只觉人生无望了。
雷晴生来是一只柔嫩的小动物,他对世界毫无防备,因而遍体鳞伤。他生出了坚实的硬壳来保护他那伤痕累累的身躯,小心翼翼地拖着沉重的外壳行走在人世间。抵不过对温暖和爱意的渴望,他谨慎地靠近,慢慢地接纳,终于将柔软的身躯展现给了爱人。在被狠狠地伤害过之后,他怎么还会脱掉他的外壳?他再难打开自己的心扉了。
雷晴轻声说道:“我去睡了。”
伍为从怔愣中惊醒,呆呆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浪子回头金不换,于是大家欢天喜地地迎接着回头的浪子,尽释前嫌,生活重新开始,和和美美,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只是人们用来劝诱浪子所编织的美好幻梦罢了。人的心伤过就是伤过,伤痕永远在那里,只是人们不愿去注意而已。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谁也不知道别人的心是支离破碎、覆满寒霜的,谁都不会在乎。
话题到此为止,问题依旧在,二人也无甚可说,便打算各自回房去。走了没几步,雷晴嘴里轻轻嗳哟一声,一手扶着肚子,另一只手,搭着门框,眉头轻蹙,满脸痛楚。
伍为赶忙奔上前去搀扶他,带着他走进房间,让他在床上躺下,手忙不迭脱下他的拖鞋,握着他的腿放在床上,才发现许久不曾亲近他,都不曾发觉他的腿居然浮肿若此了。他心里泛起一丝酸楚,嘴里也一迭声地问:“怎么了?是肚子痛吗?到底哪里痛?是这儿吗?“
雷晴咬牙道:“肚子抽痛了一下,孩子动得厉害……“说完嘴里大口大口地呼气,强忍痛意。
伍为急得团团转,赶紧跑出房去拿外套,对他说道:“我送你去医院!“
雷晴一边重重呼吸,一边弱声说道:“……先别动,痛得很,让我先缓缓……”
伍为急得不知该怎么好,用手轻轻抚摸他的腹部,想要减轻他的痛楚。
雷晴一把打开他的手,高声斥道:“别乱摸!我七个月了,过度抚摸容易早产!”
伍为也顾不上心里难受,焦急地紧紧撰着他的手,终于想起当初存了雷晴主治大夫的手机号,赶忙打电话询问。雷晴的主治医生原本是陈栗,只是事不凑巧,陈栗去了灾区支援还没有回来,陈栗走前拜托了交好的同事,那人正是小刘大夫。因是同事的好友,彼此也尚算熟悉,所以这么晚接到电话也不以为忤,细心回答道:“这怕是假性宫缩,孕夫到了孕后期常会有这症状,现在切勿移动,先让他休息一阵,陪着他,对着孩子说说话,安抚胎儿的情绪,如果待会儿症状有缓解,就再观察;如果疼痛没有减轻,产道出血或是出现液体,就要立刻送到医院医治。”
伍为谢过刘大夫,挂了电话,见雷晴额头鼻尖都是细密的汗珠,不由心中大恸,若不是自己整出的这档子糟心事,雷晴的身体也不至于这样遭罪。他眼睛一热,滚下泪来,口放悲声哽咽道:“……小晴,你不要伤心,都是我的错,打我骂我都行,咱们不要这样了好吗?我们一起高高兴兴地迎接咱们的宝贝好不好……”
雷晴握着伍为的手,颤声道:“好了,别提了。倒杯热水给我喝。”
伍为把眼泪一擦,赶忙倒了热水来,雷晴接过来断断续续喝了几口,过了没一会儿居然呕了出来,床头弥漫着一股胆汁的酸臭味道。伍为一行照顾雷晴,一行把地上打扫了。正拖着地,雷晴轻声叫他:“伍为,扶我起来……”
伍为随手把拖把往墙上一靠,跑着上前来扶起雷晴,问他怎么了。
雷晴惨白着脸儿说道:“刚才感觉下边一热,扶我去厕所看看……”
伍为哑声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恨我烦我,和我生分了,可是你不为自己,也要为孩子想想,不要再折腾自己了好吗……”
雷晴又是痛呼出声,闭着眼睛没有说话,也没拂开他的手。伍为知道雷晴这是应允了,他坐在床沿上,左手托起雷晴的腰,右手轻轻褪下雷晴裤子,往下仔细看了看,方说道:“小晴,有些儿出血,我们得去医院。”
雷晴一直闭着眼睛,此时也不得不张开眼睛,往内.裤上望了一眼,殷红地晕染了一小块,心里已经开始有些慌张了,他对伍为说:“那你去给我收拾几件换洗衣服,怕是要住院……”
伍为给他把裤子整理好,然后又催命一样收拾了几件衣服,扶着雷晴下楼直奔医院去了。闯红灯也顾不得了,火烧火燎一样到了医院,值班医生一看,赶紧给打了保胎针,让他们入院观察几天。伍为在医生的帮助下把雷晴安置好了,然后跑前跑后地办好了手续。等他回到病房,病房里的灯已经熄了,屋子里静悄悄的。他走近一瞧,雷晴还没睡着,他压低声音问道:“好些了吗?还痛不痛?”
雷晴轻声回答道:“还是有一些儿疼,不过好多了,你回家休息吧。”他住的病房是两人合住的,虽然有陪护床,不过到底不舒服。
伍为说:“算了,我回家也是不放心,在这儿陪着你吧。”说着搬了陪床的椅子过来,在床边坐下了,又问,“要喝水吗?我去烧一壶。”
雷晴低声说道:“他们都睡了,不要发出响动把他们吵醒了,再说我也不渴,刚才喝的水不都吐了?嘴里一股酸味。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伍为应道:“嗯,有事喊我。”
雷晴轻声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