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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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大雨如泻，漫天乌云翻涌着卷集着，闷闷地雷声响个不停，那响在耳际的声音叫人由内心不可抑制地生出恐惧，因为它的力量是来自地下，如此地震颤人心，也许是几千米的深深的地底，也许几十米这么贴近地表的地方，地球的热情和火焰涌动着，应和着天空中的咆哮，似是要把人间搅个天翻地覆。天空显得如此之低，压迫着每一个人的神经，陈栗借着暮色的微光仰头看着那绵延不绝的雨线像一袭浩瀚无边的素白织锦，连缀着阴沉的天空和大地，雨水拍击着洗刷着万物，花木瑟瑟发抖一样摇颤，雨水肆无忌惮地撞击着地面，溅起带着泥污的水花，汇聚成浑浊的黄色溪流。他微微地叹一口气。
救援组不同意立即启程去搜寻高迟，天气这么恶劣，不能不顾及搜救队员的安全，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陈栗能够理解，可是他却如烈火炙烤着五脏六腑，哀求的话到了嘴边，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每个人脸上都是无可掩饰的疲惫。他脑中翻滚着无数念头，都是高迟，生怕他和原戍一样受伤，可是这些念头一起，他就用理智压制，告诉自己高迟是医务后勤，是不会冲到第一线的，可是心中那股焦躁和不安却根本没法克服。想要去找高迟，不看他一眼，不知晓他的平安，只会让他痛苦不已。和他交谈的那个小领导平时最爱开他们的玩笑，总说这是单身汉的熊熊嫉妒之情，交往了几天也渐渐熟悉了起来，他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想法，为难地说道：“小陈，组里这也是没有办法。救援还是要靠战士那边，可是你也知道，他们都是换班制的，晚上有任务的都已经出发了，留下来休息的这一些已经二十四小时不曾合眼了……”
陈栗眼里的担忧几乎要化成泪水，盈满了眼眶，他没有说话，赶紧低下了头去。那小领导招架不住，只能为难地说：“唉，好吧，我再去和领导说说。”
没一会儿他就回来了，只是无奈地安慰道：“天气太糟糕，这么大的雨，只怕还会引发泥石流，领导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你也别担心，有时也会因为灾民的病情不宜移动而滞留的，上次三队的小李不就是？领导说明儿雨一准停，天亮我们就和战士一起去找。”
陈栗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讷讷地张口道：“我……”
小领导立刻一瞪眼，打断了他：“胡闹！我知道你想去找高迟，可也要看看天气，你手上没二两力气，又累了一天，再说你也不认识路啊！别明天高迟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发现你又不知在哪里，一转身还得再去找你！去，去休息会儿，高迟肯定好好儿的。”
话说到这份上，陈栗也确实难再说出口了。他们本就是陌路，虽则有着这三四天来共患难的情分，对方已如父如兄地为他考虑，这样的好意实在不能辜负。他低哑地对小领导道了一声谢。对方忙摆手示意不用，随后拉着他去吃晚饭，嘴里拉拉杂杂地说着闲话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今天我们运气好，晚饭能吃上热饭热菜了。我们市来了个厨师，他说知道我们这些救援人员的艰辛，说一定要给我们做饭，听说因为他曾经当了几年兵，后来又天天切墩，身强体壮的，上面才答应了。要说这才是体贴我们啊，天天罐头压缩饼干的我天天觉得脚底下发飘。这个厨子真是有觉悟，我们回去后就该给他评个最美厨师称号……”
一户没有倒塌的民居，破旧失修的木质结构，本是附近村子的祠堂，因着地方宽敞，临时做了避雨营地兼厨房，偌大个地方只点着四五支喜烛，昏暗的祠堂里挤满了人，灾民居多，夹杂着战士和医疗人员，人人都是脏衣垢面，摩肩继踵，手上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呼噜噜吃得香极了。他们脸上洋溢着的真实的喜悦，仅仅是因为一碗热饭，陈栗想，也许是因为这一场地震在人们心中根本算不得什么，也许他们坚信，这场雨过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强自抑制住内心的忧急，把装满饭的碗递过去，那厨师模样的男人手臂发力，满满地舀起一勺菜，把他的碗堆得满满的，嘴里还说道：“同志你们辛苦了，多吃些，那边还有乱炖什锦汤，喝几口暖暖身子！”陈栗活动着僵硬的脸部肌肉，扯出一个真挚的笑容，谢过他。顾不上找医院的同事，小领导也半路被同事叫走，他随意寻了个少人的角落，蹲着开始吃了起来。食材很简单，饭菜却出奇地香，勾得人口中涎水泛滥，但陈栗却没有丝毫食欲，他大口大口地扒饭，慢慢地嚼碎吞下肚，他知道自己这时绝不能做哭哭啼啼的小儿女态，现在照顾好自己，明日才有力气去找高迟。吃了几口，肚子也觉出饥饿来，他又去添了碗汤，慢慢悠悠地喝着，心中却担忧高迟无米入喉无地避雨。
夜里他独自睡在愈发湿寒的地上，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同事，胡乱盖着救援被，羽绒衣军大衣通通都垫在身下，还是抵挡不住那从地下穿出的寒冷，可大家忙碌一整天，都是倒头就睡，根本顾不上恶劣的条件了。陈栗辗转反侧，终于还是抵挡不住困倦，浅浅睡去。
他是在一阵轻微摇颤中醒来的，环顾四周，大家都兀自沉睡着，只有几个浅眠的人被惊醒了，彼此惊疑地对视，轻声地猜测这是又一轮的余震。陈栗那一点睡意已经完全被吓退，他披衣走到窗口，透过那老旧的雕花窗户朝外看去，原本渐小的雨势又大了起来，甚至比之前还有声势惊人，耳边是哗啦啦的雨声，显得无比地嘈杂，可是又那么地静谧，带得耳朵里也嗡嗡地轰鸣起来。那被强压下的担忧又升腾起来，那种难以消减的惶急更胜之前，紧紧地攫住了他的心脏——若是他无片瓦遮头避雨，若是他粒米未进，若他还受了伤……陈栗只觉得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一人和他的恐惧，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他用手背遮着眼睛，极力地压下他的啜泣声，泪水却不停地沿着眼角流出，从手背的紧压下渗出，在脸上淌成一条小河。
第二日一大早，天色尚未分明，陈栗已经和一小队战士组成紧急救援小队，踏上了搜寻高迟那一队人的泥泞山路。一场大雨过后，山路尤为难走，深一脚浅一脚地，犹如在沼泽里，可是数人皆是一语不发，咬牙在泥土山石掩埋的林间走出一条路来。因着高迟昨日搜救的那一片有个人口数百的村子，地方格外大，到后来大家甚至得分开寻找，陈栗和一个有两面之缘的战士一起沿着原有的进村路线前进。渐渐地出了日头，气温渐渐升高，陈栗出了满身大汗，可没有时间来脱下身上的御寒衣物，也没有地方放置，所幸连夜的大雨让他早已习惯了潮湿的环境。地面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干，走路是一样地艰难，所幸九点多时他们找到了那隐藏在大山深处的小村庄。陈栗顾不上自己医生的职责，见到人只问高迟的下落，可答话的人大多是操着一口纯正的方言，古朴却难懂。陈栗几乎有些抓狂，答话的老人见说不清楚，着急忙慌地拉着陈栗就走。一路都是泥水砖石，随处可见鸡粪牛屎，陈栗却视若无睹，飞快向前冲，到后来更像是他拉着那老人在跑了。
老人带他进了门，用土语对屋里人说了句什么，屋中一五十许的男子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高医师在这边房间！”
陈栗急得眼睛都有些红了，他慌乱地对那男子点一下头，几步奔上前，用力推开房门。房里高迟正低头给人看伤，瞧去是比较严重的擦伤，于是他一手镊子一手酒精正给人清洁伤口。陈栗颤抖着声音喊道：“高迟！”高迟抬起头来，脸上满是专注的神情，见是陈栗，忙放下手中的东西，上前把陈栗拥入怀中，手却虚虚翘起，嘴里喃喃道：“小栗，你怎么来啦？”
陈栗把脸埋在他肩头，感觉眼泪又要涌出来，用力地咬了一口他肩窝里的软肉，然后才含混地说道：“昨晚你们没有回来，害我担心死了……”
高迟胡乱地亲了几口他的颈项耳侧，解释道：“这边病人比较多，一来二去地就弄得迟了，本来打算回去的，最不济也要遣人回去报信的，可是眼见要下暴雨，村长说这一带山路常常被泥石流淹没，才决定多呆一晚。对不起，小栗，下次不会了。”
陈栗含糊地应了，眼角瞥见那伤了腿的病人正看着他们笑，连忙推开高迟，一扭脸去给堂屋里的人看诊去了。高迟眷恋地望着他的背影，甜蜜地笑了一笑，也转头继续给人看伤。二人各忙各的，直到午饭时村里人喊他二人吃饭，才终于又能坐到一起。村里人淳朴可爱，此地受灾较轻，所以尚有余力招待救援队，杀鸡宰鱼弄了满满当当一桌子菜，碗是大碗，盛得冒尖，战士们都被拉了来，村长甚至开了几瓶酒，酒虽不算好，难得的是心意，众人推却不过，不免都喝了几口，主客都十分尽兴。这算是他们近来吃得最好的一顿了。
饭罢，大家又投入到救援工作中去，陈栗和高迟忙里偷闲，躲到僻静处，二人彼此凝视，没有几秒就吻在一起。陈栗推开高迟，气喘吁吁，细细地一寸寸打量高迟的脸。他是从未见过地狼狈，以往那打理出来的整齐模样不见踪影，可这样一幅落魄样还是透出他的潇洒风度，陈栗越看越觉得爱他，觉得自己整个浸在了幸福里了。等等，他的头发纠结成一绺绺，好像还有暗红的血块……陈栗粗鲁地按着他的颈项，迫使他低下头来，仔细地察看高迟头上的伤处，似是被什么东西砸伤的，伤处肿起来一个大包，包上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血痂，附近的头发里还有灰土，所幸伤口倒是洗干净了。陈栗责怪地问道：“怎么伤了？为什么不贴块纱布？”
高迟捉住他的双手，拉到嘴边亲一口，讨好地回答道：“别动！疼啊……昨天晚上不是余震了吗？我正好在给人看诊，那老人家是心脏病发了，自己起不来身，我和人把他往外抬，没有躲开掉下来的瓦片……”
陈栗心疼地说：“怎么不包一下？落了灰感染了怎么办？”
高迟说：“这不是没有纱布了嘛，治伤的药也不剩多少了，正好你们来了，不然这边还不好办呢。”他停顿一下，发现转移话题不成功，只好接着说，“早已经没流血了，不要紧的。”
陈栗坚持要给他包扎，取了药箱来，高迟无奈又宠溺地望着他，眼睛亮亮的，陈栗恼道：“别抬头！这样怎么包？”
高迟没有说话，低了头让他包好，然后拉着他坐下，捧着他的脸吻了一下，轻声说道：“瓦片砸下来时我怕极了……你别笑我，我以为是房梁，之前病人的儿子就说房梁不牢等这次事完了要重新修屋子……我生怕房梁砸死我，我舍不得死。我才刚刚找到喜欢的人，正好他也接受我了，我有天晚上甚至在想以后我们要养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我们把女儿打扮得漂漂亮亮像个小公主，把儿子教成个小绅士。”他似乎在想象这其乐融融的场景，微微停了一下，继续说道，“这时候我怎么舍得死？被砸到那一瞬间，我心想完了，我要死了，小栗还没有成为我的妻子，我人生的另一半，但我就要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陈栗的手紧紧握在手里，直视着他的眼眸，轻声问道：“小栗，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陈栗觉得他深深的目光似乎直接看到了他的心里去，心脏为之轻轻一颤，他什么都想不了，脱口道：“好！”
高迟把他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二人如同原本就是一体一样相依在一起。陈栗耳边是他激烈的心跳，听着高迟喃喃自语一般说着：“糟糕，没有戒指，没有戒指啊啊啊……”他微微一笑，用力反抱回去，轻声说道：“没关系，没有关系的。”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